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儀一進坤寧宮, 就察覺今日這里有種過分的安靜,她慢慢進了內殿,就見母後整個人都沐浴在朝陽中,溫柔的對她笑︰「阿昭, 過來。」
這樣的母後很美, 也很溫柔, 但, 無端端的, 蕭儀卻生出一種心慌的感覺,她上前抱住許皇後︰「阿娘。」
許皇後只是笑笑, 然後牽著女兒的手坐下來,蕭儀直覺今日這場談話不同尋常,卻怎麼也沒想到,一開場,許皇後就放了個驚天大雷。
「阿昭,我已決定要與你阿兄分割了。」
蕭儀愕然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許皇後︰「阿娘……」
許皇後面容溫柔, 聲音卻透著一股冷酷︰「阿昭, 我知道你重情,也知道,自小你纏著蕭鉞, 就是為了讓我和他關系能有所緩和, 可是——」許皇後看著蕭儀, 認真道︰「我可以容忍他對我不敬, 甚至他和周瑛的事也是小節, 可你和瑾哥兒是我的底線, 蕭鉞他, 踫了我逆鱗。」
蕭儀靜靜的低頭垂目,也不說話。
許皇後繼續道︰「蕭鉞性情偏執,且極度自負,他不在乎人倫親情,凡是隨心而為,你父皇尚在時,他有所忌憚,倘真有一日你父皇仙去,蕭鉞上位,我這個母後在他面前,不會有半分情分可言,你和瑾哥兒一輩子只能戰戰兢兢而活,你如今也看到了,我與你父皇尚在,在他心中瑾哥兒都沒那個周瑛一半的分量重,母後實不敢再想以後了。」
蕭儀仍舊沉默,若是從前,每當阿兄和阿娘起了沖突,她大都會居中調和,先勸阿娘再勸阿兄,可這次,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心口的位置好像有個大洞,空空的,稍有不慎就會有冷風灌進來,冷徹骨髓。
許皇後看著一言不發的女兒,心中忽然發酸,她將女兒抱進懷里,輕聲道︰「阿昭,湯泉山的事,阿娘已經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阿娘——」蕭儀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想哭。
良久,等母女倆都冷靜下來,蕭儀才開口道︰「阿娘,可你和阿兄分割,後續你打算怎麼辦?瑾哥兒太小,讓他過早的暴露在風暴中,有害無益。」蕭儀沒說出口的是,若將小胖子真的推到台前,日後像發生在景陽宮的事,就會成了家常便飯。
許皇後聞言卻是一笑,溫柔的替女兒撫過鬢間碎發道︰「阿娘自有辦法。」
蕭儀有些懵懂,但許皇後卻是不肯再說。
蕭儀走出坤寧宮,心中有些沉重,她看向一旁正專心致志玩小魚的小胖子,落水之事好像對他完全沒什麼影響,小胖子忽然抬頭,見是她,小腿蹬蹬跑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腿︰「阿姐!」
蕭儀笑,順手將他抱起,姐弟倆玩了好一會兒,可她心里卻清晰的認識到,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
許皇後病了,連續多日,滴水未沾,就連對皇後頗為不滿的周帝,見此也是嘆息一聲,早朝後親自到了坤寧宮探望。
許皇後都能知道的消息,周帝又如何不知,太子被斥責,周帝對許皇後的情緒亦是復雜至極,即怪她教出如此混賬的兒子,又心疼她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周帝靜靜坐在許皇後床前,這對天家夫妻一時間靜默無言,誰都沒有說話。
許皇後拉起被子蓋住臉,先是低聲嗚咽,漸漸的,細碎的哭泣聲越來越大,自周帝的視線望去,能看到被中之人明顯在拼命壓抑情緒,她沒有哭的很大聲,可被中那不斷顫抖的身子,卻看的周帝心中發酸,忽然間,他就不氣了,兒子不爭氣,她一介女流之輩又能如何呢?夫妻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許皇後如此失態,心腸硬了大輩子的周帝,在這一刻,面對這位為他生兒育女,打理後宮的女人時,忽然就心軟了。
周帝無奈嘆息一聲,將人攬進自己懷里,無奈道︰「多大年紀的人了,還像個小姑娘一樣哭,羞也不羞。」
這句話,就像忽然打開了某種開關,許皇後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許皇後死死揪著周帝衣襟,將頭埋進他的懷里︰「我知道,你在怪我,可兒大不由娘,我又有什麼辦法,」說著,許皇後滿臉淚痕的自周帝懷中起身,不知想起了什麼,神情有些恍惚︰「陛下,你說這是不是報應,在他幼時,我這個做母親的對不起他,所以,直到今日,我要再體會一次心碎的滋味。」
