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腦子里轟然一片空白。
懷里的殘人類已經睡去, 淺淺的呼吸落在胸口,他卻似曾相識地再次渾身僵硬了。
……為什麼。
……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種狀況和皇子殿下的預想差的有點太大,加西亞站在那僵硬了足足——分鐘, 才緩緩把目光投下。
他喉結——動, 再次打量姜見明的眉眼。
這……
殘人類, 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加西亞在心里猶豫地暗想︰殘人類……或許就是這樣嬌氣的生物嗎?
或許他們的心理, 就是一個……隨時需要汲取足夠慰藉的狀態嗎?
比如,睡覺的時候要旁人抱抱——
……殿下不悅地皺眉,——那應該是殘人類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
嬌氣的生物無——在遠星際生存, 在這里, 不會有誰慣著誰, 不會有什麼特殊照顧。
因此,他沒有理由像個家用抱枕——樣,被姜見明說抱就抱。
更何況,現在還並不是姜見明在抱他,而是他在被迫抱著這個人, 他是承受重量的那一方。
加西亞決定將懷里的身體放下。
然後做他剛剛沒有做完的事情,把這個胡鬧的殘人類弄醒,拎回治療區,放進治療艙里。
然後的然後, 他就可以安心回到自己的住處。是和普通軍官的宿舍不在一層的高級住宿區,在那里不會有人敢如此放肆。
……
長夜漫漫, 宿舍牆上電子鐘的數字無聲地跳動。
淡雲遮住了阿爾——異星的雙子藍月, 過——會兒又散開。
半個小時過去了。
加西亞還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
個小時過去了。
加西亞抱著姜見明, 動作小心地在床頭坐下。
他隨手將被子拽過來,理了理,把懷里睡著的殘人類包好。
「……」
加西亞殿下冷著臉, 飛快給自己的不放手找了——千個理由,並在其中挑選了最有說服——的——個。
殿下嚴肅地暗想︰既然這是殘人類的……唔,姑且說是「習性」。
如果失去了抱抱,或許他會不舒服,會難受,甚至……會痛苦?
加西亞靜靜看著懷里安睡的蒼白青年。
……而姜見明,他是才從瀕死狀態月兌離出來的殘人類,如果讓他痛苦了……
或許會損害身體,下回會更加容易死掉,這必然不可以,還沒有查出這個人的底細,他不允許他死掉。
有了這個至少听起來堂堂正正,哪怕理其實不直但氣就是很壯的理由之後,殿下決定寬大地退讓一步。
現在,加西亞可以坦坦蕩蕩地把柔軟的殘人類抱在懷里,哄他睡覺了。
「……」
殿下若有若無地勾起唇角,有些愉悅。
只可惜——
那個被抱著的人並不愉悅,——點也不。
姜見明其實早就醒了,並且發出了和剛剛的小殿下——樣的內心困惑。
……為什麼。
……事情會變成這樣??
他的體——與精神確實還沒到完全康復的地步,之所以從治療區回到宿舍,是為了避免身體對治療艙產生依賴——
負面效果也是顯著的,比如感官與思維都比平日里遲鈍不少。
尤其易困倦,睡過去昏昏沉沉,不容易醒。
誰能想到就搞出這麼——檔子事兒來?
加西亞的手臂還圈著他的脊背,姜見明輕輕地咬著後牙,閉眼不敢睜,感覺自己背後的汗毛都要炸起來了。
是,最初,他確實迷糊間把加西亞當成了萊安入夢,——是那句囈語念出來,他自己馬上就驚醒了。
這太尷尬,他索性閉眼不動,等著加西亞把自己扔回床上。
——然後他就被加西亞抱得更舒服了。
姜見明內心凌亂簡直無——理解︰怎麼著,他睡得不清醒了,難道加西亞也不清醒嗎!?
我也不追究您為什麼三更半夜模進我的宿舍床頭了,可您堂堂皇子,就這麼容易被踫瓷兒的嗎!?
還有,這個人怎麼能叫他的姓叫的那麼順口,和以前——模一樣的語調,這能怪他恍惚嗎!?
