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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汗國雄踞在那里, 一直都是中原的心月復大患。只是從前李銘有自己的立場, 不肯照死里打, 是為了養胡自重。

但如今李固沒有再這麼做的意義,北上解決這個強敵, 是遲早的事。

北上,或者南下, 只是個先後的問題。

于陳良志來看,先北上並不是最優的選擇。以目前的形勢而言, 得休養一陣, 先南下才是最該做的。

先拿下中原,再向外圖謀才是更好的選擇。

但李固這麼說,李衛風和陳志良都想到了昨晚之事,同時都聯想到了遠在漠北的趙玉璋。

兩個人都抽了一口氣, 隱隱猜出了些什麼。

李衛風張嘴想說話,陳良志踩住了他的腳。

他道︰「我試試看。」

待離開紫宸殿, 李衛風問︰「剛才為何不讓我說話?你又怎麼連勸都不勸!」

陳良志道︰「你是不是想到了北邊的那位?」

李衛風道︰「不然還能想起誰?昨天那事莫名其妙, 今天又忽然說要北上, 全無頭緒。但若扯上那位, 倒一下子都能解釋了。」

陳良志道︰「如果這兩件事真的都是因為寶華公主,那就別勸了。」

李衛風問︰「為何?」

「還看不出來嗎?」陳良志嘆氣,「已成執念了。」

李衛風氣惱︰「明明都放下了, 跟崔氏鄧氏孩子都生了。怎地突然鬧起來。是哪個傻子刺激他了?」

能猜到定是十二人之一,卻不知道是哪一個。

只盼著這個傻子,不要是自己將娶的新婦。

漠北。

謝玉璋招來王忠李勇, 告訴他們︰「此次可汗討伐北境的處羅可汗,我們的人不去。」

王忠、李勇沒有問為什麼,只應道︰「是。」

謝玉璋道︰「現在開始,組織所有男丁,十歲以上,農閑時皆要操練。」

二人應喏。

謝玉璋這幾年一直從少年中選拔聰明強壯者訓練,又購買健奴,令他們加入衛隊。

少年們的學習能力比成年人強得多,而那些健奴,本身就可能是某個戰敗部落的戰士。效果反而比當年咬牙硬將一班懈怠步卒扭轉成騎兵的效果好得多。

時至今日,她的五百衛隊,已經滿員。

除此之外,在奴隸和子民中還有預備役。男人們在農閑時皆要參訓,縱做不到如草原人那樣全民皆兵,放下鞭子上馬便可提刀,也不能是見到刀兵只會倉皇逃竄還腿軟的任人宰割之輩。

但這些,是謝玉璋用來自保的力量。

烏維提兵六萬,北伐征討處羅可汗。謝玉璋的幾百人去了,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她已經在草原生活了六年,清晰地感覺到了這一世的人生已經接近了一個拐點。她的每一個騎兵都是珍貴的資產,不可以浪費在注定失敗的戰場上。

她對袁聿說︰「那些車,可以慢慢地組裝起來了,讓大家慢慢習慣它們的存在。」

這幾年她慢慢收集木料,讓木匠制車。

不是給貴人乘坐的舒適的車,而是寬大簡陋但可以拉上許多人或者許多物品的車子。

自阿史那俟利弗帶領部族回到祖地後,祖地這幾年的溫度一直都十分正常,沒有必要遷移到別處。

她的人自來到草原,便只經歷過那一次遷徙,而那時候,他們到草原才不過一年。現在,他們在這里生活了數年,人口增加,氈房里塞滿各種生活物品,畜圈里都是牛羊。

她的人習慣了這六年的安定,他們不知道,當汗國四分五裂之後,烏維就被迫要帶著大家遷徙,逃避強敵。

謝玉璋早早地在為後來準備車子。有足夠多的車子,眾人便可以少受很多苦。

木匠們拿著謝玉璋發給的薪酬,不需要種地也不需要放牧,他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削木為輪。鐵匠們亦然。他們游走在每一次的集市中,盡可能地收集鐵器,鑄造零件。但那些制好的部件並沒有組裝成完整的車輛。

