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回到家里的時候, 宿婉正在細心地侍弄著陽台上塑料大棚里的幾根綠苗苗蔬菜。
再過幾個星期就能吃到新鮮的小菜了。
這年頭為了弄點吃的她容易嗎,就像是在伺候祖宗似的,得拿出百分百的精神出來。
「呼——」
她撐著膝蓋站直了身體, 听到門被打開的窸窣響動聲。
十七開門的時候能做到悄無聲息,這是怕嚇到她, 特意折騰出的一點動靜。
他清瘦的身體看著格外有勁, 一手輕輕松松扛著一只小羊, 回頭緊緊鎖上門。
宿婉下了樓,笑眯眯地說道︰「這羊看著不錯啊,——弄干淨,我收拾羊雜,今天煮點羊雜湯喝。」
十七嗯了一聲。
宿婉察覺出他有幾分沉悶, 似是不高興的樣子。她反應極快,小心地問道︰「——是不是遇到什麼了?」
他點頭︰「看到一行人了,村莊不能再去。」
太可惜了,還有兩只雞本來也要帶回來——
十七不怕麻煩, ——他不想給宿婉惹麻煩。
看樣子人數還不少, 宿婉又問道︰「都是什麼人?」
十七的詞匯精準簡單, 把他們的大致樣貌年齡描述一遍。她听到一半便心領神。
果然, 按照劇情,主角一行在逃亡的路上。
他們很快會從村莊里找到補給——車輛,然後一路驚險地趕往自衛隊尋求庇護,女主也正是從那時候名聲大噪,成為眾星捧月的明星人物。
十七見她有幾分在意的樣子, 頓時面露殺氣︰「要不要解決了?」
宿婉︰「???」
「別別別,——不要去管他們!」
宿婉看他表情十分認真,連忙拉住胳膊︰「最近——就不要出門了, 免得踫面。」
他的胳膊被她緊緊拽著,手腕溫熱的體溫隔著一層薄薄的棉質t恤傳到他的身上,令他不禁晃神。
這是在關心他麼?
十七盯著兩人肢體接觸的地方,眼神低垂著,收斂了情緒。
「好。」
***
莫微一行人挑挑揀揀一家稍微干淨寬敞的平房,將大門栓死,輪流兩小時望風,而作為隊伍中的寶貝疙瘩,莫微是從來不——望風的。
她正在小口小口地吃廚房熱好的白白的饃。
「這附近沒什麼好吃的,——就先講究吧。」
陸瑯坐在她身旁,給她披上一件外套,目光心疼︰「看——憔悴了不少,今晚好好睡一覺。」
其余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嚓 嚓地吃從地窖搬出來的冬隻果,雖然說有些沒了水分,可還是很甜的。
這房子里的米面都餿了,結疙瘩還長蟲,只有水果——腌的菜能吃。
莫微手中的饃是陸瑯給她找來的,就這麼兩塊,他們當然不敢惹得陸瑯不高興,心里默默想著有水果吃也不錯了,好歹不至于餓死。
唯有兩個小孩的肚子最——誠,看到莫微掰碎香香白白的饃放到熱水里泡著吃,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嚕咕嚕地響起來。
莫微手上的動作停了,略顯尷尬地望向他們倆。
她是很餓,餓得頭暈眼花,從末世到現在第一次如此狼狽。衣服沒換,澡也沒洗,只有眼前幾口食物讓她保留一點微不足道的幸福感。
饃都泡到了碗里,想分分不了,自己還沒吃飽——
莫微做著心理斗爭,畢竟都是孩子嘛,嘴饞也正常。
小孩又不懂事,她怎麼能跟他們計較?
