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修文眉眼一挑,道︰「幾年前進宮,我便留意到了子息花,後來買通皇後身邊的婢女,說出子息的秘密。」
「若皇後有孕,便可以給太後提一個醒︰除非龍非離死了,她可以挾新主以令天下,否則,龍非離有了子嗣,對她來說是多麼不利的一件事情。這個女人太謹慎了,遲遲不肯舉動,我得提醒她,不能老是等,也是時候動手了。」
「布偶小人原只用來詛咒皇後,倒沒想到,皇後竟懷上龍種,又保不住胎兒,正應了小人詛咒之說。」
龍修文說著,語氣漸淡,突然輕聲笑了起來,眸光一斜,鎖到某處宮牆的方向。
「你想紫蘇死?」流景眸光遽盛,微啞的聲音,已是怒極。
龍修文不語,良久,才幽幽道︰「我派人把前往我九弟那里通信的人都殺了,來不及的。」
他突然劍鋒一揚,擋住流景的動作,「想走嗎?不,雪流景,你能做的只有陪本王在這里等著辰時過去!」
鳳鷲宮,辰時。
亮光劃破夜色,卻破不走院里一片哭喊之聲。
作為側妃的宮殿,鳳鷲宮的院子足夠大,但這時也顯得險隘。宮中所有嬪妃公主都到齊了,還有那內侍,宮女,宮人無數。
太皇太後甚至把昨天到華音宮做見證的朝中大員也召了過來,作一個見證。她怒不可遏,只覺得這年妃非但狐媚惑君,更加害皇後,害死龍子。她雖不喜龍非離,但龍非離繼位多年,一直無所出,她惦念龍脈榮衰,極為緊張皇後月復中嬰孩。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後竟也來了。她坐在太皇太後身旁,一身深衣,臉色蒼白,眼底浮青,容色萎頓之極。
鳳鷲宮所有宮人攙扶著還昏迷著的蝶風和翠丫在一邊,低聲哭著。
天色微曉的時候,玉扣子來牢里宣旨,要把璇璣帶走。他們被驚醒,發現翠丫也昏倒在地,蝶風還在昏睡著,兩個內侍拼命攔阻,一眾丫頭又咬又撕,仍是教人把璇璣強行帶走了。
璇璣被賜辰時在鳳鷲宮往日的廂房里行絞縊之刑。此時,她已被玉扣子與數名內侍帶了進去。
主屋里,靜悄悄的,竟無一絲聲音傳來。嬪妃,宮女又驚又怕,散在四周,低聲交頭接耳。一個錦袍青年被數個禁軍死死按壓在地上,卻是夏侯初,他剛才拼命阻止,太皇太後大怒,勒令禁軍把他拘下。
林司正滿臉鐵青,鎖眉站在一邊。年相臉色虛白,郁相冷冷笑著,眼角眉梢仍是冷怒。
卯辰交替,每個人現在都屏息靜氣地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院子很靜,除去被禁軍環押在旁的鳳鷲宮宮人悲涼的聲音在這幽深的院落伶仃著。
突然,吉祥走出,彎腰一福,恭聲道︰「稟太皇太後,太後,皇後娘娘,辰時即到。」
太皇太後頷首,轉對旁邊的如意道︰「進去告訴玉扣子,立刻行刑。」
如意握緊微微顫抖的手,低聲應允,「謹遵太皇太後懿旨。」
皇後看了安瑾一眼,安瑾會意,從皇後背後走出,跪下叩首道︰「太皇太後,請恕奴婢冒昧之罪,只是,奴婢有一個想法,斗膽請您——」
太皇太後微微不耐,道︰「快說,莫誤了這行刑時辰。」
「是!」安瑾一喜,連忙道︰「奴婢竊以為年妃罪大惡極,何不把這縊刑改為杖斃之刑,便在這院里執行,一來既好泄了太皇太後,太後,皇後娘娘之恨,二來也好讓這宮中之人引以為戒,永不敢再效法。」
「這,」太皇太後仍在沉吟,太後在旁輕聲道︰「母後,這婢子的提議倒甚是在理,碧儀以為這一來確可奏那以儆效尤之效,未嘗不可。」
太皇太後微微蹙眉,末了,頷首道︰「哀家原想給那年氏留一分體面,你說得對,就這麼辦吧。」
「安瑾!」
這人都要死了,竟還要受這樣的侮辱,小雙子與小呂子又痛又怒,死死盯著安瑾,若非禁軍用劍緊緊架押著,早已撲將過來與安瑾拼命。
安瑾斜眸冷冷一笑,站回皇後背後。
「如意,吉祥,還不按太皇太後的旨意去辦?」太後看了如意一眼,淡淡吩咐道。
「玉公公,如意姑姑在房外傳旨說,讓您把年妃帶出去,改在院里行杖刑。」一個內侍急匆匆跨進房間,迭聲道。
玉扣子眉頭一皺,擺擺手,道︰「咱家知道了,你且先下去,便與太皇太後說,咱家立刻帶年妃出去。」
「是。」
看著那內侍奔出,玉扣子旁邊的一名內侍神色緊張,低聲道︰「公公,那這年妃,咱們還——」
玉扣子猛然打斷了他,「什麼都別說,現在就把她帶出去。」
當第一下棍子杖落在璇璣身上,卯時轉,辰時至。
棍杖的影子不斷交疊,落到地上女子身上,如意咬緊唇瓣,眸光里,盡是院落四周各個人的眉眼,有的害怕,有的驚戰卻興奮,有的眼角眉梢皆是快意……
神情各色,數不勝數。
她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種死寂和驚栗。
明明在事前,她可以狠下心,但這時,卻不斷在想,如果他知道了,她該怎麼辦?他會怎麼做?如果……年璇璣死了。
打了多少杖?杖斃為止,一個女子能承受多少杖?
如意閉緊眼楮,不再去看那鮮紅委地……她並沒有討饒,剛才還能听到她強忍著卻仍微微瀉漏出的痛苦低吟,現在,聲息沉寂了下去。她快死了嗎?
她心房猛地一縮,卻又突然听到一陣騷動,眸光打開瞬間,只見鳳鷲宮宮人一邊,璇璣的貼身丫頭翠丫哭喊道︰「怎會這樣?」
這丫頭一直昏迷著,這時剛醒轉。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如意幽幽地想,目光終于落到地面的璇璣身上。血,從女子的紫裙透出,她渾身是血水,就像浸在一泡紅漆里。
混著戰栗和害怕,被恐懼壓抑著的快意,突然洶涌而出。年璇璣如果死了,他便是她的。本來,從前就是這樣的啊。
她什麼也沒做!手諭,她沒有私藏起來,相反,她把它交給了太皇太後,是太皇太後蔑視聖旨。如果璇璣死了,鳳鷲宮里,知道璇璣原來心思——要把手諭在朝官面前拿出來作見證的,也便只有蝶風和翠丫這兩個貼身丫頭。
要殺兩個丫頭,並……不難!
嘴角慢慢綻開笑意,酸澀的水霧在眼中輕輕轉著。
她回不去了。
璇璣,對不住。
手指剛揩抹到眼角,卻見翠丫突然掙開了鳳鷲宮兩名內侍的死命抓握,跑到璇璣身邊,璇璣明明已無法動彈,這時卻奮力掙起身子,厲聲道︰「回去!」
執刑的幾名內侍大吃一驚,這百余杖下去,莫說之前已受過刑的年妃是活不成了,便是他們也打累了,她竟還能支撐起來?
太皇太後與太後也是一驚,太皇太後咬牙道︰「來呀,把那婢子捉住,年妃,給哀家再打,直到杖斃為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