「倒也沒——麼特殊的——由——是我覺得, 再也不會有更適合的時機來走這麼一趟了。」
銀北斗武裝星艦的指揮室內,謝予奪笑——伸手捋了一下頭發。
跨星際長途通訊專用的聯絡器在旁邊閃——小綠燈,在他的眼角投出一點微光, 像螢火蟲。
「那天小閣下您——開了金曉之冕, 要塞對機甲的錄像和部分內置數據加以分析, 得——了很多東。」
「包括殿下的行進路線、與沿途的狂暴異星生物交戰的影像, 甚至一些危險宇域的通過方法……這些資料——太珍貴了,足夠支撐一次——的遠征。」
「當年萊安殿下固執地要去晶巢,我不信沒有原因。晶巢里一定有——麼東。更何況銀北斗是指向遠星的銀矛, 而第一要塞是矛尖、是人類疆域的最前線。這是我們的使命。」
謝予奪將目光投向星艦的舷窗外, 他撐——額角嘆了口氣, 眼——黯淡了三分,「……但是。」
「現在收縮派的支持者日益壯大,‘熔岩’宇盜團又強盛起來,銀北斗再次派兵遠征的可能性——會越來越小。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了……最後的。」
勞倫首相的豪宅中,風吹過幽暗安靜的走廊一隅。
姜見明徹底怔在那里, 喉嚨仿佛被血氣堵住,無法言語也無法思考。
————以少將先斬後奏,選擇直接從第一要塞發兵遠征,等——星艦出發了之後再將消息傳回帝國。
再讓他看——這樣一通宛如遺言的視頻。
「您想吧, 異星生物猖獗,有第二要塞和第三要塞清剿;宇盜——來了, 有金日輪守衛帝國。」
投影那邊, 謝予奪還在自嘲地笑——︰「但說——探索遠星際、探索晶巢這事兒啊……如果第一要塞按兵不動, 帝國就再也沒人願意去了。」
說——這里他連忙擺手︰「噢,當然當然,還有小閣下您願意, 我知道。」
姜見明笑不出來。遠處的煙花停了,他眼瞳深處一片漆黑。
「我不準備冒很大的險,也不準備深入——晶巢最里面。無論有沒有得——有用的情報,我——會在判斷前行阻力過大的時候撤回,將損失控制在一——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謝予奪說了下去,「但遠星際的情況瞬息萬變,會發生——麼誰——說不清。我就想——,走之前至少得跟您……說一聲。」
「……」
姜見明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內的溫度似乎也隨之抽離而去。
他獨自在走廊邊站——听謝予奪叨叨,面容——沒——麼喜怒哀樂,——覺得有一種很沉重的東——壓在心頭,壓得喘不過氣。
姜見明清晰地明白,這樣突然的擅自出兵,如果謝予奪判斷失誤,如果少將最終毫無價值地死在宇宙里,進而導致第一要塞出了——麼差錯……
那「謝予奪」這——人就將成為帝國的罪人。
是要被刻在歷史里,名字被一遍遍鞭尸的罪人。
而少將自己一定也知道其中利害,縱使如此,他還是抱——覺悟做出了這——決定。
「如果萬一的萬一,我沒能回來。」謝予奪輕描淡寫地道,「還希望您和殿下可以來要塞一趟,我那些機甲啊武器裝備——麼的勉強還有點價值,——們值得一——好主人。」——
這里,視頻已經快播放——結尾了。畫面中,謝予奪伸手似乎要切斷錄像,表情卻露出一絲猶豫之色。
他訕訕地收回手來說,還有一件私事。
「其實……咳,我有一——兒。」
謝予奪低頭彎起嘴角笑了笑,「不知道小閣下是不是已經見過了。她叫愛蜜莉雅,長得很可愛。」
姜見明從未見過少將露出這種——態,這種……屬于一——最平凡不過的年輕父親的——態。
「如果我真的葬身星海,我家夫人不一定會讓孩——知道。但如果有一天,愛蜜莉亞會為我哭泣,還請小閣下幫我安慰安慰,就說……」
謝予奪側眉想了想,溫柔又傷感地低聲道︰「就說,你的爸爸變成一顆小星星了。」
視頻至此結束,投影黑了下去,少將的面龐隨之消失。
姜見明還保持原先的姿勢站在那里,許久不動,仿佛站成了一座孤獨的雕像。
他——是失魂了一般將目光抬起,悵然地投向遠處的夜空。
縱使心里明明知道,亞斯蘭星城的夜空看不——阿爾法異星,也看不——更遠的遠星際。
一陣疲憊感涌——四肢百骸。姜見明無力地往身後的柱——一靠,抬起手腕蓋住了雙眼。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一團亂麻的局面的?
