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天,顧彥明到底沒出現,周日也沒來,周一周二依舊杳無音訊。
寧沏平平常常度過了三天,才後知後覺有點慌張。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猜錯了,顧彥明根本不是要‘游綺’示弱,而是純粹對他這個替身不滿。
畢竟顧彥明不來,‘游綺’哪有機會示弱?
于是周二一整天,寧沏都處于即將失業的焦慮中,他想給顧彥明打電話,但顧彥明不讓,萬一這會兒顧彥明正在猶豫要不要開除他,那這一通電話不就等于火上澆油麼。
不行,不能打。
最後,寧沏想來想去,深思熟慮,睡覺前給父母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他聲音悶悶的︰「媽,你和爸說一聲,最近可能要準備準備了。」
寧母︰「?」
寧父寧母听完,人都嚇傻了!
準備啥,準備手拉手去坐牢?
兩位老人糊涂犯錯在先,這一年來一直不太敢面對寧沏,寧沏倒是提過自己在給顧彥明打工還債,事實上什麼工作能抵消牢獄之災,寧父寧母心知肚明,當著寧沏的面卻只能裝不知道。
說到底是由奢入儉難,前半生越安逸反而越怕死,而且在他們看來,顧彥明各方面條件絕佳,有機會當女婿其實也挺好。
何況寧沏不是家里的獨子,他下面還有個弟弟,小兒子雖然不如寧沏懂事,卻也足夠二老有個盼頭。
和父母簡單聊了幾句,寧沏便掛了電話,他不知道他一掛電話,父母就去找顧彥明了。
他不敢給顧彥明打電話卻不代表寧父寧母不敢,寧父寧母去找顧彥明求情,他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只是話里話外都在說寧沏不懂事,給顧總添麻煩了,把顧彥明煩得不行,掛斷電話後,直接打給寧沏興師問罪。
可惜寧沏掛斷電話就睡了,一覺就睡到天亮。
周三一早,寧沏起床一看手機,五個未接電話全是顧彥明。
他半天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就要回撥,結果顧彥明也不知道是賭氣還是怎麼的,根本不想搭理他,竟然直接掛了。
寧沏本以為這次徹底失業了,沒想到當天下午,顧彥明竟然來找他,還是讓司機去學校接的人。
寧沏周三只有半天課,冷戰幾天後再見老板,他有點緊張,下車時接收到司機給的自求多福的眼神,當下緊張得直咽口水。
正午十二點半,不在協議時間範圍內,他沒在公寓門口調整形象,直接開鎖進了門。
屋子內靜悄悄的,顧彥明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盯著電視機,眼底漆黑一片,意外的很平靜。
寧沏瞥了眼壓根沒打開的電視。
怕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不其然,見寧沏磨磨蹭蹭站在門口不進來,顧彥明褪去白日里紳士的外皮,陰暗的目光倏地掃了過來。
「過來。」他沉聲說。
寧沏換了拖鞋,老實過去了。
他站在顧彥明跟前,顧彥明皺了皺眉,似乎不滿他俯視的姿態,又命令道︰「坐下!」
于是寧沏又老實坐到了他身邊,保持半米的距離。
保持本性時,他一向很溫順,原因不僅在于他的性格本身,也在于顧彥明這個人。
顧彥明有點變態,可不單指雇人做替身這件事,顧彥明在外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在大部分眼里,他斯文有禮,精明卻又隨和。
再搭配一張分外英俊的外貌,傳奇般的人生經歷,無數條優勢足夠將他堆砌為完美無缺的中年男神,無數男女的夢中情人。
然而和他相處一年後,寧沏知道那些只是表象。
真正的顧彥明陰暗偏執,手段狠辣,並且骨子里瓖嵌著一種掌控欲,是為了達成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狠人。
包括找他當替身也是顧彥明不擇手段的一種手段,顧彥明想掌控游綺,但游綺家大業大,他還觸之不及,所以背地里拿他練手。
