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眾人只以為這圖是由鮫絲織成, 尚且覺得——世界古怪詭異,卻不曾想還會有比鮫絲更加殘酷的真相。璃煥望著天上那些魚鱗狀的雲絲,後背隱隱滲出一層冷汗, 碧浪沙灘、和煦海風, 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安寧美好, 可誰能想到呢, 牢牢包裹在安寧與美好最外層的,竟然會是一張血淋淋的鮫皮。
墨馳回身看了眼沙灘上的小鮫人們,低聲道︰「若被——們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怕是這輩子都難逃噩夢。」
天無際道︰「——七是被滅世所害,——的肌骨皆被妖劍封印,想要離開此地,就只有先破除封印。」
璃煥追問︰「——何破除?」
天無際答︰「滅世劍唯一的對手, 便是燭照。」
眾人一听就泄氣, 燭照劍至今還在太倉山下壓著,怎麼可能出現在這里。只有風繾雪看向身邊的人︰「你再試試。」
「我?」謝刃有些猶豫, ——倒不在乎多砍一劍少砍一劍,但萬一天地被砍燃後,卻還是老樣子出不去, 總不能回回都指著心上人縱風降雪來收拾爛攤子,一者丟人, 二者, 在短短兩天內要冰封兩次汪洋大海,哪怕是厲害的上仙, 只怕靈力也撐不住。
天無際道︰「滅世的力量不容小覷,尋常刀劍絕非它的對手,倘若我的逐日長弓仍在, 或許還能試著射破天穹,但現在……也只能先想別的辦法。」
「沒有逐日長弓,不——先試試別的弓?」璃煥提議,「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墨馳奇怪︰「你還藏了別的弓?」
「我沒藏,但風兄說不定藏著呢,——的乾坤袋中什麼好貨沒有,對吧?」
結果風繾雪道︰「我沒有。」
至于為什麼沒有,因為在見過漂亮剔透、擁有驚世美貌的幽螢長弓後,世間所有大小弓箭就都被襯成庸脂俗粉,俗的俗,艷的艷,土的土,賞之索然無味,失去了被瓊玉上仙收藏的資格。
璃煥︰「哦。」
謝刃又看了眼天空,問道︰「你真的覺得我能燒毀滅世封印?」
風繾雪說︰「嗯。」
「為什麼?天道長都說了,滅世的對手唯有燭照。」
「嗯,那你別試了。」
「別啊!」謝刃扯住——的衣袖,「我還指著你鼓勵我兩句呢,怎麼就別試了,我要試,但試之前我得先想想,不能又一次把天地都點了。」
風繾雪點頭︰「好。」
目睹完全部對話的其余三人表示,謝刃是真的吃錯了藥吧,怎麼肉麻兮兮的。璃煥側頭小聲從牙縫里擠字︰「我覺得這不像面對債主的態度啊,撒嬌打滾要鼓勵,真想表忠心,難道不該‘ ’磕頭發誓,讓風兄盡管放心,保證自己一定會砍破天地?」
墨馳分析︰「那可能他還沒有完全被債務吞噬理智,尊嚴尚存。」
何歸︰「……」
傍晚時分,謝刃仍拿著一根小棍,在沙灘上不停寫寫畫畫。風繾雪取出一條披風,上前替他裹在身上︰「——何?」
「我不能控制住烈火焚燒的範圍。」謝刃拉著人坐在自己身邊,「不過假——我不用紅蓮烈焰,只剝離出靈火去焚燒封印,就不會點燃整個世界。」
風繾雪提醒︰「但你學藝不精。」上回雖說成功剝離了靈火,可那只是用來逼出鮫女體內的九嬰,與焚毀整片天地的滅世封印相比,難度相差何止千百倍。
謝刃道︰「試一試總無妨,就像璃煥說的,閑著也是閑著。而且你要是願意多夸我兩句,說不定我還能多點進步,咱們就真的出去了。」說後半句話時,——磨磨蹭蹭地湊過來,將下巴強行搭上對方肩頭,「累了,歇會兒。」
風繾雪反手兜住他的頭︰「若我夸完,你卻沒做到呢?」
謝刃耍賴,那我也努力過了。
風繾雪道︰「可我想出去好好睡一覺。」
謝刃稍微頓了頓,坐直。
風繾雪和——對視︰「我不想待在這幅圖里,你帶我出去。」
謝刃深吸一口氣︰「好,我帶你出去。」
要命了。
謝小公子心想,我是被下蠱了還是怎麼著。
明知道對方的修為要強過自己千百倍,但被那雙眼楮一盯,就滿腦子只剩下保護欲,堂堂瓊玉上仙,竟然需要自己的保護,這世間還有沒有天理——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又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竊喜,便張開手問︰「要不要過來睡會兒?」
風繾雪拒絕︰「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你肩上的傷還沒好,要多休息。」謝刃將披風裹回——身上。
風繾雪微微仰著下巴,讓他整理系帶,眼底卻突兀地闖入一片黑霧!
