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無論如——, 對面的焦躁已經快要隔著屏幕溢出來了。姜見明不敢不——,他趕忙從人流中擠出來,找了個偏僻角落站住, 打字回復︰
[到了, 一切都好, 請安心]
想了想, 又添一句︰
[只是沒看見,並沒有生什麼氣,請您也不要亂發脾氣, 保重]
他發完這兩段松了口氣, 緩慢地抬頭望向天空。這是亞斯蘭的藍色天空, 微風吹過白鯨星港出口處呈弧狀排列的銀杏樹,更遠處則是人群,前來迎接親朋好友的人群。
樹蔭下,一個父親扔下行李箱,大笑著接住了跳進自己懷——的孩子, 妻子則——眯眯地彎腰,將行李箱重新從地上扶起來。
縱使已是冬天,氣溫也只算微冷。陽光照下來的地方甚至有些暖和,不似阿爾法異星的嚴寒。
直到這時, 姜見明才有了些許自己是真的回到帝國來了的實感。
他拽了一下背包的帶子,緩慢走向星艦港的出口, 琢磨今晚該在哪里落腳。
「啊, 姜同學——!」
遠處的人群中, 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貝曼兒用力揮著手︰「這——!」
姜見明有些意外,連忙快走——步迎上︰「曼兒?你怎麼直接——來了,我本想約一個時間再……」
他的目光落在貝曼兒的身上︰皺巴的蕾絲手套, 在大腿處打結的奢華長裙,與長裙不相襯的鞋子,燙得微卷卻造型全無的頭發……汗珠暈濕了精致妝容,卻又給少女添了別樣的活力。
「你怎麼弄成這樣。」
貝曼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時激動,忍不住穿著大裙子從家——沖出來了。」
不停地有路人投來好奇或異樣的目光,她也不在意,反而眼眸亮亮的︰「沒關系!我路上已經和家里人說——今天陪朋友了,姜同學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有住的地方了嗎?或者,要不要來我家?」
姜見明︰「沒事。我想先回凱奧斯軍校看看羅海教員,當年他照顧我很多。」
——然後就可以順勢在學校的職工宿舍借住下來,省下住賓館的錢了。
「凱奧斯啊。」貝曼兒臉上露出一絲悵然之色。
自從她從遠星際回來之後,精神狀態一直低落,都沒去見——自己當初的老師們。
「那……那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嗎?雖然畢業才——個月,不——還真有點想念了呢。」
「當然歡迎,但是你……」
姜見明彎起唇角,善意提示道︰「貝小姐是不是至少換身衣服呢?」
貝曼兒臉頰微紅,道︰「我們先去西銀河街吧,我買身衣服,在那里請你吃午飯!」
兩人轉身,貝曼兒領著姜見明往私家飛行器停泊場走去。路上,後者在不涉及軍事機密的範圍內,簡單——她講了講要塞發生的事,包括霍林中校的犧牲。
「還有……」姜見明從背包——取出一個信封,「唐鎮托我——你帶了信,手。」
貝曼兒怔了一下,甜甜地笑了。
她將信件珍重地收好,忽然裝作不經意地說道︰「姜同學……你說,我回去開機甲怎麼樣!」
姜見明︰「開機甲?」
貝曼兒神秘兮兮地小聲說︰「我最近爸爸透露過一點軍方的消息,听說,銀北斗——有一名軍官匿名提出了一份建議案……」
「希望帝國可以重新分設‘機甲駕駛師’這個兵種,專門招募少量有才能的殘晶人類去——新晶人類開機甲!」
「如果這個建議案能通——,機甲外作戰和機甲內駕駛可以在兵種上明確地區分開來的——……」
貝曼兒打開她的飛行器,自己坐進了駕駛席,用力點頭︰「既然殘晶人類可以,那裝義肢的新晶人類一定也可以!」
姜見明點了一下頭︰「確實可以的。」
很奇怪,貝家的大小姐說出的明明是驚世駭俗的——語,倘若貝夫人听見怕不是會當場花容失色昏厥過去,但他卻只是溫和地點了一下頭。
這態度過于風輕雲淡,導致本來內心緊張著的貝曼兒反而有點月兌力。
「姜同學都不吃驚的嗎?」她唉了一聲,「也是,你在銀北斗前線,是不是早就听到風聲了呀。」
姜見明將背包放在後面的座椅上,不急不緩地說道︰「如果決定了,那就需要努力,就算議案真的能通——,審核條件也會很嚴格的。」
飛行器載著兩人升空,貝曼兒深吸了一口氣︰「我會的。再艱苦,總不會比你的一路更苦,對嗎。」
貴族出身的少女凝視著手底下的操縱台,目光漸漸堅定。
……好像變成這個樣子之後,她才終于能夠真正地理解一些事情,——解一些人。
放寬征兵限制,若是以前的自己,絕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然而這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變,對于一些人來說,卻會成為他們改變人生的希望。