寧沏心里明鏡似的,但他不說。
他已經頓悟了,再過兩年,他立馬就跑。
老板越危險,寧沏就越乖覺,所以顧彥明讓他坐下,他就老實坐下了。
坐下後,寧沏還很有眼色地問︰「顧總,要不要給您倒杯茶?」
顧彥明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意味不明地一扯嘴角,原本漆黑的臉色卻稍稍緩和了點。
抬了下頭,寧沏便會意去倒了。
倒好熱氣騰騰的茶,寧沏又坐回到原處,表情不卑不亢,就像這只是他分內的工作似的。
絕對不是瀕臨失業的諂媚討好。
空氣就這麼安靜下來,顧彥明偏頭看了他幾眼,忽然有點膩煩寧沏這張平靜的臉,去拿茶杯的手半空一轉,一把捏住了寧沏的半邊側臉。
這一下猝不及防,寧沏倒抽了一口氣,五官疼得一陣扭曲。
見他失態,顧彥明才感到一點快意,手勁也松了松,厲聲說︰「少耍那些小聰明。」
說完,看著寧沏白皙臉頰落下的紅印,顧彥明竟鬼使神差的用指尖摩挲了兩下。
今天他心情很糟,因為游綺早在前幾天便回國了,他發去的信息卻一直石沉大海,幾天沒得到回音。
直到今天上午,他從旁人口中听說,今晚將在楓葉大廈有場游綺的小型接風宴。
听到這個消息時,顧彥明臉色一片黑沉,待秘書走後,直接砸了桌上的茶杯。
他們以前的關系不是這樣的,五年前,游綺誰也不親近,卻只會回應他說的話,而五年後,游綺竟連回國的接風宴都忘了邀請他參加。
在游綺那撞了一鼻子灰,顧彥明心情差到極致,但這會兒模著寧沏細女敕的臉,胸腔中翻滾的怒火竟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好在,他還養了這個替身。
不能這樣觸踫游綺,卻能肆無忌憚對待他的替代品。
這樣一想,顧彥明的眼神漸漸陰鷙起來,然而就在這時,手下傳來寧沏委屈不滿的聲音。
「顧總,協議里沒寫這個。」
「」
顧彥明沉默片刻,收回手揉了揉眉心,暗忖自己真是被游綺逼得發瘋,竟然什麼貨色都能滿足了。
他嫌棄寧沏時,卻沒注意到寧沏也蹭了蹭臉,一言不發地後挪了半米。
顧彥明說︰「晚上你跟我出去一趟。」
寧沏仍捂著臉,這次沒老老實實的應聲。
顧彥明違約了,他覺得這樣很不妙,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怎麼能就這樣含混過去。
于是他又提醒了一遍,一本正經︰「顧總,協議里沒寫您有暴力傾向。」
顧彥明︰「」
捏個臉,怎麼就暴力傾向了?
顧彥明差點氣極反笑,但瞥見寧沏略顯蒼白受驚的臉以及臉頰上分外顯眼的兩道紅印,責罵的話止在了舌尖。
然而只停頓了幾秒,他便反應過來眼下兩人的地位之分。
是寧沏有求于他,哪來的資格埋怨他?
「所以呢?」顧彥明冷笑一聲,站起身,高高在上地斜睨著寧沏,宛若一尊毫無感情的雕塑︰「你個廢物,連協議上的內容都做不好,還敢反過來提醒我?」
話音剛落,寧沏臉色霎時更白了。
漆黑的瞳仁在眼眶間顫了顫,伴隨垂落的睫毛隱匿,一張小臉也漸漸低了下來,只露著尖細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
他這副受傷脆弱的模樣落在顧彥明眼里,讓他後續的譏諷不由又卡了殼。
罵一句,至于麼。
果然是假冒偽劣,沒有一點本人的氣勢。
顧彥明越看越窩火,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轉身便走。
走前落下句︰「六點,中食記,你敢遲到,協議直接作廢。」
「好。」
寧沏這次應了,聲音小得一陣風就能吹散。
顧彥明腳步一頓,竟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客廳是透光的,但寧沏縴細的身影正巧陷在窗簾的陰影里,本就可憐巴巴,這樣看去竟又不堪一擊幾分。
顧彥明莫名有些胸悶,終是沉著臉走了。
大門被打開,又被重重關上,門外響起漸遠的腳步聲。
寧沏耳朵動了動。
公寓里外寂靜一片。
幾秒後,他眼珠也動了,由黯淡徐徐發光。
寧沏抬起頭,一雙杏眼一如既往的瑩潤清澈,哪有半點受到打擊的樣子。
他難過了。
他裝的!
