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說完, 加西亞順手捏起了姜——明的小臂,把他的手拉起來。
皇子的神色有些冷,仔細地把殘人類「柔弱的手腕」托在掌心, 不敢亂踫︰「還疼嗎。」
姜——明搖頭︰「不太疼, 現在只是有點麻。」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出一段距離, 身後喬的哭聲也听不——了。
姜——明往後瞧了一眼, 若有所思地道︰「不過,銀北斗……或——說遠星際宇域的狀況,已經糟糕到需要招收這種素質的新任軍官了嗎?」
他的語氣很平靜, 就連說到「這種素質」——個字的時候, 給人的——覺只是平平淡淡的陳述, 沒有刻意貶低什麼,也沒有刻意庇護什麼。
「——當年來的時候還不這樣。」
加西亞︰「挑機甲需要實際操縱試手——,你今天不能去了,恢復正常再說。」
姜——明微怔︰「不,——可以……」
加西亞︰「你不可以。」
姜——明沒轍, 心里其實也知道加西亞說的有道理,機甲試操不能馬虎。
他只好嘆氣︰「好吧,——不可以。」
加西亞還是盯著他的手腕,五指捏住關節部位︰「動一動。」
姜——明無奈地緩慢地轉動手腕給他看, 繼續自言自語︰「……既然遠星際的局勢真的這麼困難,還不如索性招收點優秀的殘人類——來。」
「不能用晶骨和異星——物戰斗, 還不能只開機甲嗎。」
加西亞忽然一頓。
他終于將姜——明的手腕放下了, 同時緩緩抬起眼, 眼神銳利如冰。
他道︰「你說,讓殘人類只開機甲?」
姜——明︰「……啊。」
完,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
二層, 謝少——的辦公室。
門開了。
「兩位來啦,昨晚休息得還……」
謝予奪剛要抬起笑顏招呼,在看到加西亞冷肅的臉色時聲音就變了調子,「好——嗎殿下您有什麼問題有話好說!!」
姜——明進了門就苦笑,雖然他確實是用自己的雙腳走到了這里,但心理上卻感覺自己像是被加西亞一路拎過來的。
此時,皇子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後背,對謝予奪道︰「听他說話。」
姜——明只好打了個招呼︰「少——,您午安。」
他聳了聳肩,以示意自己的受迫︰「奉殿下的命令,——來……貢獻一條不成熟的構想。」
片刻後。
「把艙內機甲駕駛和艙外晶骨戰斗的概念分開……?」
謝予奪罕——地換上了嚴肅的神色,挺直上身,「請詳細說說。」
姜——明已經自己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在謝予奪的辦公桌前面坐下︰「就是字面意思,少。」
他戴著黑手套的雙手放在膝上交叉,和緩地說道︰「——來到銀北斗已經有一段時間,雖然還不算正式上過戰場,但已經大概了解了遠星際的作戰模式……」
「新人類操縱晶骨的戰斗方式類似于肉搏戰,大部分時候都需要在機甲駕駛艙外——行。然而在面對體型龐大的異星——物以及空中的敵人的時候,需要有人留在駕駛艙內操縱機甲,配合艙外的戰斗。」
「就像貝塔星的銀北斗第二基地被宇盜奇襲的時候,——曾經駕駛機甲,輔助加西亞殿下在空中對敵。」
姜——明頓了一下,淡淡道︰「——是想到,如果能將機甲駕駛和晶骨戰斗劃分成兩個兵種,殘人類完全可以承擔機甲駕駛的那一部分。」
「嘶……」
謝予奪不知不覺听得鎖起了眉頭,在姜——明說完最後一句時,更是不由得倒吸了口氣。
確實,現在的帝國軍方,並沒有明確的「機甲駕駛員」的兵種概念。
說到機甲師,對應的是維修、改造、制造機甲的人們,而不是駕駛機甲的人們。
加西亞沒有坐,而是側身半倚在辦公桌的一角。
姜——明陳述的時候,皇子灼熱的視線始終落在他的身上。
仿佛是注視著一枚蒙塵的美玉在風煙中洗淨,綻放出本有的驚艷清光。
謝予奪繃緊了嘴角,他敲了敲太陽穴︰「讓我想想。」
姜——明點頭︰「少——慢慢想,殘人類在遠星際戰場上能做的事情確實有限,高濃度晶粒子環境也是個問題。」
「所以我說的這一切,都建立在銀北斗確實缺人的情況下。」
姜——明悄然瞥了一樣加西亞。
其實,這些想法他早在軍校時期就有了。
但如果不是殿下听了他隨口說漏嘴的一句話就堅持讓他提出來,他是不會這麼早就把這些想法擺在明面上的。
這背後還有很多問題,很多隱患。既有殘人類本身體質的原因,還有更多深層的東西。
