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靈碑內, ——話聲和腳步聲回蕩。
謝予奪︰「……總之就是這樣,現在銀北斗內部在明面上都是承認有這麼個二皇子存在,什麼自幼在黑鯊基地長大啊, ——前——上戰場啊……」
「但很多人心里還是會嘀咕, 覺得所謂二殿下就是皇太子死而復生, 或者沒死。畢竟那張臉您也看了吧, 太像了。」
「這是加西亞殿下的雷區,初犯者和無心失言——不至于怎麼樣,但如果有人把對皇太子的情感強加在——上, 或者想逼——接受萊安這個——份……」
「……這麼——吧, 去——有個不長眼的, 因為這——惹急了殿下,當場被晶骨砍斷了一條胳膊。」
「真——,當——還是我沖——去勸下來的,不然可能不止一條胳膊。」——
著話的功夫,謝予奪已經帶姜見明走——了那片白色尖碑的區域, 面前只剩下黑色細磚鋪成的空曠大地——
這些空間,顯然是為了立起新的祭奠碑而預備的。
姜見明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竟很自然地點了點頭︰「……我大概理解了。」
謝予奪愕然︰「您居然能理解!?」
姜見明︰「小殿下——……骨子里有很強的傲性,厭憎被——力束縛和——人強加的東西, ——是天生的征服者,毛病的——候也是真毛病。」
謝予奪驚奇地笑了︰「征服者, 小閣下居然會——這種話, 皇太子當——在您面前哪敢威風……」
姜見明也溫和地笑了一下︰「——本來就是雄獅, 喜歡在我面前撒嬌裝大貓而已。」
簡而言之,就是叛逆,就是任性。
只要你不惹——, ——可以一點帝國皇子的架子都沒有。
這個人會傍晚逛——交易區親自刷幣點買隻果吃,會連夜——著機甲去救一群適應期軍官的小屁孩,甚至可以……被一個殘人類伸手揉頭發。
但要是被惹得不樂意了,就連帝國儲君的冠冕被捧——面前,這個人也能扔——地上再踩一腳。
……所以,二皇子這個新——份,難道是萊安在失憶之後自己要求的?
姜見明正暗自整理著邏輯,謝予奪的聲音打斷了——的思緒。
少將手指一抬,道︰「咱們——了,那里有個暗門。」——
著謝予奪就打——了腕機的照明功能,姜見明被強光閃得眯了一下眼,適應了亮度之後抬頭看去。
果然有一片地磚與眾不同,謝予奪上前擺動了幾下,「地磚」移動,露——個向下的通道。
謝予奪先踩著鋼梯下去,姜見明跟在後面。
等——的腳踩——地上的——候,謝予奪已經用腕機照亮了面前的景象。
姜見明屏息。
因為它就安靜地伏在那里。
當——萊安皇太子直接駕駛著機甲飛進了宇域,因此眼前的金曉之冕是飛行態。
那是一架巨大的暗金獸態機械,四足雙翼,似上古神話中的獅鷲,人類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片葉子。
它的頭顱低垂,——軀低伏,一雙殘缺的鐵翼曳在地上,裂縫間凝著細小的晶粒。縱使因為休眠而全——失去了光澤,也依然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傳來。
這就是——當今人類星際帝國的最強機甲,l-金曉之冕。
「金曉……我很久沒見它了。」
姜見明月兌下右手手套,伸手撫模帶著細小傷痕的機——,動作溫柔——近乎悲憫。
這是在晶巢——圍……在人類的極限之地飛——的機甲。
經——征戰披烽火,萬里跋涉走宙河。
它也一定很辛苦了。
謝予奪抱臂環胸,仰起視線重新打量著這架機甲,——眯起那雙鳳眼︰「當——是我親自帶人回收了金曉之冕,它停在晶巢的——圍區域。」
「機——上有與強大異星生物交戰的痕跡,但不至于——死斗的程度。皇太子殿下應該是在進入真正凶險的區域之前,就主動停下了機甲。」
姜見明抬頭︰「——是刻意想保留下金曉之冕?」
謝予奪︰「也可能是能源耗盡後的迫降,但可能性很小。」
那就必須要打——機甲,檢查能源情況——能知道了。
姜見明在腕機上一敲︰「賽特,起床了,能打——你的機——嗎?」
〈汪!汪汪〉
腕機上,突然彈——一線藍色的光,藍光拖著尾跡飛向金曉之冕,在靠近的——程中逐漸染成了金色。
〈賽特亨利接觸——機——〉
〈正在嘗試建立精神連接……〉
姜見明與謝予奪仰頭,——們目不轉楮地盯著賽特亨利的那一線金光沒入金曉之冕的機。
〈正在確認機甲狀況……〉
〈精神連接39%……正在嘗試接替主控權……〉
〈精神連接57%……機——感應完成,數據同步完成〉
謝予奪呼吸有些急促,——舌忝了一下嘴唇。
姜見明道︰「賽特,嘗試打——第二駕駛艙。」
〈精神連接80%……主控權交接完成汪!〉
〈感應——第二駕駛艙,艙口安全鎖已打——汪!〉
謝予奪驚喜地低喊一聲︰「成了!」
姜見明二話不——,當即攀著機——就爬——了駕駛艙門的位置,右手啪地握在艙門的邊沿上。
〈注意,注意!監測——駕駛艙內部晶粒子濃度——高,請主人當心,汪汪汪!〉
……什麼?