它們都被安靜地收藏在謝玉璋的倉庫里。

現在,該開始讓它們以完整的面目緩緩地、不引人注意地出現了。

謝玉璋和林斐帶著賬房們計算著自己的擁有的牛羊、馬匹、糧食和奴隸。

在胡人的認知中,趙公主是個十分富有的女人。她有數不清的牛羊。

「數不清」倒是真的,因為胡人的數術實在太差了。集市上交換東西,常見有人掰手指頭不夠,當場月兌了鞋子掰腳趾頭的。

對大多數胡人來說,貴族老爺們的牛羊都數不清。能數得清的只有老爺們的管家。便是老爺們自己,常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財產。

林斐最終估算出了一份數據。

「保持在這個數量,能夠維持基本的平衡。」她遞給謝玉璋。

謝玉璋說︰「這不行,還得考慮各種意外。丟失、疫病、被搶……安全起見,多留一成。」

林斐說︰「好。」修改了各項的估算數量。

牲畜是草原人最重要的財產,謝玉璋的財產有相當大一部分都是牲畜。然而她若要離開草原,就勢必要將這一部分財產折現成在中原有意義、有價值的別的東西。

謝玉璋于是開始令袁聿以這個數量為底線,緩緩地將手中的牛羊交換出去,換成黃金和西域的寶石。

那些寶石若運到中原去,價格便翻了幾十倍。

胡人貴族當然知道,但可恨的是,中原人只許他們自己的商隊到草原來,卻不許草原人去中原販貨。他們只能以低廉的價格出手那些寶石,換回中原人的糧食和物品。

謝玉璋給出的價格要比中原商隊的更好些,胡人們願意與她交易。

以至于後來這一二年,中原商隊來到漠北,發現淘換不到頂尖成色的寶石。

「怎麼只有這樣的貨色?」他們抱怨。

胡人說︰「好的已經叫別人換走了。」

商人們只以為是別家商隊搶先了,一邊抱怨著,一邊將價格壓得更低。

謝玉璋耐心地等著,幾個月後,烏維大敗歸來。天山之敗,亦成為了漠北汗國的命運拐點。

這次大敗令烏維十分頹喪。這幾年各種小勝利堆起了他的信心,現在都幻滅了。

天山腳下的處羅可汗是阿史那俟利弗的手下敗將,而阿史那烏維,是處羅可汗的手下敗將。

烏維喝得酩酊大醉躲進了謝玉璋的帳子里。他倒沒有撒酒瘋,幾乎是倒頭就睡。

但謝玉璋看他的臉,發現上面有一個巴掌印。

謝玉璋問烏維的貼身奴僕︰「喝酒之前,他去了哪里。」

奴僕垂著頭︰「扎達雅麗汗妃那里。」

謝玉璋哂然。

讓女奴收拾好了烏維,謝玉璋撩開氈簾,看到了林斐站在那里望著她。

「該輪到我們了嗎?」林斐的眼楮閃著光芒。

謝玉璋勾起了嘴角。

「來吧。」她說,「讓所有的事,都發生得更快一些吧。」

天山大敗雖然難看,但其實並未傷到汗國的根基。

真正令汗國傷了根本的,是阿史那氏內部的兄弟鬩牆導致的分裂。

謝玉璋在草原生活了多年,對烏維和他的兄弟們之間的暗流洶涌早就模得一清二楚,她也知道,如何讓他們之間的裂痕加劇。

她是不能再繼續耐心地等待這幾兄弟慢慢地用一兩年的時間才讓矛盾激化的。

忽然之間,王帳便充斥著各種流言。

那些四起的流言根本找不到源頭,卻像刀子一樣扎進了烏維和屠耆堂的心里。王帳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仿佛一點即燃。

