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停歇,熹微的日光穿透雲層的縫隙,投射在地面上。
宅院清雅別致,假山清水,幾株假桃樹開的灼灼,四角翹起的屋脊飛檐上幾只瑞獸雕像正閃閃發光。
「你得吊威亞上這房頂上。」
孟導眼神灼灼地指著幾只瑞獸所在的方向。
宿婉看了看房頂的高度,陷入沉思。
她趕時間,只來得及看前兩頁台詞,怎麼著都沒想到,女主竟然會武功?
她不拍了能行麼?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準備替身。」孟導斜眼瞧著她的反應。
宿婉很想真誠地搖搖頭。
她知道個鬼,她來這個世界才不過一兩天時間!
心里是這般想的,頂著一眾的目光,宿婉果斷點頭了。
她不知道的是,前段時間原主還因為恐高在客串的挑戰綜藝上大出洋相。
宿婉是不恐高。
她什麼都不怕,但她怕疼,還怕死。
除去這些,宿婉絕對是最勇敢的一個人。
看到她不假思索地應聲,孟導原本對宿婉的成見撇去幾分。他不在乎她在此之前的表現如何,只要在他手下能好好演戲,那就是個好的。
「宿沁那邊呢?」
「快了,馬上就到。」
「不礙事,開拍吧。」孟導擺擺手,「她的戲份留到稍後補拍。」
威亞師系好威亞,宿婉一襲天青色長裙,面容清麗如出水芙蓉,半眯著眼楮站在太陽下,熱辣辣的秋老虎已經已經現出原形。
宿沁到場的時候便看到這一幕。
她的腳步暫緩,眼底的嘲弄一閃而逝。吊威亞這麼痛的事情,宿婉又恐高,等會兒丑態百出,想刪都來不及。
小鄭在這邊給宿婉吶喊加油︰「克服恐懼的辦法就是戰勝它!」
「你可以的!」
大嗓門剛說完,隨即憂心忡忡極小聲勸告︰「千萬別吐在房頂上,會上熱搜的。」
宿婉︰「……」
「準備好了嗎?」
「好。」
「那開始了。」
宿婉只覺得身體一輕,就像嫦娥吃了靈丹月兌離地心引力緩緩上升,距離地面越來越遠。
她全程淡定,在其他人眼中,就成了努力強撐。
「真的假的,那麼高的樓都能忍住。」
「我看她真的是想挽回自己的聲譽了吧。」
「切,做做樣子而已。她是什麼人,大家不都清楚嗎?」
……
這是後面的外景戲,夫人丟失的貓咪在房梁上一動不敢動,女主身輕如燕地帶了下來,卻被男配看到。
開拍了。
貓咪伏在房梁上一動不動,喵喵叫了起來。
宿婉朝它招招手,盡量語氣溫和地叫道︰「快跟我一起下來吧。」
這麼熱的太陽,貓在房頂上也受罪。
宿婉忽然開始懷念起自己的貓旺財了。也是這麼大,不過不是品種優越的布偶,只不過是一只丑丑的小橘。
她的淡定反而讓動作沒那麼生澀,原本準備好先廢幾條的導演盯著鏡頭也愣了愣。
還挺,自然。
女主的淡然自若,眉眼堅韌,只是微微擰起的眉頭暴露了她擔憂的心緒。
「喵嗚……」
在宿婉溫柔的撫慰下,貓咪腳步緩慢地走到她面前,仰起頭眨巴眨巴。
「走,帶你下去。」
盡管貓也給了防護措施,宿婉的動作依舊輕柔。
她將貓抱在懷里,忍不住笑了。
孟導連忙示意給近鏡頭。
于是一瞬間,宿婉溫柔的神情被精確捕捉到。這是她從未在大眾面前坦露過的,柔情的一面,美好的令人心動。
程助理喃喃自語︰「她不是很討厭動物嗎……」
宿沁低垂眉眼,遮住了眼神的冰冷。
「誰知道呢。」
宿婉那女人,竟然也開始裝模作樣去接受一些不喜歡的東西了。
是因為黎恙嗎?
提及「黎恙」二字,宿沁的心就如同針扎般的痛。
宿婉抱著貓緩緩落地,衣袂飄飄,天青色如一朵盛開的蓮花。
「 !」
孟導重新看了一遍,點點頭說道︰「一鼓作氣,把幾場吊威亞的戲都給拍了吧。你身體有點僵硬,放松放松。」
宿婉沒有想象中的惱火,而是平靜地點點頭,小心翼翼把貓交給了工作人員。
「知道了。」
大家都還在暗暗拿姐妹兩人比較,宿沁的武戲打得相當漂亮,一向以花瓶示人的宿婉恐怕要出丑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原主練過許多年的舞蹈,柔韌性極好,只是從來不樂意好好表現而已。
宿婉听話,讓劈叉就劈叉,還劈的特別漂亮。
半空中,一道輕飄飄的身影兼顧柔美與瀟灑,看得台下眾人目瞪口呆。
「牛批啊……」
「這身體是人嗎?」
「比宿沁的打戲還漂亮啊……」
孟導越看越順眼,越看越高興,等到宿婉滿頭大汗地結束這一場戲之後,他暢快地鼓鼓掌。
「大家辛苦了,都休息吧!」
他走到宿婉面前,刻意板著臉,只是神情柔和很多。
「今天回去好好按摩一下,免得明天站不起來。」
這意思,分明是敲定宿婉就是他心中最滿意的女一號了。
宿沁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不敢置信地瞪著他們。
這就給她了?!
