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傍晚。
林謹言面色平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坐著同樣面色平靜的方棠。
昨天晚上,方棠終于鼓起勇氣,給她爸打了電話。
電話中,她依然沒有提及男朋友的事,只是讓對方過來看看,不用把時間拖到下個月。
于是,方父就很干脆地把見面時間約在了今晚。
兩人此時就是在等方父上門。
這感覺就跟等待上刑場差不多……
「話說,你爸他是干嘛的?」林謹言目視著前方牆壁上的電視劇,一本正經地問道。
電視機沒開,漆黑泛光的屏幕映照著他自己的黑白身影,看著頗為壓抑。
「小公司坐辦公室的,具體做什麼我也忘了,反正不是領導,也不是什麼技術工位。」方棠思索著回道。
「哦。」林謹言應了一聲,沉默下來,繼續看著電視機發呆。
大約一分鐘之後,他又忍不住轉頭問道︰「你爸他不會打人吧?」
「不會。」方棠抿嘴微笑,搖了搖頭,「我爸他脾氣很好的,感覺是比你還要老好人的那種。」
「哦,那我就放心了。」林謹言稍稍松了口氣。
他是個只有面對壞人時,才會選擇動手的老好人。
老丈人的脾氣比他還要好……就算知道了女兒跟男朋友同居,應該也不會考慮動手吧?
「不過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的脾氣有沒有變化,我也不是很清楚。」方棠又補充了一句。
「……」林謹言剛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有沒有可能離婚之後性情大變?」
「嗯……有這個可能。」方棠思慮著點點頭。
「……」林謹言轉回頭去,繼續盯著電視屏幕發呆。
方棠想了想,起身走進自己的臥室,在里面稍稍整理了一下,隨後又回到客廳,在林謹言身邊坐下,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林謹言收回思緒,偏頭看她︰「怎麼了?」
「一會兒你盡量少開口說話,先讓我跟他談,等我跟他都說清楚了,你再看情況回答他的一些提問就行。」方棠叮囑道。
「不用我主動開口?」
「你表現得太主動,反而可能會讓我爸反感,正常點就可以了。」
「好。」林謹言點點頭,繼續盯著電視屏幕。
方棠鼓著臉頰,歪頭輕輕倚靠在他的肩膀上,默默沉思。
半小時後,她的手機響起。
方父打來電話,說是已經到了樓下,讓她先打開一樓的大門。
方棠應著話,轉頭遞給林謹言一個眼神。
林謹言長呼一口氣,即刻起身走到玄關處,遠程開啟了一樓的大門。
隨後,他也沒有走回客廳,而是倚靠在牆邊,靜靜等待老丈人上門。
一分鐘後,門鈴響起。
林謹言閉上眼楮醞釀片刻,接著伸手打開大門。
隨著阻隔消失,門里門外的兩個男人,無意識地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彼此身上。
林謹言看到的,是一個身高比自己矮半個頭,中等身材,黑發茂盛,長相溫和的中年男人。
方父看到的,是一個年輕帥氣、氣質沉穩的大男孩。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萬千情緒,肢體卻分毫未動,空氣恍若凝結。
大約三秒鐘之後,方父忽然回過神來,偏轉目光,抬起胳膊,對著手上還未掛斷的電話問道︰「我到502了,開門的怎麼是個男生?」
「我就在這兒。」方棠清脆的聲音同時從室內和手機听筒中傳出。
方父一愣,再次將目光轉到了林謹言身上。
林謹言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側過身,把坐在沙發上的方棠暴露在對方視線中。
「這……」方父一臉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林謹言,感覺自己的大腦完全轉不過彎來了。
這是女兒邀請回來的同學?
還是隱藏著的男朋友?