林斐說︰「效果很好。最近他們在部落里行走,帶的護衛都多了許多。」

謝玉璋說︰「所以,我們是在弄險。」

林斐道︰「做不做,由你決定。」

她說︰「珠珠,便陪你在草原多待幾年,我也無妨。」

謝玉璋看著她,卻道︰「不,我要早點把你帶回中原去。」

林斐嘆息︰「你真的考慮好了?萬一泄露,你會是何下場?」

謝玉璋說︰「自然是會很糟了,但……」

謝玉璋抱胸冷笑︰「這是對你不听我話的懲罰。誰叫你不好好待在雲京,非要到草原來。」

林斐語凝。

「罷了罷了。」她扶額道,「做吧。反正你有事,我也跑不了,怎麼樣都是得陪著你,同生共死吧。」

謝玉璋卻道︰「呸,我只想與你同生。」

導致屠耆堂和烏維終于翻臉決裂的事件是一次刺殺。

那刺客刺殺失敗,在被俘之前自盡了。

揭開他蒙面的布巾,一張面孔已經被燙毀,根本看不出來本來面目。高大的身材也看不出來年紀。

這件事並非全無疑點,但有人先喊了一句「一定是烏維干的」之後,事情便超月兌了屠耆堂的掌控。

或者說,刺殺事件只是一個導/火/索,不管這個人到底是不是烏維派去的,都使屠耆堂和烏維之間的矛盾終于大爆發。

王帳發生了一次流血沖突。

國師阿巴哈帶人壓下了這次沖突之後,兩方人馬經過憤怒的指責和謾罵,終于決裂。

屠耆堂帶著他的戰士,他的子民,他的奴隸和牛羊,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王帳。

他尋到了合適的定居地,自立為烈陽王。

而後,詹師廬和當當兩個大王子,亦有樣學樣,離開了王帳自立,分別自稱赤日王和金輪王。

三王並立,曾經統治草原的漠北汗國四分五裂,瞬間失去了強大的幻象。

烏維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跑到了謝玉璋的帳子里逃避。

他的眉間失去了從前的自信,開始出現了謝玉璋在前世熟悉的頹靡之感。

謝玉璋把他安頓好,來到外帳。

侍女們用水晶杯端來葡萄酒。謝玉璋將杯舉止唇邊,卻又止住。

她舉著杯子走出了大帳。抬頭,天上的月比中原能看到的大了一輪。

葡萄酒在月光中灑出一片銀輝。

——敬那少年。

那刺客身材高大,毀容之後根本看不出年紀。可他實際上,只是個少年。

少年不肯告訴謝玉璋他的名字。

「淪為奴隸,辱沒了祖先的血統,不配再提那姓氏。」他說。

少年還有母親和三個妹妹,他是這個家庭里唯一的男人了。

謝玉璋在奴隸集市看到他的時候,他被狠狠鞭笞,已經瀕死。可謝玉璋看到他睜開眼楮看了一眼那行刑者,他的眼楮里有狼一般凶狠的目光。

問起緣由,奴隸販子氣惱地說︰「他咬死了我的一個管事。」

那管事在帳子里蹂/躪他最小的妹妹,少年听到妹妹的哭喊聲沖進去,他被捆縛著手臂,用牙齒死死咬住那管事的頸子,咬破了他的血管,咕咚咕咚地喝他的血,將他活活喝死。

謝玉璋看上了那少年。

在奴隸主臨時提供的昏暗的小帳中,她說︰「你是一個該死在今日的人,而我需要一個人為我死。我想買下你的命,需要付出什麼樣的價格?」

少年說︰「我的價格是我母親和妹妹們的平安。」

謝玉璋說︰「這價錢我付得起。但,你是否相信我,又是否值得我相信?」

那面孔上全是血,若擦去那些血,也是一個高鼻深目的英俊少年。

少年爬過去親吻謝玉璋鞋子上的珍珠,血滴在了那精美的鞋子上。他仰起臉,血進了眼楮,只能睜著一只眼楮看謝玉璋。

「美麗的趙公主,你比那些歌曲里稱頌的還美,我听說過你的仁善之名。我相信你。」

「男人應該保護女人,我是家族最後一個男人了,我以我的生命保護我的母親和妹妹們。」

「請你,也相信我。」

謝玉璋于是問起他的名字,卻遭到了拒絕。

「我的名字太長,中原人也念不出來。」他說,「淪為奴隸,辱沒了祖先的血統,也不配再提那姓氏。」

擁有姓氏,還擁有很長的名字,只能是貴族。他的母親妹妹雖然衣衫襤褸,卻都有細膩的皮膚和姣好的容貌。

到他死,謝玉璋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應該也曾是王子。有著高大的身材,褐色的頭發。那張臉在毀掉之前,也很好看。

敬你,王子。

你付出你的生命,我也將兌現我的諾言。

我會將你的母親和妹妹帶離這血腥蠻荒的草原,我會帶她們去見識世間最繁華的城市。

那個地方,叫作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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