況且,空間里應該還有別的吃的,就是偷偷吃這一份有些麻煩,不能被人瞧見。
莫微咬咬牙做了決定︰「那……」
陸瑯的手攔在她面前,神色有些不虞地望向兩個小孩︰「莫微是我們團隊的中心,她如果吃不飽,空間沒法起作用,我們真的——餓死在路上的。」
「我、我沒有……」
女孩的眼眶立即汪了淚水,卻被男孩突然拉住。他低低道歉,拉著姐姐走到角落里啃酸澀又小的隻果了。
即使他們也賣命偵查環境,即使他們也經歷生死驚險從不拖累別人。
他們是小孩。
小孩就是多余的,被分最少的伙食,被怨懟,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小董拉著姐姐小南,將手上隻果也塞給她︰「晚上還需要守夜,多吃點才有力氣。」
「可是……」
「小董不餓,小董渾身有的是力氣。」
那顆皺巴巴的小隻果,最後還是有一半進入了小南干癟的胃里。
這個夜格外漫長寒冷。
姐弟倆到時間就去輪換值班,兩人揣緊了舊外套,蜷縮著在坐在院子里,不敢生火,也不敢發出動靜。
他們沉默地坐著。
這時,小南呀了一聲,偷偷指著莫微住的那一屋。所有人都擠著一屋,莫微一個人單獨在另一間房里,點燃了暖暖的橘紅色的光,應該是蠟燭,無聲無息的。
然後,兩個小孩便看到兩個男人的身影隱隱約約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東西。
小南仔細地辨別著莫微手中食物的形狀,餓得肚子更空了。
「看著真好吃……」她眼中又是羨慕又是憧憬。
小董沉默了一下,看看她,又看向窗內的模糊的影子。
一時,竟不知該說些——麼好。
他又是沉默一——兒,眼看著橘紅色燈光一直亮著,輕聲說道︰「姐,我的肚子有些疼,去一趟廁所,——在這里好好待著,听話。」
這個點都未曾有動靜,按照經驗不——有喪尸出沒。
附近的喪尸很少,也比較安全,想必都是白天出現過的「那個男人」的功勞。
小南信以為真,乖乖坐在小凳上努力咽著口水,打起十足的精神四處張望。
或許她今天表現得很好,明天就能有口吃的了。
夜色之中,一道瘦小卻機靈的聲影翻過後院的矮牆,手握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去隔壁尋找吃的。
小董身手利落,比起大人來都不逞多讓,他在這個團隊貢獻的也是一個成年人的勞動力。
他小心翼翼地翻到隔壁屋,渾身繃得很緊,四處尋找吃的。
「廚房……」
黑漆漆的屋子就像怪獸大張的口,幾乎能吞噬一切,小董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一間間尋找。
他只能在附近找一番,再遲回去要挨罵的。
意料之外地,小董在靠小溪的平房里找到了裹著布的饅頭,還有幾個零散掉落在地上,應該是匆匆忙忙。
小董嗅到一股微弱的血腥味,四處偵查一番,意識到晚上肯定有人來過。
他越看越心驚,抱著饅頭一溜小跑回去,卻看到院子里亮起了光。
出事了?!
「他來了!」
陸瑯為首的幾人沉著臉,看到小董懷中的饅頭更是怒不可遏,揪著他提溜在半空中,直接拽回了屋。
小南眼淚要掉下來,又不敢哭,哀哀小聲乞求。
「對不起……求——們放了我弟吧,是我看到莫莫姐晚上……才……」
她驚恐之余也沒敢把莫微偷偷吃東西的事情說出來。
團隊里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對莫微有些意見了,若是真的說出來,就連小南一個小姑娘也清楚團隊散了的下場。
高繁聰明,立即意識到兩個小孩肯定是守夜的時候躲在了避風口,看到屋里的事情了。
他朝陸瑯使了個眼色。
小孩嘴巴不嚴實,一不小心就得說出來,僅靠他們兩個人沒有辦法把莫微送到k城自衛隊,這個團隊不能散。
陸瑯眼神一冷,果斷下決定。
「瞞著隊伍私自外出,——們是想害死大家嗎?」他將布兜里裝著的幾個冷硬的饅頭丟給小董,連帶小董也扔在地上。
「——們是小孩,——是整個隊的規矩不能散。」
小董被摔在地上悶哼一聲,聞言臉色變了又變,已然絕望起來。
哪怕他現在自己走了,姐姐也總會被他們借機丟掉的。
「誰拿的饅頭就留給誰吧。」陸瑯故作仁慈。
在這樣的特殊時代下,其他人眼里饅頭比兩個小孩重要多了,或許有人心存不忍,——絕不敢違抗陸瑯。
他們還想活著,更何況,陸瑯說的話,也有幾分對的……
姐弟倆,一個恐懼,一個木然。
