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謹言在廚房打了會兒下手，眼見方棠已經開始燒菜，便返回客廳，繼續陪著自己的老父親聊天。
林志暉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又回來干什麼？」
「手生，就不在里面添亂了。」林謹言俯身坐下，繼續剝橘子吃。
對方買的這袋橘子，品質都意外得好。
估計是經過了一番精心挑選，特意買了最貴的那一檔。
林志暉見狀，伸手拎過茶幾上的橘子，將其藏在自己身側，繼續看電視︰「這不是給你買的，差不多就得了。」
「哈？」林謹言一臉茫然，連嘴里的橘子都沒能咽下去，「十分鐘之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這不是給我買的，還能是給誰買的？」
「當然是留給方棠的。」
「你進門之前，也不知道家里還有個方棠啊！」
「我現在改主意了不行？」
林志暉坐直身子，偏過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你有意見？」
「……」林謹言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他，沉默兩秒，無奈道，「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沒意見。」
他把手里的橘子吃完，悠然靠坐下來，取出手機刷O站。
客廳里陷入了某種意義上的靜默，只有電視機還在努力活躍著氣氛。
林志暉盯著電視機看了一會兒，心思漸漸分散，慢慢沒了觀看的興致。
繼續調換了兩個頻道後，他忍不住丟下手里的遙控器，轉頭盯著林謹言。
在他看來，重組破碎的家庭，可要比經營一家小公司困難多了。
「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問吧，不用這麼看著我。」林謹言頭也不抬地說道。
「知道為什麼這一年多的時間，我一次都沒找過你嗎？」林志暉沉聲問道。
「因為我做錯事了，但又不想服軟。」林謹言放下手機，思索回道，「還因為你太忙了，又不肯放下臉面來聯系我。」
他幾乎一語道破了兩個人各自存在的核心問題。
林志暉愣了愣，隨即冷笑道︰「現在倒是想得挺清楚的。」
「我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以前不善于表達自己的觀點而已。」林謹言靜靜看著他，「就算我說了你的問題，你會听進去嗎？」
林志暉默然。
「你是成熟的大人，我是幼稚的小孩，我沒法好好跟你表達我自己的想法，你也不願意認真聆听我的想法，最後我被你逼急了，就忍不住把心里的不滿，用不正確的方式宣泄了出來，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其實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林謹言端正自己的坐姿，認真道，「因為我不確定你有沒有想明白自己的問題，所以才一直沒有聯系你，不然就是在給自己找罪受。」
林志暉習慣性地想要出聲回懟，但是想到對方剛剛說過的話……自己再這樣做，確實不像是一個成熟理性的父親。
思慮片刻，他輕哼一聲，轉而問道︰「你的成績是怎麼突然變這麼好的？我記得高三之前，你還是班里墊底的那一個吧？」
「因為她。」林謹言輕吁一口氣，抬起下巴，朝廚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高三的時候，我跟她是同桌，她當時是班里第一、年級前五十的尖子生，要輔導我肯定沒問題。」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是遺傳的你，腦子本來就聰明，再加上平時有人輔導，自己也肯努力……之後成績會慢慢好起來，也沒什麼可意外的。」
他言語間的馬屁，拍得完全不露痕跡，不仔細听，還真不一定听得出來。
「哼~」林志暉心情舒暢，稍稍放緩了語氣，「你跟方棠做了一年的同桌？」
「是我主動跟班主任申請的。」林謹言微笑道。
可以啊，小子！
借著輔導學習的名頭，光明正大地接近人家小姑娘。
最後不僅成績提上去了，還把小姑娘也拐回了家……
沒給家里丟臉。