現在倒好,局勢騎虎難下,姜見明又好氣又好笑,也只能繼續趴在加西亞懷里裝睡。
宿舍里安靜極了,連兩個人的呼吸聲都能听得清楚。姜見明現在又確實體虛易倦,裝著裝著犯困起來,居然也就再——次睡著了。
就這樣……整整一夜。
……
直到雙子藍月隱去了身影,直到恆星的日光照亮阿爾——異星的雲層,又落進銀北斗第一要塞的——隅,為適應期軍官宿舍區鍍上——層亮片。
天亮了。
在床頭坐了——個晚上的加西亞殿下忽然垂下目光,望向懷里的殘人類。
他唇瓣一抿,輕拍了拍姜見明的肩膀,沉聲說道︰「睜眼,——已經醒了。」
姜見明還沒睜——眼,唇角卻先無奈地彎起來。
小殿下的感覺——如既往地敏銳。他確實醒了,他只是不太想面對這種丟人處境……
沒辦——,姜見明認命地睜——雙眼。
他從加西亞懷里揚起臉來,眨了眨眼︰「殿下,早安。」
加西亞卻並沒有松開抱著他的手臂,繼續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兩人的側臉都被窗外照亮了,上下兩道視線交匯在一片寧靜的陽光中。
幾秒後,皇子殿下眼底浮現——絲薄到近無的——意,輕嗤一聲︰「狡猾。」
姜見明︰「?」
加西亞暗想︰真是狡猾的殘人類,為了騙他多——會兒的抱抱,居然不惜裝睡——
意外的是,他竟然並不生氣。
加西亞將姜見明扶起來,動作仔細地把他推到床頭靠好。
「——是殘……晶人種,」加西亞認真地微抬下頷,問得直截了當,「為什麼在銀北斗?」
姜見明微微一——……他確信,加西亞剛剛第一反應是想說「殘人類」的。
這個時代,能夠為了顧及殘人類的心理感受而換個稱呼的新人類貴族,可真的沒幾個。
他搖了搖頭,溫和道︰「想起和殘人類拼過機甲,殿下覺得不好意思了嗎?」
這話——出,加西亞的神色明顯復雜地變了變。
他瞬間就听懂了姜見明的意思。
這話表面上是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調侃,要是個蠢貨听了,說不定還以為這人是心虛了才避而不答。
可真正的含義卻是︰我曾經和殿下您拼過機甲,甚至讓您意識不到我是殘人類,憑什麼不能加入銀北斗?——
加西亞卻想起了那一日,蒼白的青年在寒風中皺眉低咳,神色間有隱忍的痛楚。
是的……那個時候,眼前的人明明親口說過他是殘人類。
皇子繃緊了唇,多少有些無措地垂下眼睫,手指緊攥片刻,居然低聲飛快地說了句︰「那確實是我判斷失誤,我很……對不起。」
散落在肩的白金長發因他低頭的動作反光,有——瞬的刺眼。
姜見明的呼吸亂了亂。
……這個世上,絕不可能有誰能在一米的距離之內抵御小殿下的氣場和美貌。
這——刻,姜見明盯著加西亞被細碎陽光染金的卷睫,忽然想起了自己三年前的結論。
當年他——本正經地跟小殿下說的時候,萊安低低地直笑,眯眼湊過來抱他,輕而眷戀地咬他的後頸。
他——罵了——聲推——,萊安就抿唇杵在那里盯著他,眼神有點不悅,還有點委屈。
于是他的結論又多了——條。
大多時候,這位皇太子殿上的氣場總能壓倒美貌。只有這位尊貴的殿下挨他罵了,或者心虛愧疚了的時候,那種睥睨萬物的冷傲氣勢才會被戳出一個缺口。
才會讓他恍惚意識到,這個神明般光芒萬丈的儲君,也只是個比他還小一歲的年少者,也會有手足無措和委屈撒嬌的時候。
而此刻,時過境遷。
姜見明感受著心口加速的跳動,怔怔暗想︰……完了。
時隔三年。
他再次被小殿下美顏暴擊了。
姜見明的喉結無聲地動了動,他定定地望著加西亞說了——聲︰「沒關系。」
三年前他習慣了和小殿下近距離日日相對,已經對這份美顏暴擊產生了不小的免疫力。
如今久別重逢,他發現自己免疫力下降,有點把持不住——
好像,也沒有必要「把持」。
這位都已經深夜模到他的宿舍床頭,還抱了他整晚,他不追究已經有夠寬宏大量,現在稍微「不把持」——下怎麼了?
姜見明這麼兀自想通了,突然就「惡向膽邊生」,悄然伸出手——
「我沒有介意,小殿下。」
清晨陽光下,黑發年輕人眉眼都被照得清清亮亮,居然有了種出塵月兌俗的色調。
他伸出屬于殘晶人的手,手指落在對面皇子殿下的頭頂,飛快地揉了揉那頭柔軟的白金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