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進了左邊的男湯池,我也跟著進去。
屏風後面,是順著山體築了一圈的磚牆。
山體那一面,滾燙的溫泉水源源不絕地,沖下來。
弟子們在下面挖了個洞,壘滿了鵝卵石,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湯池。
溫泉水的溫度極高,即使這湯池完全就是在土里挖的坑,也不會有什麼小蟲子往開水里跳。
泥土和鵝卵石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日子了,估計是一兩年前修築的。
三面的牆體都特意在磚縫處吐了涂料,防風御寒的效果也不差。
即使是冬天,零下的溫度,也一樣可以舒舒服服地泡在溫泉里。
這房間里的溫度,就有十來度。離溫泉越近,溫度越高。
「這兒的泉水偏咸,且溫度極高,不適合飲用。大師兄最後決定改成湯池。弟子們平日里都愛來這消遣。」
小道士走到池邊,坐在鵝卵石上。
「三面都是磚牆的話……」我抬頭看向天花板。
果不其然,也沒有橫梁。估計是弄了塊板子直接蓋上的。
「需要什麼工具嗎?」小道士歪頭道︰「哥哥要調查的吧?」
「不用,是啊。但這兒沒什麼疑點。」我簡簡單單看了兩下︰「雖說死者身份不明……但確實是男性。但我還是想去女湯那邊看看。」
小道士站起來︰「沒有問題。事先我就讓大家都離開了。」
「嗯。」
我去女湯,很明顯跟案件沒什麼太大關系。只是順便調查一下白紫薇罷了。
拐到右邊,除了溫泉水水質好一些之外,和男湯那邊基本一樣。
「嗯。」我點頭道︰「這邊查得差不多了。」
「弟子們來沐浴的時候,能不能攜帶東西進來?有沒有相關的規矩?」
小道士並不理解我如此問的用意︰「沒有人管這種事。只要走的時候還是原樣就行。」
「好。先回庭院吧。」我實在沒辦法查這湯池。
地面完全是溫潤的泥土。任何痕跡都會逐漸消失。
不管是腳印還是別的什麼……
「對了,出來這邊的話……」我在男女湯池分開的地方,就是擺著屏風的那個房間問︰「一般弟子們在哪里更衣?」
「哦,這個啊。」小道士笑道︰「是進了里面才分開更衣哦。過道上不是有大石頭和鐵桿嗎?」
「坐在那里更衣就行了。」
「對。」我問出關鍵問題︰「毛巾和布鞋實在哪里放著的?」
「就在你身後啊。」小道士指著放屏風的那個桌子︰「這兩邊不是多出來了這麼多嗎。」
對這屏風來說,這桌子的確有點大了。
跟我猜的也八九不離十。
「鞋子就放在地上,屏風的桌子上摞著毛巾。大家都是進去之前,月兌掉鞋,拿上毛巾。」
「在過道的石頭上更衣之後,把月兌下來的衣服掛在鐵桿上,赤腳進去沐浴。」
「你也進去過了,里面的泥土很軟吧?」
「我還挺羨慕你們的。」我陷入了沉思︰「還是先回庭院。我的思路還差三塊拼圖。」
「好。」小道士掀開簾子︰「還差哪三塊?」
我低頭向前走著,眼楮四處亂轉︰「殺人的手法、動機,和死者的身份。」
有了湯池這些線索,我基本已經可以確定。
死者死前,的確是在湯池里泡著。這時候突然出來,披上了棉大衣,急急忙忙換了一條寬松的褲子,穿著新的布鞋,就出去了。
到底是有什麼事如此著急?又為什麼往庭院跑、以至于最後莫名其妙地死在空地上?
太陽西行了一陣,我和小道士就回到了庭院內。
我先回了房間一趟,確認許如請好好的。
有讀心能力的她,應該會第一時間察覺到惡意。不用太擔心。
「回來了?查的怎麼樣了?」許如清非要質問。
「你是真喜歡查案?」我看著她的表情,分明就是我小時候听說父親辦案的表情嘛。
「嗯,還好吧。」許如清靠近過來,給我遞了一杯茶︰「案子查得怎麼樣了?給我講講唄。」
嗯?嗯?
我接過茶杯的一瞬間就覺得不對勁了。這不是李龍的龍井嗎?
