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為人很是熱情, 也沒什麼防人之心,不一會兒,就將老底都透給蕭儀了, 老婦人自成姓曹, 她並非當地人, 兒孫死了之後,只剩她一個人孤苦伶仃, 她所有的指望和靠山都沒了, 原是想一死了之的, 但後來, 忽然來了一位年輕人,自稱是孫子同袍, 不但將她一個老婆子接過來奉養, 而且每月還會有人定期送來銀錢。
說到這, 老婦人滿是滄桑的臉上難得露出暖心的笑來︰「都是些好好小伙子,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說著,老婦人抹了把眼楮︰「他們都叫我祖母, 說將來要給我養老送終,後來, 我也就像開了, 怎麼活著不是活著呢,這世上還有人惦記我這老婆子,也是值了。」
蕭儀問了這老婦人一個問題︰「假如是當初那位周將軍的失誤, 才造成你孫兒的死,那你會怪他麼?」
老婦人人雖沒讀過書,卻有一種看透人生的睿智, 她搖頭道︰「怪什麼,有什麼可怪的,別說周將軍是個好人,哪怕他真是因為周將軍而死,我也不會怪他,」她渾濁的眼楮看向蕭儀,里面有著一絲悵然和無奈︰「你這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哪里又知道老百姓在這世上生活的難處呢?上了戰場,多是有那等不拿人命當回事的將軍,我年輕那會兒,正趕上最亂的時候,那會兒打仗哪有什麼鎧甲刀槍的,都是拿人命去填,運氣好的能撿回一條命,運氣不好的,死後連個名字都留不下,我雖是個沒什麼見識的老婆子,可我也听過那些女圭女圭們說過那位姓周的將軍,他是個好官,知道體恤那些大頭兵,這樣的將軍已經很好了。」
老婦人一邊說話一邊燒水,說著,她忽然笑起來,說道︰「你這姑娘,年紀還小,等以後就知道了,老婆子大事不知道,就拿我們村的村長來說,便是那些知道為村子做事的好村長,誰就能保證他一點錯都不犯呢,都是人,是人就難免會犯錯,」說著,她忽然壓低聲音,伸出個手指向上指了指道︰「你就說咱們那皇帝老爺厲害吧,大伙都說咱們皇帝老爺是個好皇帝,可有誰就能保證,咱們的皇帝老爺就沒犯過錯?老婆子我雖沒見過皇帝老
爺,但我想著,如果皇帝老爺犯了錯,那肯定不止填進去一兩條人命吧?」
蕭儀不得不承認,這是位十分睿智的老人,天子一怒,又何曾幾條人命這樣簡單?漢朝景帝在歷史上是有名的仁義愛民的君主,可正是這樣一位君主,親手逼死了自己的兒子,至于她父皇,刀下的亡魂,怕是數都數不清,有些人是該殺的,但有些人,卻是迫于政治形勢不得不殺,上位者犯錯,都需要下面的人命去填,這是自古至今,極其真實又極端殘酷的一條真理。
蕭儀走時,給老婦人留下一些銀錢,等馬車‘修’好後,她坐上馬車吩咐道︰「回西山別院。」
紅鸞疑惑的看向她,問︰「公主不去見其他人了?」
蕭儀深吸一口氣,道︰「回西山別院,見這一人足矣,不需要再見別人了。」
她已經明白龐修之想說什麼了,再看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
回到別院後,龐修之正閑適的品著茶,見到蕭儀這麼快回來,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恢復過來,起身向蕭儀行禮。
蕭儀已然明白他叫自己走這一趟的意思,無非是想叫她知道,他這樣處理,雖看似有失公允,卻是對所有人都最好的一個結局了,像英國公,他能默許龐修之做下這一切,心中並非不怨周振南,但比起怨恨來,對這個下屬的惋惜心痛,以及對先鋒軍的低階軍官和普通士兵的一份憐惜,促使他默許了這件事的發生。
但——,還是那句話,龐修之能用這種辦法說服英國公,卻不能用同樣的方法說服她。
對于英國公和龐修之來說,這是一個難以兩全的局面,因為他們是臣子,蕭儀不會,因為她是公主,所以魚和熊掌她都能擁有。
蕭儀根本沒和他廢話,直接開口道︰「龐先生,你遠離京城,可能對我還不是很了解,周振南的事,若是要我來辦,我既能捅破先鋒軍與北蠻一戰的真相,也能確保先鋒軍已故家眷的待遇不變,你和李明遠都辦不到的事情,並不代表我辦不到。」
龐修之︰…………
龐修之那一貫冷靜自持的表情,終于裂開了。
見了龐修之吃癟的神情,蕭儀心里那口氣終于順了,她好整以暇的看著龐
修之道︰「好了,我已經保證能解決先鋒軍遺孤遺孀的問題,那我再問你,我欲揭開此戰真相,你又待如何?」
蕭儀的語氣並不重,就好像兩人閑聊一般,可龐修之卻再不敢輕視這位漂亮又嬌弱的公主,他中狂跳,明白,眼前這位是要他清楚明白的做選擇了,而且,他毫不懷疑,若他敢說一個不字,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結果,他心中明白,眼前的這位公主,絕不是好糊弄之人。
今日,他必須要做一個抉擇了,想到這,龐修之不由閉眼苦笑起來,他又想到,此時此刻,自己還能拒絕嗎?即便他拒絕,只要眼前這位想,她就做不成此事了嗎?