他沒搞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情況,所以暫時也不知道該用什麼反應、什麼心情去應對。
「爸∼」
方棠高喊了一聲,穿著拖鞋小碎步跑到大門前,拉住對方的手腕就往自己的臥室拉,「別站在門口,我們回房間聊。」
「這個……」方父的目光放在林謹言身上,想要問些什麼,最終卻還是沒問出口。
等進了房間再听女兒解釋吧。
砰——
方棠臥室的房門關閉,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
林謹言長出一口氣,關上大門,轉身回到沙發前坐下,繼續靜心等待。
真是煎熬……
……
方敬文站在女兒的臥室里,轉頭四顧,仔細打量了一下室內的環境,暗自點頭。
挺不錯的,比他現在的家庭環境還要好上一點。
「爸,坐。」
方棠抽出書桌前的椅子,擺在他身後示意了一下,隨後轉身坐在床上,雙腿並攏,兩只手平放在大腿上,作乖巧狀。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條休閑長褲和一件圓領體恤,全身上下露出的肌膚很少很少,看上去就像個矜持的乖寶寶。
不對,不是像,她本來就是個乖寶寶。
方敬文瞥了自己的乖女兒一眼,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個男生是誰?」
「高中同學。」方棠老實回答。
「他今天是過來玩的?」方敬文微微皺眉。
大晚上跑到女同學家里,該不會是有所企圖吧?
「他……」方棠抿了抿唇,糾結片刻,嚅囁道,「他住在這里。」
「什麼?」方敬文瞪大了雙眼,表情愕然,以為自己听錯了,「你剛剛說什麼嗎?」
「我說,他住在這里,這套房子就是他的。」方棠低聲道。
「……」方敬文沉默下來,盯著她看了半晌,強行壓下內心的翻涌,出聲問道,「你交房租了嗎?」
「嗯。」方棠乖巧點頭。
保障飲食就算房租,是她跟林謹言一開始就約定好的。
雖然這條口頭協議在確認後的第二天就已作廢,但它確實存在過。
「這樣啊。」方敬文聞言稍稍松了口氣,「也就是說,他現在算是你的房東?」
「嗯。」方棠繼續乖巧點頭。
「這里就你們兩個住?」
「嗯。」
「……」方敬文繼續皺眉。
雖然那個男生只是房東,但他依然覺得非常不妥。
自己女兒跟對方都是年輕人,又是高中同學,平時肯定會經常聊天。
兩個人同住一個屋檐下,一來二去的,免不了會產生一些感情,萬一……
「他父母是做什麼的,平時都不管他嗎?」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方棠將林謹言的身世情況大致講述了一遍。
「這樣啊……」方敬文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心中不免生出了幾分同情。
他本就是容易心軟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讓方棠她媽得寸進尺,鬧到最後失去了女兒的撫養權。
當然,當年的那份心軟,不是針對前妻,而是針對自己的女兒。
他心軟,但不懦弱。
要是有人敢欺負他女兒,他絕對不可能輕饒對方。
不過要是女兒自己做出的選擇……
因為心里有著積累多年的愧疚,他還也真沒法強硬起來。
「而且他學習超好的,高考拿了全校第一,現在跟我一樣,都是臨江大學的學生,學的計算機,嗯……就是電腦這方面的……而且他還會畫畫,會拉二胡,前幾天還自己寫了首歌……」
方棠有些小驕傲地細數著林謹言的那些優點,就差把我很喜歡他寫在臉上了。
方敬文面色平靜地听自己的乖女兒在那兒說著,等對方終于敘述完畢,這才開口問道︰「那他這一年是怎麼生活下來的,生活費從哪里來?」
「做視頻賺錢啊。」方棠見他把話題聊到了這兒,興致更高了,「我跟你說,他做的那些視頻都超好看的,網上有很多人喜歡他,現在差不多已經有六十萬的關注了,一個月賺的錢,比你賺的要多出好多好多……」
方敬文眼皮子一抽。
有這麼說自己老爸的嗎?
小時候把他當成無所不能的超人,現在長大了,就覺得他不行了?