真是不讓人省心啊……她估計已經去過李龍房間了。八成,不,一定也知道白紫薇的事。
再看許如清的表情,那分明就是在試探我,看我會不會主動告訴她白紫薇的事。
一個希爾就夠累的了。再多一個……
「咳咳。」我把茶喝干淨,道︰「我不討厭白紫薇,但也不喜歡她。」
被我戳破小心眼,許如清撅起嘴︰「切。老娘還以為你是那種看見美色就繞不動道兒的人。」
「美色?」我捕捉到她話中一個關鍵詞︰「你也覺得白紫薇長得漂亮?」
空氣沉默了。
我吹了一聲口哨︰「百合無限好啊!」
「去。」許如清翹起二郎腿︰「紫薇確實美若天仙啊!」
「嗯。我不介意的。」我給了她一個大笑容︰「你叫她紫薇?她怎麼稱呼你?清?」
許如清不再說話了,掏出手機。
完了,又讓我說中了。
行吧,反正只要別鬧出來大事就行。
小道士敲了兩下門。
「哦,抱歉。我得去……」我站起來,推開門出來。
小道士和胖瘦弟子、顧千鈞一齊站在外面。
「辛苦了。查得怎麼樣了都?」
瘦弟子把手里的兩張紙遞給我︰「我以別的名義去賓客們房間都轉了一圈,都寫在上面了。你看看。」
「嗯。」我沒有急著看。
顧千鈞從袍子里取出手巾,搽了一下臉上的汗︰「消息封鎖的結果還不錯。除了龍虎山部分弟子之外,沒有人知道命案的事……」
「我說,咱們這樣真的好嗎?」顧千鈞看樣子有很多顧慮。
「沒事。」我擺手︰「這也是他的意思。」
小道士最靈光,一瞬間反應過來我指的是誰。
「他?哪位?」顧千鈞汗越流越多︰「不會是警署的人吧?」
「他是指我小師叔。」小道士解釋道。
「哦,原來顧問也是這麼想的嗎?」顧千鈞手忙腳亂地把手巾塞回去︰「那咱下一步……」
旁邊的人在走廊上過來過去,有人留意到我和顧千鈞他們在說什麼。
「下一步,就是把拼圖拼齊。」我道︰「湯池那邊基本已經確定了。還剩下幾個能調查的點。」
我一目十行,掃過手中的兩張紙,嘴里念叨著什麼。
「太乙門、百獸殿、昆侖、齊連山……不對,都不對。」
我有點失望地把紙還給瘦弟子,但又在我意料之中︰「你們有沒有人認得這是什麼功法?把人打得渾身肉都爛掉?」
「沒有……」
「不,不知道。」
也是,要是有人知道或者見過、听說過類似的功法,第一時間應該就會聯想到。
「我說,在那邊偷听夠了沒?」我眼神像一把尖刀,直直看向顧千鈞。
顧千鈞躲開之後,露出了一個穿著米色袍子的人。
此人袍子上,胸口處還繡著一個很玄
妙的圖案,像是陣法一般。
「先生真是好眼力。」他道︰「在下是黃老大弟子。不知先生是?」
我這樣一個穿著西裝,帶著眼鏡的形象,卻出現在修者聚會上。
稱呼我為「先生」,顯然是考慮過的。
「在下眼拙。久聞黃老大名。在下只是一無名之輩,就不勞黃老費心了。」
這黃老,正是李龍先前給我補課補到的一個家伙。
據說是半步陣法地師。換算過來就是半步地仙。跟顧問比起來還是差得多。
「無名之輩?先生過謙了。這般眼力,定然不凡。」
這人還跟我杠上了。
他又道︰「在下先前只是無意中見到幾位,心中好奇,這才用尋音術听了一二。是在下冒犯了。」
很快地又道︰「我听聞二位在,苦惱于一種把人渾身肉都打掉的功法?」
「你知道?」顧千鈞忙問。
黃老大弟子搖頭︰「在下也不知。但畢竟是在下偷听,冒犯在前。願意引薦幾位與我師父黃老一見。」
瘦弟子暗道︰「嗯。黃老十來歲就在江湖上闖蕩,沒有四十年,也有三十年了。」
「此人見多識廣,也許會幫助破案。」胖弟子也幫腔到︰「你看?」
我一拱手︰「黃老他老人家願意見得我們幾個?」
黃老大弟子道︰「先生不必擔心。黃老他先前一直在閉關,直到前幾日靈氣狂涌,這才出關。」
靈氣狂涌嗎?看來大伙兒都有各自的叫法。我還是覺得靈氣復蘇比較好。
「借助著瘋狂的靈氣,黃老他已經一鼓作氣沖擊到了地仙的門檻上。就差那臨門一腳。」
「听聞顧問在龍虎山設宴論道,黃老也隨機上了山。想借助顧問之手蒞臨地仙之境。」
話語間有羨慕之色。
「如今,黃老正在房間內歇息。有我引薦,黃老定然會見幾位。」
黃老大弟子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著顧千鈞。
原來是想攀關系。這家伙有求于他師父,他師父有求于顧問,而拉攏顧千鈞就是第一步。
這黃霄倒是不錯。收的弟子精靈。
「也好,那就勞煩了。」見狀,答應道︰「現在便有空嗎?」
就在這時,異變叢生。
一個大嬸揪著龍虎山弟子的衣領,大喊大叫。
「為什麼把陣法打開?這是不讓我們出去的意思嗎?」
「怎麼回事?」顧千鈞連忙上前。
「這兒沒你的事!」這大嬸脾氣火爆︰「讓你們龍虎山當家的出來說話!」
這會兒已經近至中午了,大伙兒都差不多起來活動。
這一鬧,大伙兒立刻圍上來。
大嬸見狀,更大聲道︰「我本來想下山去買點外面的東西吃,跑到山下一看,護宗大陣不知怎的居然開著!而且根本不讓我出去。」
「這就是你龍虎山的待客之道?我看是拘禁才對!」
我知道這大嬸肯定會說出類似的話,但也沒有阻止。我倒想看看顧問這下還坐的穩不穩。
靜觀其變。
群情激昂。
龍虎山腳下,石階處。虎當關口,龍游于天,中有困獸。
我想到了一段情節,表情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