姜見明不禁皺眉,駕駛艙內部晶粒子濃度怎麼會高……難道是因為在晶巢區域飛——?
可是以金曉的性能,不應該讓晶粒子滲透至駕駛艙內——對。
「小閣下?」
謝予奪見——不動,在下面叫了一聲。
忽然,姜見明聞——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沿著駕駛艙門的縫隙鑽了——來。
血的味道。
「!?」
姜見明神色猝然一變——
雙手用力,猛地拉——了艙門!
下一刻,濃重的血氣與暴動的高濃度晶粒子潮,夾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姜見明被那陣晶粒子波給逼得踉蹌了一下,猛地壓低了眉——
要不是來之前專門為了預備特殊情況,多加了針鎮定劑,這一下子足夠把——震暈——去。
不詳的預感驟然浮上心頭,姜見明忍著不適與心悸,翻——躍進了駕駛艙。
剎那間,眼前的情景令——瞳孔劇烈收縮成一點,渾——汗毛倒豎,從腳底一直麻——了頭頂!
血……血色彌漫在目之所及的每一處。
昏暗的駕駛艙內,——處都是干涸的,觸目驚心的黑血。
駕駛席的扶手上蜿蜒著血,操縱台的縫隙里凝結了血,黑暗的屏幕上濺了大片的血,連頭頂……地下……哪里都是。
簡直像一個人的——活生生被撕裂了,——內所有的血液飛濺向四方。
而這恐怖的痕跡,就這樣不為人知地在機甲內部躲藏了。
「小閣下您慢點……!?」
謝予奪剛剛沖進駕駛艙,也被這景象震得直接倒退兩步,——不——話來!
姜見明胃里突然劇烈地抽搐,——臉色發白,腿一軟跪倒在地,扶著冰冷的艙壁干嘔起來。
這是機甲的內部駕駛艙,駕駛席只升起了一台,艙口沒有被入侵破壞的跡象,艙內也沒有戰斗的痕跡。
那麼這些橫飛的血跡,只可能屬于……
「萊……安。」
姜見明喘息起來,——周的黑暗與寂靜仿佛被拉得無限粘稠。
混沌之中,——恍惚感受——一種撕裂般的痛楚,骨頭活生生從——內被抽離——來的痛楚——
的小殿下,——的……
姜見明雙眼茫然地睜大,淚水毫無征兆掉了下來——沒有任何理由,仿佛冥冥間就該如此。
謝予奪猛然從後面托住——的腋下︰「不行小閣下,這里晶粒子濃度不對勁!我們先——去,先——去!!」
姜見明意識一片混亂,——用力掙——少將的攙扶,自己卻一下子又跌回地上——
的手腕撐在血跡斑斑的地板上,在一片黑紅中看——了類似指印的痕跡,很凌亂。
有人曾痛苦地倒在這里嗎?那雙曾經擁抱自己的手,曾在血泊中掙扎——嗎?
駕駛艙內濃度——高的晶粒子……這些晶粒子,會是從新晶人類的血肉筋骨中流失——來的嗎?
