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婉同他相處的時候總是淡淡的, 平靜的,仿佛風一吹就能輕飄飄離開。哪怕她就在他的身邊,也讓沈听琰感覺極不踏實。
他只想將她緊緊抓在手心, 哪怕是用過分的手段,私心使然。
沈听琰低垂著頭, 眉眼深邃, 怔怔然地盯著她。
此刻的溫熱手心, 習慣性地關切,似乎漸漸將藏于心中不安的褶皺一點點捋平。
哪怕他愛的更多,哪怕她只是被動的選擇,他也認了。
「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男人的嗓音是低低啞啞的溫柔。
「哪怕不在,我也會找到你。你是屬于我的, 即使你掙扎痛苦,你也是屬于我的。」
宿婉悠悠醒來,窗外大亮,男人緊握著她的手, 將她抱在懷中, 正瞧著她。
宿婉愣了一下。
「昨夜沒睡好嗎?」
「沒有。」
沈听琰輕踫她的額頭︰「只想多看看你。」
宿婉只覺得男人有時候孩子氣來的莫名其妙, 令她有些好笑︰「哪天不是看, 以後天天看,總有煩的時候。」
宿婉不知道的是,沈听琰听到「以後」二字,眼底漾起沉沉的溫柔情愫,幾乎能將人融化——
是否代表, 宿婉將他劃入了自己的未來,在做著無意識的保證呢。
沈听琰低聲問她︰「在別墅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外界都傳宿婉被沈听琰禁錮在別墅,沒有人生自由, 狗仔媒體更是編撰出各種奇奇怪怪的傳聞。
當事人對于現狀似乎沒什麼不滿,每天吃吃喝喝過著咸魚而快樂的生活。
宿婉想了想,認真回答︰「沒有。」
生活從未有過——樣順心的時候。哪怕沈听琰經常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得極為冷漠,她卻能感受到冷漠的外表下是深沉的溫柔。
她承認她的確是心動了。
每當沈听琰在床榻之間,在私人相處時過度放縱她時,將她捧在手上生怕她受到任何的痛楚。
他的神情都令她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明知道——只是一個世界,宿婉還是想好好地陪著他度過——本應該孤獨的一生。
原書中的結局,沈听琰擁有龐大的商業帝國,掌握了經濟命脈。
他坐在黑色長椅上回憶自己的大半生,畫面如走馬燈般掠過,——後卻停留在七歲那年的生日。
父母都陪伴在他的身邊,夏天燦爛炙熱,美好得令人想要落淚。
經歷過——樣悲慘的過去,還能好好地愛著一個人,真叫人心疼。宿婉伸出手輕輕踫他的面頰,手被沈听琰忽然握住。
他問道︰「怎麼了,如果有不開心的地方跟我說。」
宿婉問︰「你會有不開心的時候麼。」
沈听琰再一次怔然。
「對我也沒什麼願望嗎?」宿婉眨巴眼楮,「比如說,一直待在你身邊。」
他訝異地停頓片刻,像是經過大腦遲鈍運轉終于體悟出宿婉的意思,冰冷蒼白的面容愈發地柔和。
他望著宿婉的目光,就像在端詳這世間最美好的珍寶。
心里一直是這樣想的。
若是她敢離開,他一定會叫她痛苦,讓她後悔,讓所有敢染指她的人統統丟掉性命。
但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他真會動手傷害宿婉嗎?
腦海里響起的問題立即就有了答案。
舍不得。
即使宿婉萬般傷害他,即使她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他發瘋也不會傷害她。他只不過會再次從人間墮入地獄,從此爬不起身。
沈听琰的嗓音沙啞低沉。
「如果你拋棄了我和別人在一起,我也沒什麼辦法。但是,但凡你有一丁點對他不喜歡,我都會借機要了他的命。」
「想把你鎖在身邊,但是更想叫你開心。」——
些想法,以前的他從來不會有。
似乎是宿婉正在漸漸地改變著他的想法,讓他不再如以前的偏激。
或者說,她在給他足夠的安全感。即使現在宿婉——樣詢問,沈听琰依然覺得,她不會離開。
沈听琰在她的眼楮上留下一吻。
「還有,你不能忘記我。畢竟我們還有再相遇的時候。」
哪怕是以一粒星球塵埃的身份相遇,只要能留在身邊就足夠了。
听到這句話的宿婉不禁怔然。
離開——個世界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相遇的時候了吧。沈听琰只不過是一本書中的虛構人物,如何有「來世」可言呢。
就像她也不知自己從何而來,為什麼又在茫茫世界中穿梭——
樣美好的祈願,就真的僅僅只是祈願了。
沈听琰沉默片刻,又緩緩補上一句。
「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我死的時候,你能為我留一滴眼淚。」
「……」
讓他知道,宿婉——一輩子心里都記得他,他心中的執念才能徹底放下。
宿婉在他的唇上印下輕輕的吻。
「我會陪著你的。」——
一世對于沈听琰來說,就真的是一輩子了。如果可以,她願意陪他走到生命最後一刻,以陪伴的身份看他建立起書中的商業帝國。
沈听琰忽然緊緊抱住她,像是要揉碎她般,緊緊抱著,不願意松手。
他罕見的,孩子氣地嘟囔。
「不許反悔。」
一年後。
宿婉和沈听琰舉——婚禮。
當事人不喜吵鬧,于是只請了親朋好友在國外完成婚禮。
媒體各種傳聞沸沸揚揚,沈听琰真的娶了宿婉,令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原以為沈听琰只不過是浪子,不願承諾。
有猜測宿婉懷孕逼迫,或是拿捏什麼把柄,更有甚者將兩人形婚,沈听琰在外紅顏知己眾多的場面描繪的擲地有聲。
誰知他心情極好的時候接受采訪,——才將真相公布于眾。
「是等了很久的如願以償。」
男人身姿清瘦,捂著唇輕輕咳嗽兩聲,神情卻是罕見的平和。記者听到他——番言論,驚訝地面面相覷——
一場婚姻,竟然是沈听琰愛而不得,終究得償所願?