方棠在那邊說著,還取出手機,登上了O站︰「給你看看他做的視頻。」
方敬文探出脖子瞅了一眼。
是一個他沒見過的APP界面。
「看,這是他拉的二胡曲。」方棠調轉屏幕,將手機遞給方敬文。
手機揚聲器中很快傳出了《雨碎江南》的前奏樂曲聲。
這是林謹言的作品中,少有能在長輩間展示、可能會被長輩喜歡的一個視頻,至于其他的動畫MAD,鬼畜之類的視頻,也只能在年輕人之間流傳,很少能獲得中老年人的青睞。
方敬文接過手機,認真看,認真听,看完後又面無表情地把手機遞了回去,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言。
「怎麼樣?」方棠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挺好的。」方敬文點點頭。
「還有還有,還有這個視頻。」
方棠又翻到前些天發布的《去追一只鹿》,點開後,再次將手機遞上,「這個視頻除了歌是我唱的,其他內容全是他做的……包括這首歌的詞曲本身。」
「你唱的?」方敬文詫異道。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女兒居然還會唱歌。
不過想想也對。
畢竟上一次的親密交流,還要追溯到將近十年前。
之後他和女兒雖然還有聯系,卻已經回不到從前的狀態。
「嗯,是林謹言……就是外面這個房東讓我唱的,之前還讓我學了好久的唱歌技巧,花了我好多精力。」
方棠指著手機屏幕,「你專心看視頻啊,其實視頻要比歌更精彩,那些畫是他用了一個多月時間才畫出來的。」
「哦。」
方敬文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隨後又心不在焉地看起了視頻。
全程看下來,他只記住了兩個字。
私奔。
自己女兒居然督促自己,觀看由一個男生制作的、由對方親自演唱的私奔歌曲……
「怎麼樣?」方棠繼續面露期待地望著他。
「挺好的。」方敬文給出了跟之前完全一致的答案,微頓半秒,又補充一句,「你唱得很好。」
「唔……」方棠鼓起臉頰,顯然對這個答案非常不滿,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
「這個林謹言……」方敬文面色復雜地看著她,遲疑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是你男朋友吧?」
「啊?」方棠微微一愣,隨後躲閃著目光,強自鎮定道,「為什麼要這麼問?」
這是她準備找機會告訴對方的事實,卻沒想到會先一步被對方問出來。
這一句問話,直接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你都表現得這麼明顯了,要是我還看不出來,那我就白活這四十六年了。」方敬文的臉上勉強露出了一絲微笑。
「有那麼明顯嗎?」方棠有些不服氣地小聲嘀咕。
她只不過是想多夸幾句、多體現一下林謹言的優點,好讓對方更能接受一點而已。
夸人的事,難道就只能用在男朋友身上?
「你都把心里話寫在臉上了,還能不明顯嗎?」方敬文把手機遞還給她,輕嘆一聲,緩緩說道,「你年紀還小……」
「我成年了。」方棠打斷道。
方敬文怔了怔,沉默片刻,有些木然地點點頭︰「確實……你已經長大了,也該有自己的想法了。」
深吁一口氣,他又將目光轉向臥室的房門,「我就是擔心你會被人騙。」
「我不可能一輩子都被你們當小孩子照顧著……長大之後,早晚是要走上社會的。」
方棠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房門,嘴角微微上揚,「而且林謹言肯定不會騙我……他要騙的話早就騙了,也不可能到現在都……」
她忽然頓住,沒再接著往下說。
方敬文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思索兩秒,起身道︰「我去跟他聊聊。」
方棠也跟著站起身,卻被對方直接抬手攔了下來。
「你在房間里等著,我單獨跟他聊一會兒。」方敬文面色肅然道。
「哦。」
方棠弱弱地應了一聲,重新在床上坐下,作乖巧狀。
眼見對方走出臥室關上了房門,她又連忙起身蹦到門邊,緊貼在門縫處偷听。
客廳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說話聲。
然後……
砰——
林謹言臥室的方向傳出了關門聲。
‘這也太狡猾了吧……’
方棠有些憤懣地錘了一下門板,無奈癱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