小董撿起幾個掉落在地上粘了灰的饅頭,強忍眼眶淚水,踉蹌著站直了身體,牽著小南的手一步步走出大門。
小南眼淚憋不住,絕望地小聲哭了出來,寒冷如刀的風刮得她的臉生疼。
小董回頭,看到陸瑯他們一行人站在門口,緊緊盯著他離開的方向,像是生怕他又回來報復似的。
他不恥地啐了一口,努力讓自己顯得坦然又鎮定,在清冷的月光下拿出一個饅頭,撕掉外皮遞給小南。
「快吃,等——有力氣,我們得跑遠一點。」
小南凍得臉頰木然,又因為饅頭心生喜悅,又哭又笑。
「我們要去哪里?」
「信我就好,這里不安全了。」
他回想著那名男人離開的方向,鼓起勇氣,握緊了手里的刀,將沾著土的饅頭皮惡狠狠塞在口中嚼著。
「快吃,吃完就跑!」
寒風中,兩人抖抖索索地穿過一片樹林,寂靜無聲。
待到走到另一邊的時候,天色已經慢慢亮起,灰藍的天空頂在上方,昭示著今天天氣更差,或許還——下一場雪,一場雨。
他們甚至沒讓姐弟倆帶走唯一的棉衣……
兩人凍得渾身僵木,臉色青得嚇人,一搖一晃地,小南撲倒在地上。
小董使出渾身力氣想要馱著她離開這里,無奈他——在是饑寒交迫,腦袋昏昏,體力幾乎殆盡。
隱約中,他看到遠處出沒的喪尸正緩緩朝著他們靠近。
【救命啊。】
他無聲地大吼著,視線逐漸模糊,一頭栽在冰冷的土地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模模糊糊的清秀的面容,帶著幾分關切。
「——們……還好嗎?……」
***
宿婉看見姐弟倆的時候,便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在她的指揮下,十七動作極快地將兩個小孩帶了回去。
傍晚時分,小董率先醒了過來。他第一反應是警惕地從床上跳起,卻因為一股過于濃郁的香味餓得腦袋一昏,雙腿酸軟滾在地上。
小董︰「……」
十七︰「……」
「是你?!!」
小南也醒了過來,——弟弟抱在一起驚恐萬分,卻發現面前的年輕男人穿著棉質長袖,百無聊賴地磨著箭頭,涼涼朝他們兩人看了一眼。
兩人瞬間噤聲。
十七平靜地說︰「——們兩人昏倒了,還記得嗎?」
「原來是大哥哥救了我們嗎!」
「不,不是我。」他才不想讓他們進入這個獨屬于他——宿婉的秘密地方,「是她。」
他指了指門口端著兩碗碎蛋粥的宿婉。
宿婉笑眯眯地說︰「先吃點東西吧。」
小崽子昏倒的可真是地方,就在家門口,簡直和某人賴皮的樣子一模一樣,趕也不是丟也不是。
宿婉無奈地一手扶額,看著兩個小孩瞬間放下警惕,狼吞虎咽快要把碗——勺子都吃了進去。
這才是末世真正的生活吧。
十七一言不發地削箭尖,就差臉上寫著幾個大字「不高興」。
兩個小孩眼楮越來越亮,眼淚花直冒,怯怯地向她道謝。
「謝、謝謝姐姐!」
宿婉擺擺手,坐在椅子上——
听到兩人的名字後,她就知道絕不是巧合。果然,哪怕躲著,劇情相關的人也——如命運般漸漸靠近。
莫微一行人在昨晚——遇到滅頂之災,除了女主——陸瑯,高繁,剩下的人都死于喪尸口中,幸好撞上了k城護衛隊,在她的才能展露之下將他們幾人帶走。
兩個小孩本來也——死在昨晚的。
想到這里,她嘆了口氣,挨個模了模他們的腦袋。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們不能久留,一來人數太多,二來和主角小隊摻和在一起,宿婉總有些擔心最後會發生糾葛。
她想了想,估模著護衛隊還在周圍視察,便對十七說︰「我跟——交代個事。」
這些話——著兩個小孩的面說清楚比較好。
「——把他們兩人帶到那個村莊,k城護衛隊就在附近,作為交換,我願意告訴他們一個回去路上能踫見的大型補給倉庫。他們人不錯,可以信任。」
十七皺眉。
「——怎麼知道可以信任?」
「听說的。」
自衛隊要發展成小城邦,像兩個小孩這麼大能獨立生活,又是不錯的勞動力,在那里——生活的很好。
兩個小孩臉色一直在變化,又是感激又是迷茫,只能相依為命地抱在一起。
宿婉給他們帶了不少的干糧,在第二天清晨目送他們離開。
她等啊等,一天過去了,沒有消息。
又等了兩天,听到遠處響起呼嘯聲——喪尸的嘶吼,宿婉以為是十七,連忙帶著武器推開大門,卻和正在廝殺的幾人目光撞在了一起。
「……」
「……」
為首的清純可憐,狼狽揮舞著匕首的不就是莫微麼?
宿婉扯了扯僵硬的唇角。
……淦。
這該死的女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