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余耿耿沒有再強迫自己入睡。
凌晨三點半, 他起身把陽台的門推開,草木的潮氣撲面而來,夜色靜謐,天上有零碎的星星。
入目是一個露天的小平台, 角落里放著一張上了年頭的躺椅。
余耿耿閉著眼楮躺在上面, 悶熱的風從他臉上輕輕撫過, 大腦前所未有過的清醒。
前一天的酒吧包間里,他和阿棠達成了一個秘密交易——對方負責把他安排進那群m國人點的陪酒女郎們里面,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再插手。
這樣也好,免得連累人。
余耿耿默默地思索著, 進去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怎樣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 最快套出余淮之的消息。
如果他們跟這場綁架事件無關的話……
自己又該怎麼辦。
余耿耿真的很不擅長用腦子解決事情,從他當初一氣之下把余淮之從余家老宅里拐帶出去就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個行動快過腦子的人。
但現在,他調動全部的腦細胞, 盡力謹慎縝密地部署行動計劃, 一步步推敲, 生怕出半點差錯。
他被發現了並不要緊,頂多吃些苦頭。
若是換成余淮之, 他連睡的床鋪太軟了都要發脾氣, 怎麼會受得住搓磨。
多耽誤一分鐘, 余淮之就要多受一分鐘的罪。
今天一整天都在趕路,此刻, 余耿耿的身體已經疲乏到極致, 可內心的焦灼讓他仍然半點睡意都沒有。
清晨, 天才蒙蒙亮,余耿耿繞著屋外的白牆晨跑的時候,接到了陳助理打來的電話。
听筒中傳出的聲音難掩疲憊︰「二公子,私人航線安排好了,我和老林幾個後天一大早去芒市那邊,您再等一等。」
余耿耿停下步子,問他︰「是查出什麼了麼?」
陳助理停頓片刻,才嗯了一聲,解釋道︰「杜先生尚不清楚,目前可以確定的是,老板人在m國境內,和東南亞的私人武裝勢力扯上了關系。」
余耿耿心中一驚︰「對方什麼來頭?」
陳助理說得咬牙切齒︰「……綁架的那伙人是另外一個勢力,他們僅僅負責運送,接頭的那方是阿努蓬將軍的人,勢力遍布東南亞,賺的是見不得光的快錢,老板之前猜得沒錯,杜先生只是個引子,我們這次是被人陰了一把。」
阿努蓬將軍的手伸不到內地,陳杰怎麼想也想不明白,良好市民杜歸怎麼會和這樣的人扯上關系。 」陳助理。「余耿耿垂著眼,听筒中傳來微微呼吸的聲音,他緩緩開口,「……綁匪會傷害人質嗎?」
陳助理冷哼一聲︰「阿努蓬不敢,難道以為余家在m國沒人不成,再說了,老板狠起來——」
話音未落,他察覺到這不是該跟耿耿聊起的事,趕緊轉移了話題,「總之,二公子您不要惹事,無論發現了什麼,等我們到了再說。」
余耿耿應了兩聲,掛斷電話,抓著手機的力度不知不覺松了許多。
太陽出來了,陽光短暫地驅散了空氣中的潮氣。
余耿耿額頭上出了一點汗,他緩緩把碎發往後掀了一下,接著晨跑。
路過鐵門時,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余淮之好像一個被惡龍抓走的公主,淒楚又可憐,而他,作為去拯救公主的勇士,正在做最後的準備訓練。
雖然心情飄忽不定,余耿耿依然堅持繞著房子跑完二十圈。
他回房間沖了個澡,拿著毛巾擦頭發時,看到茶幾上的手機震動了兩聲。
余耿耿劃開屏幕,是阿棠發來的微信。
「你運氣真不錯,那個追露露的人打電話過來訂位置了,晚上九點,記得提前做好準備。」
下面跟著一條怨氣滿滿的抱怨——
「嘖,一大早就幫你打听消息,沒睡好,我剛照鏡子看起來老三歲,想死。」
余耿耿手指微動,發了個紅包過去。
阿棠飛快地領了,回了個謝謝老板的表情,語氣很諂媚,「我不介意更老一點,有什麼情況立刻通知您。」
余耿耿眼底冒出一點笑意,又給苗倫打電話,讓他先去接一下阿棠,然後再過來找自己。
苗倫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我去接阿棠,就我一個人嗎?」
「對。」余耿耿邊穿衣服邊叮囑他,「地址發給你了,盡量快一點,今天時間很緊。」
沒過多久,苗倫就帶著阿棠過來報到了,滿頭大汗,喘著粗氣,肩上扛著三個背包,手上還拉著兩個行李箱。
阿棠跟在他身後,兩手空空,只拎著個化妝包,臉色涼涼的。
她甩掉高跟鞋,光著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目光直視著苗倫︰「這次就算了,我可從來不讓人白看的,還有下次就得收錢了。」
苗倫的黑臉蹭地紅了,低聲下氣地跟她道歉︰「對不起,門沒關……我不知道你在換衣服……是我的錯。」
阿棠白他一眼,含含糊糊地罵了句︰「看著倒是個老實人。」
苗倫悶不吭聲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把門口的行李挨個搬進來。
「早。」
余耿耿下樓,一眼就看到客廳里大包小包無處下腳的陣勢,震驚地看向阿棠,「不是幫我偽裝一下嗎,怎麼弄得像是搬家一樣!」