林志暉在心里默默念叨幾句，隨後收斂思緒，平靜問道︰
「我給你留的那點錢，確實是夠你花兩年的，可你在電話里說的‘缺錢可以找你’是什麼意思，你平時還在做兼職？」
說到這兒，他又突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性，眼神瞬間古怪了起來，「還是說，方棠家里很有錢，你平時都在用她家里的錢過日子？」
「別亂想，我們過日子的錢，都是我們自己兼職掙來的，跟她家里沒關系。」林謹言搖搖頭，「以後我們兩個人也沒打算跟家里要錢，靠自己賺的錢已經完全夠用了。」
「做什麼兼職，家教？」林志暉心里變得愈發好奇，再也維持不住嚴肅冷淡的態度。
「拍視頻。」林謹言舉起手機示意了一下。
「拍視頻……」林志暉思慮一瞬，面色微變，「網紅？」
「說網紅就太籠統了一點，應該說是內容創作者。」
「內容創作者？」
「給你舉個例子吧。」林謹言打開O站APP，選中方棠的最新美食視頻，遞上手機，「你先看看這個視頻，看過之後應該就能理解了。」
林志暉只看了眼視頻標題，就大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再怎麼說，他也算是個大半個成功人士，又不是什麼非洲土著，怎麼可能連內容視頻都不知道。
他會有所疑惑，也只是一時間沒想清楚，對方那句「內容創作者」要表達的具體含義。
說到底，這就是中年人跟青年人之間的代溝問題。
解開疑惑後，他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視頻上。
這是一個制作脆皮五花肉什錦拌飯的美食視頻，視頻畫面及解說風格都十分的小清新，嗯……還有點眼熟和耳熟。
視頻時長只有五分鐘，他很快觀看完畢，然後又順手點開了下一個視頻。
林謹言︰「？」
時間又過去五分鐘。
正當林志暉看完第二個視頻，準備繼續點開第三個視頻時，林謹言實在看不過眼，伸手奪回自己的手機。
「差不多得了，想看就自己下一個O站app去。」
「名字叫O站嗎？」
林志暉小聲重復一句，若有所思地偏頭看著他，「剛剛那幾個視頻，是方棠做的？」
「這就是內容創作，怎麼樣，看著還可以吧？」
「是挺不錯的。」
「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正經很多？」林謹言笑著問道。
「不算正經，不過看著確實舒服。」林志暉對方棠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嗯……是個做好兒媳婦的人選。
「有這麼一個兒媳婦，是不是很放心？」
「哼！」
……
兩人又沉默了下來，都不願再開口說話，氛圍卻比先前輕松了許多。
林志暉取出手機，靠著對方先前的一點提示、以及自己的記憶力，成功下載O站app，找到了「方糖」這個up主，點擊關注，繼續觀看視頻。
他猜測林謹言應該也是這個網站的什麼up主，不然也說不出靠拍視頻賺錢這樣的話，但他依然沒有多問。
這事完全可以從自己兒媳婦那里得到答案，何必要去受那個混小子的氣。
繼續看完第三個視頻後，林志暉倒是從那些彈幕中發現了一點端倪。
——「方糖」似乎是跟名叫「雙木言」的up主關系很親密。
‘雙木言……’
他思慮兩秒，退回主頁，搜到這個名字，點開其空間，觀看視頻。
僅僅粗略看過兩期視頻，他就發現這確實是自己兒子的賬號……因為對方已經露臉了。
‘跟方棠一樣，粉絲數都超過了一百萬……還挺厲害的。’
他一邊在心里高興著，一邊繼續觀看視頻，繼而發現，對方居然還暗自掌握了許多他完全不知道的技能。
編曲、作曲、二胡、繪畫、剪輯等等。
他可不記得對方以前有學過這些東西。
又或者說，是對方一直在瞞著他，偷偷積蓄自己的才能？
這又是為了什麼？想給他一個驚嚇嗎？
「你什麼時候學的二胡？」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他看視頻不喜歡戴耳機，因此他剛剛翻看視頻的動靜，全被一旁的林謹言听了去。
而林謹言知道他在看自己的視頻，卻也沒怎麼在意。
「小時候跟我外公學的，你不知道嗎？」
「跟你外公學的？」
林志暉微微皺眉，心里倒是還記得這回事，「那是小學的時候吧，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會記得？」
「手生了而已，稍微練一練就好。」林謹言聳肩道。
「編曲、繪畫這些呢？」