但既然殿下讓他說,側面證明了銀北斗的狀況確實不太樂觀。
那麼他就來說。
姜——明繼續說道︰「比如——在適應期的時候帶隊的兩位長官……雷蒙中尉一直是霍林中校的副官,出戰時會同乘一架機甲。」
「但其實,雷蒙中尉本身也是b級晶骨的持有——,擁有一定的戰斗力,常年給霍林長官做副手開機甲,有些可惜了。」
說罷,他笑了笑,站起來︰「畢竟——說來也只是個平民出身的軍校生,身體素質放在殘人類里面也算是差的。就連——都能和皇子殿下打配合……」
「如果軍方能放開一些限制,哪怕只是少量的名額,——認為,有很大希望招募到能力不亞于新人類的殘人類精英。」
殘人類精英。
謝予奪還是第一次听到這個組合詞,——「殘人類」和「精英」放在一起。
以往無論在哪里,人們口中說的都是「新人類精英」。
似乎只要投胎成了殘晶人類,這輩子就多出了一道壓在頭頂的天花板,無論如何也成不了真正的「精英」。
可姜——明就那麼自然地,好像本人都是無意識一般地把這個詞語說了出來,甚至眼尾還掛著淡淡的溫和淺笑。
「值得一試。」
加西亞沉聲道︰「至少比往要塞內持續招收廢物更有希望。」
「嗯……」謝予奪倏然站起來,冥思苦想似的在自己的辦公室內走了兩圈。
終于,在要走第三圈的時候,少——忽然站住。
謝予奪打開腕機,聯絡他的女副官︰「麗塔,要塞有沒有對帝國現在的機甲領域前沿狀況了解比較深的家伙?給——揪過來……」
姜——明揚眉,說道︰「——的一個隊友是凱奧斯軍校機甲二院的首席畢業——,要揪過來嗎?」
謝予奪眼前一亮,當即拍案︰「揪!馬上揪!」
……
就這樣,李有方同學被臨時的傳召「揪過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暈乎乎的。
少——,謝予奪少。
銀北斗第一要塞的一把手人物。
經歷傳奇、年少有為的貴族將軍。
——按理來說,他再奮斗個十年都不一定有機會在謝少——面前慷慨陳詞。
更不要提,面前還有一位皇子殿下。
亮堂堂的少——辦公室內,姜——明在泡茶,加西亞直勾勾地盯著姜——明泡茶的手,似乎——怕他會燙傷。
而謝予奪一疊聲地︰「快放下快放下,怎麼能讓小閣下做這個!」
姜——明笑笑︰「又不是給您的,——自己渴。」
說著先給加西亞倒了一杯。
加西亞捧著茶杯,冷冷淡淡道︰「但凡謝少——不是個離了副官就不能自立的——活廢物。」
姜——明︰「說起來,麗塔小姐呢?」
謝予奪︰「下個月就是帝國軍方總會,她跑資料呢。」
「……」
李有方覺得世界都割裂了。
他自己站著的地方是一個世界,而眼前少——辦公室內其樂融融的景象是另一個。
偏偏姜——明這時候回頭沖他招呼︰「好隊友……唉不是隊友了,李有方,你要茶嗎?少——的茶葉都不錯的。」
少——的茶葉……
李有方眼前一黑,差點沒當場給他跪下。
等他顫巍巍走進來,听完姜——明的構想之後,更是直接魂飛天外。
遴選殘人類來專門駕駛機甲……!?
李有方當場手心發冷,額頭冒了一層的虛汗。
縱使他只是個剛出軍校的毛頭小子,但這里頭的意義有多重大他自認還是听得出來的。
「這、這個……這個想法……」他磕磕絆絆地道,「很,很驚人。」
謝予奪笑了,悠然翹著腿道︰「小朋友不用太緊張,這兒沒外人,隨便聊聊。」
他嘬了一口茶,又擺擺手︰「你也別多想,——叫你過來呢,實在是因為我們這幫銀北斗人在遠星際窩的太久了,對帝國很多情況不太了解。最後下決策的是我和比——更上頭的一幫老頭們,和你沒關系。」
「是……」李有方反復地深呼吸,才令自己稍微冷靜下來一點。
畢竟是帝國第一軍校的機甲學院首席,冷靜下來之後,專業素養還是在那兒的。
他咽了口唾沫,開始分析。
「這個……少——您應該也知道,在真正戰斗的時候,比起機械的操縱速度,更重要的是大腦的反應速度和戰斗意識……」
謝予奪點頭。
這道理很易懂,如果現在讓李有方和姜——明在平整開闊機甲訓練場上——行機甲基礎動作的實操考核,成績一定是李有方更高。
因為在兩人同樣熟練掌握基礎動作的情況下,晶骨比手動操縱的速度更快。
但是如果,讓他們倆開著同樣的機甲,在隨機的野外地形——行實戰……結果不用說,李有方不被玩兒死才怪。
李有方︰「但是現在帝國的機甲研究領域,已經幾乎沒有人鑽研手動操縱的效率提升問題了。」
「理由也很簡單,現在殘人類幾乎不能模到軍用機甲,提高了手動操縱的效率也沒有用武之地。」
謝予奪模了模下巴,沉吟道︰「這還真是。」
李有方︰「所以……雖然說機甲的手動操縱公認比晶骨操縱的傳導效率低上6%,但這個‘公認’的數字已經是好幾年前的技術了。」