「不知道是什麼人提出來的想法,姜同學,你知道是誰嗎?」
貝曼兒嘆了口氣︰「要是日後能回到銀北斗,親口謝謝他就好了。」
「啊,不客氣。」
姜見明窩在後座輕笑︰「是我。」
貝曼兒︰「嗯,原來是……」
貝曼兒︰「——嗯!??」
……
大約兩個多小時後,姜見明與貝曼兒走在了繁華時尚的西銀河街上。
「啊,居然真是姜同學啊。還有,你居然和要塞的謝少將都有交情……」
貝曼兒哭笑不得︰「虧我驚為天人了好幾個晚上,連我爸爸都在天天琢磨!」
要說貝曼兒不愧是貴族大小姐,——分鐘前,她當場進了一家名牌店買了上下全套的衣服,再搭一件限量款羊絨風衣和一個黑珍珠發卡。
從更衣室里出來,就又是閃閃發光的漂亮姑娘。
她又多付了一些錢,托這家店的店員把換下來的衣服送回貝家。這下,終于可以一身輕松地和姜見明逛街了。
「不至于,還有很多漏洞。」
姜見明則是一身很素淨的穿著,全靠本人的氣質撐著才不顯得寒酸︰「口頭上提出來一件事再簡單不——,將想法推動到實際應用才困難。」
「會變好的。」貝曼兒道,「對了,快中午了,我們去哪家店吃飯?姜同學以前也不太跟我們出來,我都不清楚你的口味……」
「沒關系,我沒什麼忌口。這一帶我不太熟,你隨意帶我去吧。」
說到「口味」,姜見明不禁想起另一個以他的飼養者自居的人。
不知道小殿下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收到他的回復後變得乖巧。
他打開腕機看了看……頓時神色微變。
好家伙,怎麼又是十——條未讀!
不是說只確認人身安全嗎?
姜見明忍不住皺眉,他對貝曼兒說了聲抱歉,然後認真一條條看下來。
前——條分別是強撐面子表示自己只是想確認安全的,問他現在在哪里的,問他晚上準備住在哪里的……以及要求他打個實時對——通訊過來的。
剩下的,就又是亂七八糟的催促回復。
「……」
姜見明按了按額角。
他現在相信加西亞說的,和黑鯊基地的人在一起的時候容易情緒失控了。
但這就是單純的缺愛粘人吧?
這就是在鬧吧?
那您知道自己會鬧,還讓我提前走??
「不好意思,貝小姐,」沒辦法,姜見明認命地把腕機的耳麥取下來掛上,沖貝曼兒道,「我可能要先……」
可他——沒說完,忽然對面的拐角處,突兀地轉——來三個人影。
為首的是個打扮得一看就十分精致的白臉青年,迎面就夸張地笑道︰「貝小姐,這不是貝曼兒小姐嗎?」
青年的語氣中帶著——分直白的惡劣與攻擊性,周圍的路人都有——個往這邊側目,姜見明想要——加西亞打個通訊過去的動作不禁微微一頓。
貝曼兒一張俏臉頓時冷了下來,她往前一步,有意無意地恰好擋在姜見明身前。
她挑了挑秀眉,說話的語調也變了︰「布蘭登少爺,看來今天興致不錯呢。」
一種奇特的氣場頓時以這兩人為中心張開了,無形的敵意像鋼針一樣刺了出來,立刻彌漫了這片繁華的街道。
西銀河街上,有好事的年輕人想用腕機錄一段。同伴立刻驚恐地拍掉了他的手︰「傻子,別惹事!」
同伴壓低了嗓子,悄悄道︰「那是布蘭登家的二公子和貝家的大小姐,不是咱們能看的熱鬧,還不快走。」
這是貴族的少爺小姐之間,是上流高門之間的對峙。
那邊,布蘭登少爺還沒有說什麼,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之一就很有眼色地發揮了作用。
其中一個青年不懷好意地聳肩一——,用下流的眼神在貝曼兒與姜見明身上掃了兩遍,咧嘴道︰「貝大小姐,就算你被唐家的小少爺甩了,也不至于找個殘人類平民一起玩吧?」
「布蘭登!」貝曼兒怒喝一聲。
「管好你養的狗,在我朋友面前,嘴巴——我放干淨點。」
她說——時,脖頸像驕傲的天鵝般昂起。一種凜然不可犯的高貴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這是和她在銀北斗時的颯爽英姿截然不同的另一種鋒芒。
布蘭登少爺輕飄飄地笑了一聲,回頭不輕不重地對跟班道︰「馬丁,怎麼可以如此失禮呢?」
下一句話卻是︰「也不想想,貝小姐這種身份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和平民——還是殘人類平民交往?」
「……」姜見明淡淡抬眼,看了這位布蘭登一眼。
麻煩的事情來了,他沒法去哄他的小殿下,這讓他不快樂。
然而下一刻,他的腕機輕微閃動。
伴隨著「嘀嘀」的提示音,顯示來電的提示文字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