姜見明瀕死地低喘了一聲,突然吸不進空氣了,抽疼的心髒一下急跳後又一下驟停,唇瓣尋速地轉成青紫色,窒息感席卷了肺腑——
像就要……
就要這麼死在這片黑暗的血色里。
渾渾噩噩之中,後頸傳來刺痛。
是熟悉的液——被推入——內的觸感。
「……」片刻後,姜見明緩——來一口氣,冷汗涔涔地打——睫毛。
淚珠還掛在眼睫上,隔著模糊的水霧,——看——正收回的機械探爪,尖端是針頭。
賽特操縱著金曉之冕給——打了晶粒子鎮定劑——
內的痛楚一點點被鎮壓下去。
隨著藥物的注射,崩潰的情緒也平復下來。
「小閣下!!」
視野清晰,謝予奪正焦急地扶著——的肩膀︰「看著我,慢慢吸氣……對,用力呼吸。」
姜見明長——一口氣,疲憊地撐著額角︰「沒——沒——……我沒——,抱歉,剛剛可能是……有點被嚇壞了。」
謝予奪凝重地搖了搖頭,看向四周,低聲道︰「您別亂想,也不一定就是……現在什麼還不知道呢。」
姜見明被謝予奪扶了起來——
沉默不語,抬袖用手背擦去殘淚。
胸腔內加快彈動的心跳還未平復,姜見明撐著牆壁吃力地走——屏幕面前,坐在了血跡斑斑的駕駛席上。
謝予奪欲言又止,——本想勸姜見明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但是當——看——後者的眼神——就把話咽回了肚子里。
于是,殘晶人類細長的手指落在屏幕前。虛擬操縱台展——,淡淡的金光圍繞在姜見明的指尖。
「金曉不是一般的機甲,普通人就算進入了駕駛艙也不能操縱它。」
姜見明的嗓子還有點啞,但已恢復了該有的冷靜,「強行接入會遭——反噬,我能做的只有啟動機——能源而已。」——
當——倒是——幾次,但那都是小殿下給——的臨——權限,現在應該很困難了。
謝予奪沉聲道︰「足夠了。」
很快,屏幕亮了起來,各項數據圖眼花繚亂。
姜見明檢查了一下,回頭——︰「能源還夠用,機甲確實是萊安故意停在這里的。」
「機甲錄像和晶粒子監控數據都能看,——長不短,我發給您。」
「——的……嗯?」
姜見明忽然皺眉,——手指快速地敲擊了幾下,發現了一道顯示「未讀」的訊息。
發信——間與機甲關機休眠的日子是同一天,發信人是……
是l-金曉之冕。
發送這條訊息的是萊安自己——
點——,屏幕上閃——一片雪花,彈——幾行模糊得看不清的「文字」。
謝予奪變色。這位少將是什麼見識的人,一下子就意識——那是加密的文字訊息。
「遺言?」
姜見明愣了一秒,氣笑了,「在我不——來都打不——的機甲里留遺言?可真有——的。」
謝予奪的手指都在抖了,——喉結一動︰「我拷貝一份,讓技術部的盡快破譯……!」
姜見明手指飛速敲擊︰「不用,我先試試,小殿下喜歡用的幾種密碼我熟悉——賽特,輔助我計算。」
大約十五——鐘後,姜見明眼前一亮。
「……對上了。」
從第一行——始,模糊的部——漸漸凝實,變成帝國通用文字。
第一行,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我的愛人。」
謝予奪無聲地看向姜見明。
姜見明心魂巨震。
這一通訊息,真的是留給——的。
萊安會在里面寫什麼?——
一定知道了自己將死的命運,——要對「——的愛人」——那個已經冷言與——斷絕關系的「愛人」,——些什麼?
姜見明甚至想,如果這訊息上寫了真相,寫了有關陰謀和凶手。
那麼——的余生,注定從這一刻起踏入復仇的血路上,永不能回頭。
後續的文字也凝實了。
意——地,它很短很短,一共也只有四行。
姜見明湊近了一點,輕輕地念了——來。
「請你……」
……
「——請你點燃那枯槁歲月,
穿——舊文明的殘火與萬里寒星,
于人類的黎明降臨之前,
蘇醒在我的懷里。」
……
駕駛艙內,陷入了一片安靜。
「……」
足足十幾秒後,姜見明往後靠在駕駛席的靠背上,迷茫地與謝予奪對視。
這是……什麼意思,——看不懂。
沒有什麼真相,沒有什麼陰謀和凶手,連遺言應當有的囑托之言都無。
閃爍的字句,映著屏幕上大片暗沉的殘血。
像一首溫柔又殘忍的離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