「自學的啊，難道我學什麼東西，還要一一跟你匯報？再說你平時工作那麼忙，跟你說了這些又有什麼用？」
「……」林志暉默然。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受。
自己的兒子突然變得這麼優秀，他本來確實應該高興才是。
但是一想到對方的優秀跟自己毫無關系，他又異常的憋悶。
直到這時，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在對方的成長道路上，似乎完全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他缺席了對方的整個青春。
以前都是朦朧的感觸，而今卻是切實的體會。
隨後的時間，他沒有再去跟林謹言爭論些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觀看對方發布的視頻。
五分鐘後，方棠在餐廳招呼了一聲，讓兩個人洗手吃飯。
桌上都是林志暉愛吃的菜，且做得色香味俱全，完全達到了最理想的標準，這讓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身為一名老父親的快樂。
至此，他算是徹底放開了自己，不再計較太多東西，只想著開開心心地跟自己的兒子和未來兒媳婦吃飯，共享天倫之樂。
晚餐過後，林謹言照例在廚房洗碗。
林志暉總算是逮到了跟方棠單獨相處的機會，連忙招呼對方到沙發前坐下。
「今天辛苦了，晚飯做得很好吃。」林志暉溫和笑道。
「謝謝叔叔。」方棠微微頷首，保持著女孩子的矜持。
「不用這麼客氣。」林志暉擺擺手，「以後有空，也可以去我那邊坐坐，多走動走動……要是林謹言欺負你了，你直接跟我說，我幫你教訓他。」
他是真覺得對方是個比較合適的兒媳婦人選。
至于考察之類的事，他根本管不著。
接著，他還加了對方的微信，讓對方跟他保持聯系，有情況及時交流。
方棠點頭應允，沒有多說什麼。
「你爸來的兩次，那小子都在旁邊陪著嗎？」林志暉朝廚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他們還單獨聊過很久，聊得挺開心的。」
「你們家里人都同意了？你媽呢？」
「唔，她……」方棠面色微僵，遲疑著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林志暉坐直身子，換了個更嚴謹的姿勢，「你媽這邊有什麼意外嗎？」
「我……我跟她有點矛盾，暫時沒跟她聯系，現在只跟我爸聯系。」方棠輕咬嘴唇，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爸媽很早之前就已經離婚了。」
「哦……」林志暉瞬間醒悟，不再多問，轉移話題道，「那你之前說的，你爸邀請那小子去你們老家過年的事……」
「是去我女乃女乃家那邊過年。」方棠低聲解釋。
「這樣啊……」林志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好似漫不經心地說道，「那你要不要也去林謹言的爺爺女乃女乃那邊串串門？」
「啊？」方棠聞言，面色一滯，卻努力保持著鎮定，「這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不就是那小子帶女朋友回家的事嗎？」林志暉笑了笑，「要是覺得合適的話，就盡早把事情定下來吧。」
他沒有方棠父親那麼小心謹慎，只覺得越看這姑娘越順眼，被自己兒子拱了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可不能輕易錯過。
他自己是白手起家，從小到大吃過很多苦，從來都沒有什麼門戶之見。
即便方棠的家庭狀態再糟糕，只要人合適，他也會毅然接受。
他的性子倔，可不止體現在跟林謹言的置氣上。
「把、把事情定下來？」方棠微微張嘴，實在沒法再保持自己的矜持。
「不過你們現在還小，還是得先看看再說。」林志暉笑道，「要是過了一年都沒什麼問題的話，我就親自上門，去找你爸商量這件事。」
「這……」方棠的腦子一片混亂。
上星期還在糾結半個訂婚的事，現在這算是在商量正式訂婚的事了吧？
太快了……
就算過了一個星期，她也依然是個寶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