龐修之心中苦笑,實際上,他早就沒了選擇的機會。
良久,龐修之無力的垂下肩膀,對蕭儀行禮道︰「草民願為公主殿下驅使,只是……」
「只是什麼?」蕭儀問。
「草民想知道,公主利用這件事,是想要對付誰?據草民所知,周瑛姑娘已經是公主的嫂子才對……」
蕭儀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龐先生,我和你要的是事情的真相,僅此而已,至于其他,就不是你能關心的問題了。」
龐修之連忙告罪道︰「草民言語多有不當之處,還望公主殿下恕罪。」
蕭儀生氣的瞪他一眼,果然,聰明人什麼的,實在太討厭了,前腳才被迫答應下來,後腳就能敏銳察覺到了她背後的某些政治意圖,她盯著龐修之,忽然間又想到,眼前這人,當過軍師,心眼兒一籮筐,又慣會算計,正是她急需的一類人才啊。
只不過,眼前這家伙背後的牽扯太復雜了些,便是真的想用他,也得徐徐圖之才行。
龐修之被蕭儀的目光打量著,有一瞬間,他只覺寒毛直豎,心底無端端就升起一股危機感來。
蕭儀帶著瑾哥兒回了公主府,龐修之就暫時住在了西山別院,說來,此人乖覺的很,雖然蕭儀沒有明說,但據侍衛傳來的消息可知,這家伙除了跑去皇覺寺找和尚們講經論道,就是窩在西山別院貓冬,除此之外,一點都不亂跑。
蕭儀看見消息後,不禁笑了,這人果然識時務的很。
蕭儀帶著瑾哥兒進宮了去見了阿娘一面,和阿娘細細說了
周振南之事,許皇後听後震驚不已︰「想不到里面還有這樣的事,說來,太子妃和這周何氏不愧是親生母女,某些方面,還真是一脈相承的相似啊。」
對于政治一途,許皇後顯然要比蕭儀玩得心應手的多,許皇後的意思是,此事暫不宜公開,要揭開還需找個合適的機會,雖然沒明著說,但蕭儀也明白過來阿娘的意思。
周振南之事一旦揭露,先不提會在朝堂上引起不可預估的動蕩,此事一出,蕭承雖然會被周瑛牽累,可這點事,遠遠動搖不了太子根基,留著周瑛,太子和蕭承就是天然的死對頭,若把周瑛擼下去,又去哪里找一顆如此好用的棋子呢,反之,若將此事作為砝碼留著,留待一個好的時機拋出去,對于將來的太子而言,絕對是致命的一擊。
蕭儀說不上什麼心情,生于皇家,她到不至于天真的認為,因為蕭鉞是她兄長,便要對他手下留情,政治斗爭,永遠是殘酷的,無情的,只是,曾經的母子兄妹,到如今的徹底反目,想起來,還是頗令人唏噓不已。
就是不知道,若將來真有一日,蕭鉞他……會不會後悔了。
蕭儀卻是不知,不用再等日後,如今的蕭鉞就已然隱隱後悔了,他當初為了周瑛,才會心軟放過蕭承一馬,卻萬萬沒想到,當日的一時心軟,卻給自己招來了一頭惡犬。
蕭承在朝堂上對他步步緊逼,他還要分心處理周瑛吃醋耍小性子,即便聰明如蕭鉞,在這樣的內外夾擊之下,也隱隱有支撐不住的跡象了。
第一次,他從心底生出一股疲累來。
蕭鉞心中存著事,不知不覺的就走到了西側小殿來,這里,住著周帝賜給他的那位高麗美人,也正是他與周瑛矛盾的根本緣由。
蕭鉞見自己竟走到這來,不由搖頭失笑,剛想往回走,就听身後傳來一聲柔媚的女子聲音;「妾見過太子殿下。」
蕭鉞轉身,只見一位清麗至極的美人出現在眼前,他倒不至于為美色所迷,而是眼前這女人的身上,有一種周瑛從不曾有過的特質——溫馴。
蕭鉞心中一動,對她道︰「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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