「如果軍方容許殘人類上機甲,投入資源改進技術的話,這個數字應該還能降低!」
謝予奪眼前一亮︰「也就是說,你認為手動操縱的劣勢,在現在的基礎上還有不少扳回的余地?」
「以下官愚——,有很大希望!」李有方漸漸找到了——覺,語速也快了起來,「而且……」
他說著看了一眼姜——明,神色略微有點詭異,「而且,第三種操縱方式——精神操縱的課題也越來越火熱了。」
姜——明對上李有方的視線,不禁會心一笑……他知道這個詭異的神色是什麼意思。
畢竟好幾年前,這個課題在凱奧斯軍校開過講座。
他一個殘人類模進去听,結果在老教授釋放晶骨的時候當場吐血,差點害老人家為此蹲牢子。
那個時候萊安還在,還能急得禮服都不換地從白翡翠宮里跑出來看他。
轉眼間……
時光就那麼匆匆過去了。
姜——明低頭喝了一口茶壓下心緒,瞥了眼李有方,看到青年越說越激動明亮的臉。
他不禁暗自好笑,這個當初很看不起殘人類的家伙,也不知道現在反而興奮個什麼勁兒。
李有方︰「如果未來幾年內能做到精神操縱的普及,那麼殘人類沒有晶骨的劣勢就不再是問題!」
「這兩年帝國內的人種平權運動也變多了。尤其是亞斯蘭,好像還有專門的協會在活動……民意輿論方面,應該也沒有太大的阻礙……」
「唯一的問題,可能還是在殘人類本身對遠星際環境的適應方面,以及和新人類之間能不能真正配合。」
「但以下官的私人判斷,從上述綜合分析,」李有方顫顫巍巍地咽了口唾沫,猛地挺胸敬了個軍禮,「理論上,姜——明的提議是——是可行的!!」
姜——明放下茶杯站起來,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太激動,——說過,這只是一個構想的雛形。」
謝予奪深吸了一口氣,他把架著的腿放了下來,坐直了。
「確實只是構想,各種細節還需要內部研究商討……但。」
少——上身前傾,正色道︰「也是很令人心潮澎湃的構想——會在軍方總會上提出來。」
李有方的臉唰的一下就亮了。
「謝謝少——!!」
姜——明撫額,所以你一個新人類在興奮個什麼勁兒呢……
「暫時不要說是誰的建議。」
一直不做聲地听著的加西亞忽然在這時出聲。
他瞥了一眼姜——明︰「他的名字,事情成了再公開。」
謝予奪揚起眉,連忙道︰「明白明白。」
木秀于林的道理,是個聰明人都知道。姜——明無錢無權的一介平民,年紀輕輕的就想撼動新人類獨佔軍力的地位……
萬一成了什麼人的眼中釘,那以後可不知道能惹出多少麻煩了。
姜——明神色微沉,輕聲道︰「殿下,——沒關系的。」
「你有關系。」
加西亞嗓音冷淡,他直起身來向姜——明走去,「是我逼你說出來,要是事情不成,算——的。」
皇子說著,在李有方驚愕呆滯的目光中,很順手地拎走了姜——明放在身旁的行李。
「走了,跟上。」
這個人……
姜——明無奈地輕笑一下。
他沖謝予奪點點頭,趕忙跟上去了。
出了辦公室,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路。
終于走到寢室門口的時候,加西亞——姜——明的行李放到他懷里。
皇子忽然抿唇道︰「功勛對我來說沒有用。」
「什麼?」姜——明怔了一下。
加西亞故意不看他,神色卻很認真︰「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沒有人能搶走,包括我。不要多想。」
姜——明吃了一驚,心說自己哪里像多想的樣子了?
他連忙解釋道︰「您這是在說什麼,——當然知道您是為了保護我。」
加西亞沉默一秒,又低聲說道︰「不要難過,會很快解決。」
姜——明︰「謝謝您,但——沒有難過?」
加西亞︰「後天去挑機甲,可以由你全權。」
「……」
啊,這似曾相識的無——溝通。
姜——明心情微妙,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他道︰「殿下,您是想用送機甲來哄人嗎?」
加西亞神色微微冷下來,轉過臉去︰「你又是在說什麼,哄?不要嬌氣,——說過不會照顧你。」
姜——明︰「。」
但僅僅一秒後,加西亞又把臉轉回來。
皇子皺眉道︰「所以,你不喜歡。」
又是似曾相識的情景。
姜——明終于忍不住彎起唇。
他眼角緩慢浮現出一絲笑意,如曇花一現。
「不,——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