宿沁咬了咬唇,平靜地走到宿婉面前。今天所有人都在為宿婉服務,所有人都在談論宿婉,仿佛她才是聚光燈下的女主角。
強烈的嫉妒心吞噬著理智。
「姐姐。我這邊還有戲要跟你對,你有時間嗎?」
她知道宿婉最听不得這一聲「姐姐」,偏生故意這麼叫。宿婉拿著礦泉水喝了兩口,偏過頭笑吟吟地說︰「好啊。現在就可以。」
宿沁的臉色僵了僵。
一出姐妹鬩牆的大戲,其余人都悄悄豎起耳朵听熱鬧,沒想到宿婉私下對宿沁態度很好,神色如此自然,一點都不像傳聞中的惡毒模樣。
程助理問︰「劇本還沒看吧,我去給你拿。」
「哦,不用,我都背下來了。」
「真的假的?」小鄭都驚了。
他們都以為宿婉在說大話,沒想到她一串台詞月兌口而出,流暢利落,仿佛練習過許多遍。
宿婉真的沒有嘩眾取寵的意思。
她只不過為了大家方便,背台詞又不難。
孟導遠遠看見這一幕,笑呵呵地對著身旁的助理說道︰「我覺得吧,這宿婉,沒有想象中那樣不堪。」
「有點兒意思。」
當天,#宿婉溫柔##《傾城色》開拍#的消息就上了熱搜,附送一些片花。
平日里都是路人黑和黑粉聚集,各家都在嘲她罵她,今天卻突然多了不一樣的聲音。
「漂亮小姐姐溫柔起來真是擋不住!」
「宿婉這麼漂亮的臉蛋,可別暴殄天物了。」
「還是有點演技的嘛。」
……
夸贊是少數,卻零零星星多了起來。當然,很快又被宿沁的粉絲統統壓下去。
就像是突然驚起的波浪,轉眼又淹沒于流言蜚語的海潮中。
宿婉對這些並不在意。
「痛痛痛!」
按摩師已經盡量小心,只見她白皙緊致的腰部留下斑斑紫色淤痕,還有後背,腿部……
這是得有多嬌女敕的皮膚,淤痕也太嚇人了。
「明天我還能見人嗎?」
「應該會好很多的。」按摩師溫聲解釋,「痛是不怎麼痛了,但是淤痕踫到還是會疼的,得忍幾天。」
「……我知道了。」
劇組安排的推拿按摩師手法極好,宿婉昏昏欲睡地度過輕飄飄的幾小時,待到醒來之後,天色已接近傍晚,大家都準備收工了。
她在房車換了衣服出門,小鄭正在門外等著。
「下午拍其他人的戲,你可沒看到宿沁那臉色,嘖嘖妥妥的後娘臉。」
「制片人來了一趟,孟導雖然沒夸你,但是也沒說換女主。」
「婉姐,加油啊,保持這個勁頭,明年你就是影後了!」
宿婉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
小鄭哪來的自信?
大概是因為今天的零食攻略,來來往往的劇組人員看到他們都會打聲招呼,宿婉一反在外傲慢的名聲,也是客客氣氣地回應了。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那是黎恙的車吧。」
「這麼好的車,肯定是他的了!」
傍晚又下起了一陣大雨,啪嗒啪嗒的雨珠打落在地上,沾濕了鞋襪,腳冷冰冰的。
宿婉目送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劇組門口,司機下車,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越過宿婉,接走了她身旁的宿沁。
宿沁難掩眼中得意,表面上還是局促萬分。
「姐姐,黎恙他找我有點事……你坐後排吧,我送你一程。別誤會了。」
宿婉不僅沒有生氣,還非常希望他們兩人趕緊成雙成對。
她笑眯眯地擺擺手︰「不用,你們去吧。他今晚好好玩,不回家一樣的。」
宿沁︰「?」
黎恙的司機︰「??」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宿婉歡快擺手送他們離開。
周遭的吃瓜群眾紛紛炸鍋。
「他不是來接宿婉的嗎?」
「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黎恙雖然跟宿婉結婚,但是在界內是出了名的形婚呢,他從來不帶宿婉出席任何場合。」
「當著面耀武揚威,她還得笑著送人,這也太可憐了吧……」
「突然覺得宿婉也沒那麼討厭了……」
小鄭氣得跳腳,真想上去撓花狗男女的臉。當事人宿婉反倒比他還淡定,動作利落地上了車,月兌掉鞋子用濕紙巾擦手,坐在保姆車上美滋滋地吃下兩枚點心。
「婉姐,你都不生氣的嗎!」小鄭怒其不爭,「太過分了吧!」
「沒听過那句話嗎?
‘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我若生氣誰如意,況且傷神又費力。’」
宿婉老神在在地點頭︰「莫生氣啊。」
小鄭︰「……」
另一邊。
司機開車將宿沁送回家後回到辦公大樓,黎恙正低頭看文件,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長腿交疊著,俊美深沉的臉神色莫測。
「她真這樣說的?」
司機回想起雨中那一幕,表□□言又止,眼神閃過一絲憐憫。
雨中的笑容脆弱又勉強,努力表現大度的樣子,實在教人可憐。
「是呢。
一直在笑。說只要您開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