阿棠今天穿得很簡單,干練的襯衫加長褲,她低著頭拉開背包往外倒東西,嘩啦一聲,各種瓶瓶罐罐滾落到地毯上。
面對余耿耿的疑問,她呵呵冷笑︰「你當那群m國人是瞎子不成,不花點功夫根本糊弄不了他們。」
阿棠扭過頭,熟練地指揮著苗倫︰「那個誰,幫我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拿出來。」
苗倫照她的吩咐去做了。
余耿耿默默地站在樓梯最後一階,沒有下去。
……他似乎在那堆鮮艷的布料里,看到了不少于三套型號不一的 膠假胸。
白色的薄紗晃晃蕩蕩地拂過窗戶,熾熱的風灌進屋內。
阿棠湊近,仔細端詳著余耿耿的臉,半晌,勾著嘴角滿意地笑了笑︰「我可真是個天才。」
她遞過來一面鏡子。
余耿耿天生底子好,一張臉干干淨淨,只要把眉毛、輪廓修飾得軟一點,整個人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
配上溫柔細膩的眼妝,為了讓效果更加突出,阿棠甚至往他的鼻尖、下顎上打了些腮紅。
余耿耿的唇色偏淡,但是唇形很漂亮,涂上唇釉後,讓人很有咬一口的**。
假發選的是一頂普普通通的黑長直,齊劉海,長度到胸口位置,把余耿耿本身的氣質掩蓋了不少。
耗時兩個鐘,一個蒼白沉靜的女孩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她眼楮亮晶晶的,睫毛微微闔動,面頰泛著薄紅,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唯一的缺點就是胸前過于平坦了。
阿棠忍不住夸余耿耿︰「你小時候一定可愛得像個洋女圭女圭。」
余耿耿看起來並沒有因為這句夸贊而感到高興。
他僵著身體,慢騰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厚實的假發覆在後頸處,熱得他渾身發毛。
余耿耿又咯吱咯吱地扭過脖子,問旁觀許久的苗倫︰「苗哥,怎麼樣?」
苗倫陷入沉默︰「……」
「算了吧,你還指望從他那張死人臉上得到什麼反饋。」阿棠斜了苗倫一眼,伸出手踫了一下余耿耿的臉頰,「這麼個可人兒,誰看著不心動?」
苗倫只好認真回答︰「挺好看的。」
其實他心里覺得阿棠更好看。
頭發和妝容基本上搞定了,但在挑選衣服上又出現了問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中,余耿耿臉色發青地扶著沙發,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阿棠正在幫他把及膝裙的後背拉鏈拉上去。
看起來進展不大。
阿棠氣急敗壞地下命令︰「吸肚子,听見沒有,再往里收一收,就差一點了。」
余耿耿憋著氣,奄奄一息道︰「已經收到最里了,我感覺我的早飯快從胃里擠出來了……」
不行,再用力拉鏈頭就要被扯下來了。
阿棠沒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擺擺手︰「先歇一會,真是要命了,已經是第五套了,怎麼每件都差一點,你看著挺瘦的啊。」
余耿耿畢竟是男性身軀,阿棠拿過來的裙子又都是一些修身款,屬實為難他。
余耿耿動都不敢動,生怕一動身上的裙子就崩線裂開,只能用氣息說話。
「……有沒有……補救辦法?」
阿棠打量了他一番,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幸虧老娘帶了束腰,你忍忍吧。」
束腰,作為歐洲中世紀流傳至今的創造物,男人一般只能欣賞到它帶來的美,卻不知道對女性的身體造成多大的負擔。
余耿耿望著阿棠手里的東西,小臉煞白︰「不是,這麼窄,你確定我能塞進去?」
阿棠把他按在沙發上,嗖嗖兩下扒掉了上衣,然後吹了個口哨︰「很不錯嘛。」
在大漠時的拍攝日程很緊張,余耿耿可能比之前瘦了一些,但他平時很注意鍛煉,身體沒有多余的贅肉,腰細腿長,肌肉線條尤其漂亮。
「準備好了麼。」
這並不是一個安慰性質的問句。
話音剛落,阿棠就動作迅速地把束腰嵌在余耿耿的腰上。
鋼骨和肋骨的踫撞下,余耿耿覺得他的身體簡直沒辦法再吸進去一點空氣,可是束腰帶兩邊還隔著好大一截。
阿棠朝苗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抓住另一邊的帶子,一起用力。
余耿耿發出一聲淒厲的鵝叫,在心里罵了句髒話︰靠靠靠靠,余淮之,老子為你可是受大罪了。
苗倫有些不忍地別開了腦袋。
不知過了多久,余耿耿的劉海都汗濕了,金屬扣扣上的聲音終于大發慈悲地響了起來。
「可以了。」阿棠累得不輕,眼神卻很亮,催余耿耿趕緊起來試一下裙子。
余耿耿掙扎了幾下,愣是沒能從沙發上爬起來。
阿棠只好笑著扶他起來,道︰「腰部應該沒有問題了,至于肩膀寬的話……對了,我帶了一件一字領長裙,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余耿耿的表情看上去視死如歸︰「來吧。」
這一次,長裙很輕松就套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