采訪播出的當天,原本只是金融雜志的業內采訪,卻因為當事人過高的人氣引爆熱搜,留下令人津津樂道的傳聞——
一場婚姻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了。
多年後。
沈听琰建立的商業帝國留下了傳奇,有多少關于他的書籍,雜志,紀錄片和報道,統統離不開「那個女人」的桃.色傳聞。
傳說夫妻二人恩愛有加,婚後育有一子,健康美滿。
傳說宿婉身體嬌弱,生孩子時差點難產,——麼多年真的只留下一個女兒來繼承家業。
傳說沈听琰在外鐵血,在家中卻十分依戀妻子,一天都離開不得。
傳說……
宿婉生了孩子之後,身體便虛弱許多。
以前總說沈听琰身子虛,她現在反倒開始多了許多忌諱。沈听琰不厭其煩地陪護著她,更是砸進了不少的錢。
可惜,沈听琰的夙願並未實現。
她還是走在了沈听琰的前面。
宿婉離世的那天,所有人都禁止進入病房,包括在門外痛哭的女兒。
沈听琰坐在她身旁,緊握著僵硬冰涼的手,像一個人偶一般一動不動,就這麼坐了一天。
門外,醫護人員焦急萬分,生怕——位商業巨佬在這里出了事。
二人的女兒眼眶含淚倚在丈夫身上,聞言只是擺擺手,說︰「讓他們獨處吧。我爸他……還沒緩過勁。」
他需要時間。
病房內寂靜萬分,隔音極好,絲毫听不到樓道的雜音。
安靜到仿佛整個世界都是空蕩蕩的,虛假不真實。
沈听琰在病房里整整枯坐了一夜,——才出了門。出來的時候,他的神情平靜,卻仿佛——尸走肉,沒了精神。
所有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宿婉的——字,把——當做一個忌諱。
沈听琰依舊和往日一樣生活,只是精神大不如從前,咳嗽的舊疾重染,工作時時常咳嗽。
宿婉走後的一年多時間,他加速完成許多事情。
比如將公司移交到女兒手上。
比如斥巨資開展項目研究臨產之類的疑難雜癥——一項目的基金是以宿婉的——義捐贈。
比如清算——下所有的事業……
待到公司移交之後,他終于能歇下來,回到那棟重修過多少次的別墅,坐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燦燦花海。
沈听琰也曾想過無數回,若是他去世,腦海最後一刻會回想什麼。
是這一生嗎?
是痛苦還是歡樂?
他的雙手搭在扶手椅上,曬著太陽閉上眼楮,暖融融的光毫無縫隙地滲透著皮膚。
沈听琰開始回憶起這一生。
幸福的童年,痛苦的回憶,壓抑的情緒……直至遇到宿婉。如走馬燈般跑過的淨是她的笑臉。
有歪著頭的,有奔跑的,也有抱著孩子朝他蒼白地笑著的……
她總是同他說,人生太苦,要開心度過。
沈听琰依言照做,哪怕她走了,自己也會好好生活,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免得她在另一個世界也照樣擔心。
而現在,他終于將所有未完成的事情給了一個圓滿的結果。
輕柔的晚風吹拂面頰。有窸窸窣窣樹葉被風掠過摩擦的響聲,有嘰嘰喳喳的清脆鳥叫聲,窗簾撫動的聲音,陽台上掛的一串風鈴響聲——
他似乎真切地感受到宿婉臨終前所說的——些話的真正意義︰——
是一個美好的世界,值得他去喜愛,去感受——
是很好,很長,很圓滿的一生。
呼吸聲漸漸地悠長,微弱下來。
第一縷落日已經被晚霞帶走,只余留瑰麗的顏色,一如她睡熟的面頰,漂亮的令人心驚。
沈听琰臨終之前,腦海浮現最後一幅畫面。
是宿婉。
她凝視著沈听琰,終于還是向他伸出手用微弱的力氣緊握住,笑著說道︰「我不會流淚的,因為跟你生活太開心了。」
她沒有發現自己的眼眶濕潤。
他的記憶留在這一刻,眼角緩緩沁出淚水,順著面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