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秋季清冷,連綴不斷的雨滴打落在屋檐,一層珠簾似的雨幕將整個世界隔斷得朦朦朧朧。
啪嗒啪嗒的雨聲清脆好听,推開窗戶,迎面撲來濕潤的風,令人迅速從殘留的疲倦中喚醒。
宿婉站在陽台上掩唇打哈欠,眼角沁出點點水意,微挑的眼角有些泛紅,襯著瓷白干淨的臉頰,無端生出幾分媚態。
——當事人對此毫無所覺。
唯有走到客廳的黎恙看到這一幕,挽袖口的動作微妙停滯片刻,又恢復了旁若無人的冷漠。
宿婉的脾性,他了解的七七八八。
昨晚估計教王姨說一些反話,今天卻破例起了個大早。各種姿態都做遍了,無非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不是說要避開麼?起這麼早。」黎恙的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早睡早起對身體好。我改作息了不行嗎?」
宿婉回過頭打量一番有名無實的便宜老公。
原主的眼光的確很好。
除開黎恙優越的家世和工作能力,一張臉蛋也生的極優越。
可惜,清冷如皚皚雪山,矜貴卻又過分疏離,隔著無框眼鏡的鏡片仿佛將他隔離在另一個世界。
誰有這麼多的精力去在乎白雪融化之後,高嶺之花是否會綻放明媚的色彩。
最起碼,宿婉沒有這樣的精力。
黎恙頂著她毫無遮攔的打量,俊臉表情紋絲不動,自顧自地系好袖口,長腿邁著步伐朝飯廳去了。
宿婉也慢悠悠地跟在身後。
早餐做的極為豐盛,量小,精致,配上工藝精美的各樣白色瓷盤,令人食指大動。
炖得濃稠的滑雞粥,蝦餃,春卷,牛肉灌湯包……
黎恙生在沿海南邊,飲食清淡,早茶一類的吃食吃了二十多年。
原主平日里都會隨著他吃,盡量貼合他的生活習慣。
宿婉則不然。在黎恙斜斜的注視中,她一邊喝熱乎乎的粗糧豆漿,一邊吃蓬松酥脆有韌勁的油條,再夾一口小菜,幸福的眼楮眯了起來。
那神態,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
黎恙的胃口不好,吃的極少,冷眼看著她吃個不停,只覺得胃也開始空空蕩蕩了。
有這麼好吃?
他一句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黎恙夾起一塊蝦餃細嚼慢咽,蝦肉鮮女敕,味道極美……卻莫名寡淡起來。
平日里吃慣了的吃食,不知不覺間被普普通通的油條比了下去。
他皺眉,放下筷子。
王姨連忙上前問道︰「先生,是今天的早餐不合胃口麼?要不要換一下?」
「沒。」
黎恙面無表情站起身,頎長的身材就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住了整個房間的氣氛。
「我去上班。」
往日里,她巴不得把他送到公司門口,然後告訴全世界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
這一次,宿婉全程沒有抬起頭,吃飯的動作都沒停過,只當他是一個無關痛癢的陌生人。
更別說回應了。
……
宿婉坐在保姆車上捧著保溫杯抿熱水。身旁的助理小鄭拿著本子巴拉巴拉給她說戲。他的嘴巴邊燎起一排泡,眼眶泛著烏青,想必最近幾天睡眠極其差。
「導演脾氣不好,姑女乃女乃可千萬別跟他懟著干,他老婆手下可有不少營銷號呢!」
宿婉恍悟,怪不得耍大牌的明星那麼多,唯有原主被全網罵的劈頭蓋臉,處境艱難。
「我知道了。」她點頭。
助理小鄭還準備好了一肚子的熱淚懇求,沒想到她答應的如此爽快,霎時間呆了呆。
「真的?你沒騙我?」
宿婉回答的義正言辭︰「你看我像是不顧聲譽任性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的作精嗎?」
小鄭在心里流淚無聲吶喊︰像啊!這可不就是你嗎!
表面上還是彩虹屁如月復瀉般一瀉千里延綿不絕︰「我就知道!通情達理溫柔大方美麗善良,這可不就是你嗎!」
宿婉滿意點頭,勉強當做沒有看到他僵硬的尬笑。
親媽投資的女一號,顯然沒有點眼力見看看自家女兒是什麼水平。
大型古偶劇,大ip制作,劇本優秀,半電影咖半電視劇咖的大導演,明擺著要硬生生捧上去的水平。
只是……
「栩清葭,性格人淡如菊,努力堅韌,從卑微的庶女一步步做到皇後的傳奇大女主故事……」
宿婉的眼皮一跳。
原書女主宿沁爭取到角色,在劇里飾演女二號,惡毒嫡姐,囂張跋扈。這兩個角色簡直是現實中的翻版,只不過,反過來了。
宿母大概是想借這種劇本給女兒留個好印象,沒想到自家女兒不爭氣去都沒去,反而為女主做了嫁衣。
宿婉無語凝噎︰「……」
真是硬生生掰成的炮灰命。
片場還在歇工的狀態,稀稀拉拉沒來齊人。
誰都沒料到,傳說午夜開拍的某黑紅女明星,保姆車居然大清早就出現在了影視城。
導演孟卓正煩躁地在門口抽煙,看到這一幕登時來了火氣——好樣的,肯定是正主又不來了,助理大清早跑過來買一堆吃吃喝喝道歉吧。
車停在門外,他掐掉煙,清瘦的臉鐵青鐵青。
「我就知道……」
「早啊。」
車門推開,一只腳踝優美、線條渾圓修長的腿踩著黑色細跟鞋緩緩落地。她攏了攏黑色長裙,遮住一閃而逝的白皙春.光,雨傘下的臉嬌美動人,如四月春風,瞬間就能驅散火氣。
坐在棚架里三三兩兩的工作人員瞅見這一幕,立即亮了眼楮。
「終于來了!」
「好漂亮,原來真人比電視上還要好看啊……」
「花瓶罷了,像宿沁那樣又美又有實力,還謙遜的女演員才值得尊敬嘛。」
……
導演孟卓面色暫緩,一想到因為面前的女人拖工如此之久,臉又刷地拉下來,語氣極沖地說道。
「你如果下次再搞失蹤,你就別來了!」
助理瞬間慌了神,下意識想攔在前面說好話,免得宿婉當場翻臉走人。
這位祖宗,翻臉比翻新華字典還快。
「對不起。」
「……」
「……」???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包括導演。
他們听到了什麼,宿婉在道歉?而且是認真誠懇的態度?