周帝听了好氣又好笑,他伸手為許皇後拭去眼角的淚,嗔道︰「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他都多大了,觀政都有兩年的時間了,早就是個大人了,他一個人犯糊涂,能和你有什麼關系。」
許皇後搖頭苦笑︰「太子幼時便不和我親近,這些年若非有阿昭這丫頭從中協調,我與他,不過就是個面子情而已,我這個母後,想來在他心里也沒什麼分量的。」
說著,許皇後看向周帝,清麗的面容上浮現出絲絲委屈︰「陛下,不如你就為太子和周姑娘指婚吧,這孩子,脾氣自小就倔,強扭是扭不過來的,與其——」
許皇後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周帝打斷︰「你這是再說什麼胡話,這像是一國之母說出的話嗎!」
許皇後苦笑︰「可你要我怎麼辦?太子就算不將我這個母後放在眼里,可我做母親的卻沒辦法放棄兒子,陛下,算我求您了,就看在妾的份上,答應了吧,畢竟,這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唯一能替他做的事情了……」
周帝想罵人,可看著這樣可憐的許皇後,卻是再也發不出脾氣來。
「陛下,」許皇後再一次重復道︰「我求您了,求您答應了吧。」
周帝怒道︰「周瑛是朕收養的義女,讓她嫁給太子,也虧你想的出來,朕的臉面還要不要!你想叫全天下都看朕的笑話不成!」
可平日一貫識大體,知進退的許皇後卻仍是沒有放棄︰「陛下,您不要敷衍我,只要您想做,這些無非都是些小節而已。」
許皇後垂首喃喃道︰「我們攔著不叫他娶,太子難道就會乖乖听話了嗎?依照如今來看,這位周姑娘在他心中分量明顯不清,日後……日後」許皇後痛苦的閉上雙眼︰「若將來真有一日,要叫阿昭和瑾哥兒看人眼色,在人手底下討生活,我到情願這位周姑娘是太子妃。」
許皇後此言,可以算是一位母親最後無奈之中的無奈。
叫自己的兒子女兒,有昭一日要在庶孽手中討生活,不得不說,周帝的確被許皇後描述的話給氣到了,可同時,卻也激起了周帝心底的一腔怒火,他冷笑道︰「太子只是太子,朕的江山,可不會交給一個畜生!」
許皇後聞言,只將身子軟軟的靠在周帝懷里,柔聲道︰「陛下,我和阿昭瑾哥兒,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您了。」
周帝安撫性的拍拍懷中的後背,眼底一片陰霾。
…………
蕭儀不得不對阿娘刮目相看,雖然阿娘說要與阿兄做分割,可母子之間一體的政治利益關系,又如何能輕易分割的清?直到,她听到父皇同意阿兄與周瑛的婚事,她這才愕然,阿娘已經成功做到了。
蕭儀恍然大悟,阿娘聰明之處就在于,她並未過分強調與阿兄的母子之情,反倒是拉父皇與她綁到一起,只要父皇選擇站在阿娘這邊,其他任何人就都不再是對手,即便阿兄是太子都不行。
只是,蕭儀想,父皇雖然同意阿兄和周瑛的婚事,但在某一方面,也說明父皇已經對阿兄失望了,阿兄此舉,定然會擔上個沉迷美色的名聲,同時,也徹底絕了聯姻培養政治資本的路。
蕭儀心中一嘆,便繼續練自己的字了,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心,已經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中,逐漸變得冷硬起來,同時,也越來越像皇室中人靠近。
許是這場病,耗盡了許皇後的心神,這場發生在坤寧宮的對話,竟然就這麼泄露了出去,當然,底層的宮人多是感嘆許皇後大度,或是在感嘆這位周姑娘天生好命,竟然鯉魚躍龍門,從孤女,一朝變為了太子妃。
尚在禁足中的蕭承听了此事,臉色難看至極,他親自找到王貴妃,跪地相求︰「母妃,兒子長這麼大,就全心全意的喜歡過這一人,還請母妃成全,父皇如今不肯見我,還請母妃幫兒這一次。」
說罷,蕭承跪地叩首不起。
王貴妃卻是被氣的差點跳腳,指著蕭承的鼻子罵道︰「你說什麼,你膽子再說一遍!那姓周的叫賤人就是個禍害,你忘了我與你妹妹是因何被罰,你又是因何遭了你父皇厭棄,如今,你怎麼還執迷不悟!」
「母妃,」蕭承雙目通紅︰「兒臣就這麼一個心願,還請母妃成全!」
王貴妃冷笑︰「我?你也太高看我了,她許韶華有本事替兒子求來這門婚事,你母妃我卻是沒這個本事的,」說著,她似是感嘆,又似是喃喃道︰「誰叫你不是太子呢,太子是國之儲君,就算此事不合規矩,陛下也會多有容忍,可別人就沒這份好運氣了呢。」
蕭承雙全緊握,額頭暴起青筋,痛苦的閉上了雙眼,同時,心中原本那個模糊的念頭,卻是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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