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風看她模樣焦急,掩嘴一笑,她已顧不上這貼身大婢的笑話,奔到了廳上。
廳上沒有人,她一怔,卻見所有人跪在院里接駕。
她興沖沖的又跑了出去。
那個她日夜想念的人,正悠悠負手在背後,筆挺而立。月色下,一襲流金明黃錦袍,刺得她眼眸酸澀。
她想跑過去抱住他,卻在距他幾步處生生停住腳步。原來,沒有了白天的明媚,夜色朦朧,近君會情怯。
「阿離。」
喉嚨那句低喚卻無法自主。
前方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為什麼明明白天才見過,卻還如此想念。他在淡淡看著她。只這麼一眼,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什麼崩塌下來。
她再也沒有辦法抑制,早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前,跑過去緊緊抱住他的腰身。不管所有宮人還跪著,悄悄看著他們。
他沒有回抱她,雙手安靜地垂在身側。
他生氣了嗎?是!怎麼能不生氣呢?他已經給了她最大的寬容,這些日子以來,沒有責怪她絲毫。
她咬了咬唇,眸光到處,是站在他背後的大太監陸愷——新內務府副總管。
徐熹帶出來的人,少言笑,但辦事干練。
總是物是人非。說是新,因為她心里總還記掛著那個青衫噙笑的青年。想起他,必定想起那個明眸皓齒的姑娘。初時,還能收到二人書信,後來,玉致說他們要去一個偏遠之地,就沒有再收到過他們的音訊。但她相信,他們一定過得快活自在。
宮牆柳梢外,總是歲月悠長恣意度。
斜後側的陸凱雖恭謹而立,但和徐熹向來不對盤,她不很想踫上他的目光,微微側過頭。
眸光落到那人筆垂的雙手上,他仍然沒有回抱她。
她心里一陣失望,卻又似乎松了口氣,矛盾不休之間,慢慢松開手。
耳畔,突然響起衣綢猛烈摩擦發出的聲響,她一怔,已被他雙臂環壓著肩臂,整個陷進了他懷里。
他的臂把她壓得隱隱生痛。那股深埋在心里的疼痛,混著重重疊疊的倉惶,絕望,不知所措,在他的懷里全數涌出來,她只想在他的溫暖里大哭一場。然後,她又能和他快快樂樂過下去。
這麼多磨難都過去了,不該從此恬靜幸福嗎?
也只是想,她不敢哭,怕引起他的思疑。本來,這兩個月的反常,他已不可能不忌。
貪婪地呼吸著他衣衫上熟悉的氣息,頭輕輕在他胸膛上蹭著。
他的身軀微微一震。
隨即,她听得他的斥責傳來︰「怎麼又鞋子不穿就跑出來了?一點皇妃的該有的端莊都沒有。」
她突然想起松風鎮的別院里,他赤腳跑出找她——從他懷里抬頭,她凝向他深邃的眉眼,哽咽道︰「別罵我,我只是想你了,龍非離,我每晚都想你。」
兩個月的抑壓和憤怒,原來竟抵不過她一句話。他挾帶著暴躁和怒氣而來,現在只成一腔快活。下面還有說什麼,他竟似乎一瞬遺忘,只在她吃驚的低叫中,把她橫抱起,大步走進她的廂房。
「陸凱,打些熱水進來。」
陸凱忙躬聲應了,又微微蹙眉,掠了眼背後還跪了一地的奴才。
「陸總管,奴婢能不能請您進去的時候給皇上提上一提……這咱們都還在這里跪著呢。」
輕笑出聲的是年妃的大婢蝶風,他一怔,淡淡頷首。
邊城,匈奴營帳。
「稟左幽王,他來了。」
士兵進帳稟報,帳中,男人微微點頭,「請他進來。」
士兵應了,施禮告退,稍頃,一聲輕笑,一名白衣男子走了進來。
「幽王,別來無恙?」
左幽王大步迎上前去,模模唇上短髭,大笑道︰「白公子,當日年府相援之恩一直苦無機會酬謝,快請坐。」
「當日龍非離在年府遇刺,下令封府稽查,若非白公子精妙的易容之術,本王也無法及時回國向我王稟報情況。」
「可惜日晷一役,你軍還是敗了。」來人淡淡道。
左幽王一聲長嘆,冷笑道︰「年永華,溫碧儀,以為姜是老的辣,哪知道竟斗不過一個年紀輕輕的龍非離。」
對面男子勾唇一笑,沒有說話。
左幽王眸光微閃,看了白衣男子一眼,微疑道︰「本王此次之行實屬機密,公子倒是神機妙算。」
「西涼與月落已經開戰,匈奴出兵攻打西涼是早晚問題,幽王是單于最得力的左右手,來邊城早做準備,也並無甚難猜。」
左幽王哈哈大笑,「公子機智!本王曾向單于提及公子是將相之才,單于說,若匈奴得公子相助,必定如虎添翼。」
男子輕輕揚眉,低聲道︰「若子虛說,子虛此次過來,確是相助于幽王呢?」
此刻,營帳中這與左幽王侃侃而談的男子正是白子虛。
左幽王大喜,隨即又微微皺眉道︰「那白戰楓用兵設陣,無一仗不嫻熟精妙,相當棘手!听說其乃大將軍之後,那大將軍王可是平生從未吃過一回敗仗哪!」
「那又如何?」白子虛冷笑道︰「這一役,你匈奴必贏。」
左幽王渾身一震,聲音激顫,「公子有何良策妙計?他日若功成,我王必予公子最高賞賜,劃城封侯絕不在話下,只是這白戰楓委實——」
他話口未完,白子虛冷聲打斷了他,「幽王,子虛從不打誑言。你可知道子虛是什麼人?」
左幽王正疑慮重重,前方男子微微一笑,伸手往臉上一抹——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假面被緩緩撕下。
「這怎麼可能?不!絕不可能!」
一聲驚叫,左幽王如見鬼魅,癱軟跌坐在地上。
是夜,邊城,將軍府。
「將軍,你回來了。」
白衣男子眉宇緊擰,往幾名的門將微一頷首,快步走進了院子,管家剛從大廳出得來,看見男子,一笑喚道。
男子卻似乎在凝神想著什麼,徑直往書房方向走去。
管家微微一訝,他素知男子溫文多禮,從未有過如此情況,後者是在凝神想什麼東西嗎?
這男子正是白戰楓。
他走了數步,似意識到什麼,轉身朝管家歉意一笑,才進了書房。
書房里,一片漆黑。
他略慢了腳步,步伐卻不亂,走到桌邊捻亮燈火。
燈火把光亮無法透穿的東西拉成影。
例如,窗戶前安靜站立的一名男子。
他也是一身白裳。
任誰在黑暗里,亮燈一刻,看到不屬于原來地方的東西都會大吃一驚,白戰楓卻只是一聲輕嘆,「你果然來了!」
窗前男子聞言,轉過身來。
房中就像平白多了面鏡子。
那男子竟和白戰楓的模樣相同。
不同的,只有神色。
男子朝他微一頷首,擰眉道︰「有無應對之策?」
「流景,你的靈力與白子虛的相比,怎麼樣?」
白戰楓輕聲相詢,眸光卻緊緊盯向前方的男子。
鳳鷲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