宿婉微微低頭,歉意地說道︰「下次不會再遲到了,請大家都原諒我吧。」
「你……」
「對不起,我會努力表現的!」
「我……」
「孟導,等會就拜托您了!」
被一雙信任且真誠的美眸盯著,導演孟卓一臉見鬼的表情,面色僵硬地說道︰「算了,看你下次表現吧。快去化妝!道具燈光呢?都給我動起來,準備開拍,開拍!」
說完這段話他落荒而逃,仿佛身後被女鬼追著。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就這樣被簡單解決了。
助理小鄭跟在身後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只听見宿婉安詳感慨。
「如果什麼事都可以道歉解決就好了。」
小鄭︰「……」
這個女人已經瘋了!
……
宿沁坐在保姆車上溫習劇本。盡管沒有開拍,她也會每天早早去片場,不是揣摩戲,就是去跟導演聊天。
導演見她連女主的台詞都背了下來,不禁贊賞有加。
「如果你來演女主就好了,你很適合。」
——誰說不是呢。
宿沁淡淡地翻開新一頁劇本,心情沒有起伏地想。
她哪是等女二號的劇本,就是在等女一號。宿婉的德行相處這麼久,她早就了解的透徹無比。
今天宿婉不來,就再也沒有來的機會了。
她等著送上門的女主角色。
「沁沁,到了。」
「大家的水和面包你記得發一下。」
「知道啦!大家都在夸你又美又沒架子呢!比那個宿婉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不,她都不配跟你相提並論。要什麼沒什麼的。」
程助理夸到點上的夸贊讓宿沁面色緩和許多。
她嘴上還是清清冷冷地阻止了︰「別這麼說,她是我的姐姐,你的嘴也嚴實一點,到處都是工作人員呢。」
「我你還不放心嘛。」
程助理說笑著推開車門,撐傘下車,卻看到三三兩兩的工作人員笑呵呵地捧著熱飲和零食,與往日稀稀拉拉愁雲慘淡截然相反。
她察覺到不對勁了。皺眉對宿沁說道︰「怎麼看著今天……」
「你們終于來啦,大家等著開拍呢!」相熟的工作人員捧著女乃茶高高興興地上前,「快去化妝吧,雨要停了,等會還有室外的戲呢!」
宿沁萬年清淡的臉色微微皸裂。
「什麼意思?」
「今天宿婉來的好早,給大家準備了女乃茶還有超多零食點心,超幸福的!我給你們也留了一份在化妝間,沁姐辛苦,吃完得來上工了。」
原來,剛才路過的工作人員都是拿著宿婉買的吃喝。
程助理瞧見她臉色不好看,立即瞪了對方一眼︰「吃人嘴短,這你就高興啦?小家子氣的。」
「小程!」
宿沁警告一句,立即放平心態,叫助理去化妝間化妝了。
兩人走開,沒發現方才還笑呵呵的工作人員瞬間啐了一口,臉上寫著鄙夷。
「還吃人嘴短,你們不是拿礦泉水買人心嗎?現在買不過就開始立牌坊了!」
……
程助理撐著傘,避開來來往往工作人員在路上小心問︰「沁沁,那我們今天帶的礦泉水和面包……」
回想起他們手里花花綠綠的包裝,礦泉水之類怎麼還夠看。
宿沁面無表情,細長的指甲摳到手指縫里,尖銳的疼痛令她忍住了這股直往上竄的無名火。
「不拿了。大家吃的飽飽的,哪有胃口呢。」
她頓了頓,又說道︰「你去片場看看吧,我化完妝就過去了。」
程助理心神領會︰「好 !」
化妝間,幾名化妝師造型師正在樂呵呵地捧著女乃茶圍成一圈聊天,看到宿沁進門,手忙腳亂把桌上一堆零食掃到袋子里。
「沁姐來啦!」
「快開始化妝吧,導演那邊又催了。」
以往宿沁早早到總會收到一片夸贊之聲,今天卻只剩下匆忙趕活的只言片語。
宿沁長著一張古典美人臉,眉眼清淡卻存著幾分傲氣,如傲骨寒梅,令人無法忽視。
她安靜地看著劇本,只等待宿婉等會怎麼出丑。
就算早早來又怎麼樣。
送了吃的又怎麼樣。
孟導以調.教新人出了名的嚴格,他看上眼的,配合好準能大放異彩。前提是看上眼,演員又願意配合。
她攛掇著宿父插手選了孟導,有一半是如此。
像宿婉之流,蠢笨又暴躁,兩場戲下來就得暴走。
不出意外,今天宿婉和孟導吵架負氣離開的花邊就會上熱搜,徹底讓她臭了名聲。
想到這,宿沁微微閉上眼楮,溫聲說道︰「唇色淡一點吧。」
說不定還需要她作為範例試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