萊安死亡的真相依舊一頭霧水,加——亞依舊因為不知名的執念不肯接受皇太——身份。
帝國內潛伏的叛徒揪不出來,宇盜背後的——秘勢力也毫無頭緒,失蹤的真晶礦找不——,關于無晶人種的議案被否了……
他自己隔三差五地吐血接發燒,這破軀殼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現在連謝少將也跑——晶巢去了。
別說能否帶回有用的消息,連能不能活——回來——是未知數。
他已經竭盡全力地往前走了,但老天不憐愛,似乎沒有一件事是順的。
姜見明閉眼苦笑,尋思這日——真的還能過下去嗎?
怎麼不干脆來——人賞他一顆——彈呢。
結果下一刻,他忽然听見悄然接近的腳步聲。
姜見明驀地回頭,一睜眼……——
見黑黝黝的槍口正對——自己。
「砰~!」
女敕甜的聲音——破了走廊的幽靜。
八九歲光景的漂亮小——孩站在走廊的欄桿外,她穿——華麗的寶藍色裙——,雙手卻舉——一把小手/槍,用惡作劇的口吻發出槍擊的擬聲字。
姜見明轉身看過來,她就把槍藏在背後,眨巴——黑葡萄似的純淨眼楮,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嘻嘻。」
姜見明皺眉,認出了這——孩兒。宴會剛開始的時候,她曾被唐娜夫人牽在手中,也曾被勞倫首相抱在懷里。
「……愛蜜莉雅?」
沒想——孩兒把秀氣的小眉毛一豎,氣鼓鼓地挺起胸膛︰「我不叫愛蜜莉亞.馮.賽克特,我叫謝銀星!」
「我的爸爸是謝予奪,他是銀北斗的將軍,是保護帝國的大英雄!」
謝銀星仰起頭,眼眸亮晶晶地︰「大哥哥,有人說你也是銀北斗軍隊里的軍官,真的嗎?那你見沒見過我爸爸?」
「……當然。」姜見明定定地看——面前的小——孩,「他是帶領我們的將軍。」
這就是謝少將的——兒,他暗想。這——天真而可愛的——孩並不知道父親如今正奔向星海彼方,也不知道這次的遠征有多麼凶險,就像這——帝國——大多數安逸地生活——的人民一樣,對于遠方的危機一無——知。
謝銀星不顧自己穿——蓬松禮裙,歪歪斜斜地抬起小腿,輕巧地翻過了走廊的護欄。
她跳——姜見明身邊,像——活潑的精靈︰「大哥哥,——我講講爸爸好不好?」
「就比如……爸爸平常在要塞里——干——麼呀?在銀北斗要塞的生活是——麼樣的?對了大哥哥,你——過戰場嗎?你——過異星生物和宇盜嗎?」
謝銀星連珠炮般問了一串,她的眼楮帶——明媚的向往,又嘟起嘴︰「在外頭很少能遇見銀北斗的人。在家里媽媽不準我問爸爸的事,也不準我學爸爸。」
「明明是她自己總是忍不住說起爸爸……然後就自己生悶氣。」
姜見明默然不語,或許唐娜夫人對謝少將的感情也是很復雜的吧。
他將目光投向謝銀星的手中︰「你拿的……」
謝銀星飛速後退兩步,抱——那把小手/槍,瞪——眼楮︰「是我的。」
她沖姜見明舉起槍,舌忝了舌忝嘴唇,做眯眼瞄準的動作,「以後星星也要去銀北斗,和爸爸一起——戰場!」
姜見明蹙了一下眉,正想開口說。
忽然,謝銀星變色輕叫。
「啊!」
一簇巴掌大的赤金真晶自半空中刺出,鐺地一聲——在手/槍。
謝銀星吃不住這麼大的力量,槍從她的手中飛了出去,劃過一道弧線。
「殿下?」姜見明吃驚地回頭。
走廊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修長的身影,手/槍落在加——亞穩穩伸出的手掌中,他的另一——手則抓——咬了兩口的隻果。
皇——殿下眸色冷淡地看過來,垂至背後的白金卷發在月下泛——光。
謝銀星嚇得瑟縮了一步,但很快怒目而視︰「還——我!這是我的!」
姜見明眼疾手快地攔住要沖——去的小——孩,低聲急促問︰「您怎麼過來了?」
加——亞走過來,——色漫不經心地將隻果塞進姜見明手中︰「你超時了。」
在側身而過的那一秒,皇——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五指用力。
加——亞低下頭掩住冰冷的眸珠,他的唇湊在姜見明耳畔低沉道︰「這——孩玩的是真槍。」
姜見明的太陽穴輕輕一跳。
加——亞柔軟的卷發掃在他的臉頰與耳垂——,搭在肩——的手指含怒收緊了力道︰「這——距離,她——要扣下扳機你就會中彈。姜見明,你的警惕性呢?」
姜見明無聲地深深呼吸,直——這時,他——從接——謝予奪的通訊後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里擺月兌出來。
他拍了拍加——亞的手掌,輕聲說︰「這是謝少將的——兒。」
「……」
加——亞重——掃了一眼謝銀星,眉間的冷意卻並沒有消去,「她是誰無關緊要,我在說你的問題。」
說罷,他又轉向氣鼓鼓瞪——這邊的謝銀星,晃了晃手中的槍︰「哪里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