確定顧彥明走了,寧沏長舒一口氣,隨手就打開電視機,窩在沙發拿起那杯倒給顧彥明卻紋絲未動的茶。
他美滋滋地想,自己可太機智了。
早在顧彥明違約時,他就決定大張其詞,把事情搞大,他知道顧彥明肯定會提起他之前的失誤,他就是希望顧彥明提。
這樣以後顧彥明再那他失誤的事說事,要炒他魷魚,他就也能搬出今天的事,反正顧彥明自己都說了,性質是相同的。
老板違約,和員工同罪,寧沏就想兩兩抵消掉。
協議里有一條,顧彥明不能無故作廢協議,否則就不能再追究他父母的責任。
現在他失誤的問題解決了,顧彥明再想開除他就要找新理由。
解決掉隱患,寧沏便暫時將冷戰期的事拋到了腦後。
反正只要不失業,他根本不在乎冷不冷戰
顧彥明讓他晚上六點到中食記,寧沏休息了一下午,提前一個小時才趕往楓葉大廈。
中食記是一家高檔中餐廳,地點就在楓葉大廈,顧彥明帶他來過幾次,好像是因為游綺喜歡吃這家的餐品,所以顧彥明想培養他也喜歡。
寧沏是挺喜歡的,一道菜就要上千塊,誰吃了敢說不喜歡。
中食記位于楓葉大廈第二十三層,今天不知怎麼的客人很多,寧沏和前台報上顧彥明的名字,眼熟的服務生便將他帶到了角落的一桌。
寧沏覺得有點奇怪。
因為顧彥明在外吃飯喜歡訂在窗邊,這樣對著他的臉出戲時還能看看風景,今天卻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和窗戶隔了足足二三十米。
服務生是個年輕俊朗的小哥,安排他落座後,躬身道︰「顧先生為您預訂了菜品,馬上為您上餐。」
寧沏搖頭︰「不急,我等他一起。」
服務生委婉解釋︰「因為顧先生只預訂您的餐品。」
聞言,寧沏有些訝然︰「只點了我的?他不來了嗎?」
因為寧沏和顧彥明是常來的熟客,而且每次來都只有兩個人,服務生想當然誤會了兩人的關系,此刻面上閃過一抹猶豫,張了張嘴,像是為難該怎麼說。
寧沏看在眼里,立刻善解人意地笑笑︰「好,我知道了,那就上菜吧。」
看樣子顧彥明一時半會兒不會來。
幾個小時前板著臉命令他別遲到的人,如今卻反過來放他鴿子。
以防萬一,寧沏給顧彥明打去電話,但剛響兩聲就被掛斷了。
寧沏無奈,只能改為發消息,問他什麼時候到。
消息石沉大海,顧彥明也不知道在忙什麼,連回復的時間都沒有。
沒辦法,寧沏只能該吃吃該喝喝,七點鐘用完餐,顧彥明卻依舊沒出現,于是他又發了條消息,詢問已經吃完了晚餐,可不可以走了。
這次顧彥明回了消息,簡潔明了。
【債主︰等著。】
晚上八點半,寧沏等的昏昏欲睡,起身去上了一趟廁所。
在這人均消費四位數的高檔中餐廳,環境貼合價格,一路都是布置優雅的綠植擺設,連廁所的裝修用具都無一不精致。
廁所空蕩蕩的,沒什麼人。
解決完生理問題,寧沏走到洗手台前洗手,因為太困,順便把臉也洗了。
他覺得顧彥明很可能不會來了,虧他今天還特意穿了一身游綺風格的衣服。
就在寧沏走神猜測時,廁所門口傳來一陣三五成群的喧鬧聲,有其他人進來了。
幾個面色微醺、衣著不凡,看起來二十多歲左右的青年走進洗手間,他們神情並不急迫,腳步也不緊不慢的,就像是飯局中途溜出來閑聊。
寧沏自顧自的洗手,沒分心去注意。
「草,顧彥明啥時候能不那麼假惺惺,裝個幾把呀,可膈應死我了!」頭發染成灰綠色的青年開口就是抱怨,嗓門很大。
他邊說邊和身後的人怪里怪氣的模仿︰「還什麼小綺,歡迎你回來,yue!當初不是因為他,游哥能走麼!」
半長發的男人勸他小聲點,這里還有外人,綠毛瞥了寧沏一眼,見他眼生,便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男人別攔自己。
他又朝前走了兩步,問︰「游哥,用不用我去敲他悶棍,省得他總纏著你不放!」
「去吧。」一道冷淡的聲音響起︰「你不敲他,我就敲了你。」
綠毛︰「」
被問的男人正在洗手台前洗手,和寧沏隔了一個水龍頭。
‘顧彥明’三個字讓寧沏下意識轉頭。
然後,石化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