「九嬰!」
「九嬰!」
水妖也覺察出異樣,在第一時間便趕著鮫群躲回汪洋。墨馳幾人齊齊拔劍出鞘,璃煥擋在天無際身前,警惕地看著從天而降的兩個人,一個是紅衣鮫男,另一個則是他的新婚妻子——或者說是被九嬰重新佔據的新婚妻子。
謝刃手握逍遙劍︰「鮫女費盡力氣掙月兌我們,要回去找她的相公,卻不料又被附身一回,此等窩囊無用的男人,真不知嫁來何用。」——
說話的聲音不小,紅衣鮫自然也能听得到,只見——面部肌肉僵硬地動了幾下,像是硬——將髒話咽了回去。
「喂!」謝刃索性用劍指著紅衣鮫,「你先前還說那顆鬼頭丑得令人作嘔,現在卻能容——躲在你媳婦的肚子里,還是不是男人了?」
紅衣鮫看了眼身邊的九嬰,依舊沒有說話。謝刃側頭輕聲︰「——會不會是被九嬰威脅了?」
風繾雪道︰「盡量留命,留不住就殺。」
謝刃嘴角一揚︰「我知道,我不能受傷。」在你心里,我最——要。
九嬰身後依舊懸浮著那把巨大的滅世劍,不過組成猛獸的煞氣卻淡了許多,劍痕處的紅蓮印記也未完全散去,看來上回的確被傷得不輕。謝刃手腕一轉,逍遙劍上再度燃起熊熊烈焰︰「怎麼,還想再試一次?我怕你這破劍會碎!」
話音剛落,劍身上的野獸便被激得怒咆,卻被九嬰抬手制止——直直地看著謝刃,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燭照!」
謝刃搖頭︰「就算你們爺倆曾被神劍先後砍飛,也不能見誰都叫燭照,我這把劍可比燭照厲害多了,是你爺爺傾家蕩產……算了,我不想要你這惡心兒子,還是不佔便宜了。」
「花言巧語!」九嬰狠狠攥住身側的滅世劍柄,「殺了——們!」
野獸再度俯沖躍下!
在月兌離劍身的剎那,它的身體驟然膨脹,煞氣也——新聚成濃黑的霧。風繾雪看出端倪,提醒眾人︰「是九嬰。」
滅世劍受損,九嬰便將自己的煞氣送入劍身,催動野獸重新變得強大,換言之,——現在已與妖劍融為一體。謝刃推開風繾雪,自己揮劍揚出烈火,呼嘯劈向半空!璃煥與墨馳也攻了上去,一直未動的紅衣鮫見狀,突然反手一揮,沙灘下也不知彈出了什麼機關,揚得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沙泥,逼得兩人不得不退後。而紅衣鮫的動作還沒有停止,——不斷掀起沙灘與巨浪,墨馳擦了把臉上的泥漿,驚問︰「——哪來的這本事?」
墨馳道︰「整張鮫綃圖都是他織的,自然知道何處有機關,管他,先將人綁了再說!」
兩人便又攻了上去。但綁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綁,紅衣鮫不知信了九嬰什麼鬼話,變得雙眼充滿仇恨,跟個傻子似的,只一門心思地興風作浪,壓根听不進人言,璃煥與墨馳吃了不少風浪壓頂的虧。而另一頭,謝刃的紅蓮烈焰雖能氣勢洶洶照亮半邊天,卻始終找不到當初那神之一劍的手感,半天沒能打斷妖劍,反而險些被野獸掀翻在地,——踉蹌幾步一劍插入沙灘,抬頭看時,風繾雪已經與九嬰戰在了一起,身後跟著老熟機甲鐵虎獸,跑出轟轟氣勢!
風繾雪一劍砍退九嬰︰「點燃它!」
謝刃心領神會,抬手揚起火海,將鐵虎獸變成了火虎獸!
兩只野獸在半空纏斗不休,怨氣與火光交織,冒出滾滾濃煙。天無際坐在樹下,想去幫忙,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歸壓住他的肩膀,勸道︰「天道長養傷要緊,為鮫族與修士討公道的事,交給我們便好。」——
所佩長劍名曰紅蟒,倒是與不走正道的血鷲崖一個路子。璃煥與墨馳正被紅衣鮫纏得身心俱疲,此番得了幫手,總算能松一口氣。但另外兩人就沒這麼輕松了,尋常的紅蓮烈焰根本制不住上古妖邪,風繾雪眼看謝刃要吃虧,便幻出花索將——拉回自己身邊,問︰「上一次是怎麼引燃天地的?」
「……那時你受傷了,我急。」
「非要我受傷嗎?」
「別!」
謝刃一把攥住風繾雪,又雙眼赤紅揮出滔天一劍!滅世妖獸雖被逼得松開利爪,放走了嘴邊的鐵虎獸,身體卻只是稍微變淡一瞬,幾乎未受到任何傷害,而九嬰則是一直站在半空,手握妖劍,用俯視的姿態看著這一切,就如同所有人都是螻蟻,等著被他宣判命運。
風繾雪安慰︰「不必在意,也不必被他干擾心神。」
謝刃扣緊掌心,在漫天火光與巨浪中看著眼前人︰「嗯。」
風繾雪道︰「那麼多頁《靜心悟道經》,總不能真的只背——我一人听。」
謝刃緊緊閉上雙眼,靜心回憶前日那劈天裂地的一劍,隱匿在血脈深處的烈焰是如何被喚醒,又是如何貫滿整把逍遙劍,——胸口起伏著,手也不自覺握得死緊,風繾雪被——捏得幾乎手骨錯位,余光瞥見不遠處的鐵虎獸已經被打倒,滅世妖獸也再一次蓄勢待發地瞄準了這頭,便嘆了口氣︰「謝刃。」
謝刃睜開眼楮,卻見風繾雪整個人都俯身過來,而後側臉就傳來一下微涼觸感——
的大腦「轟」一聲,不可置信地懵了。
而裹著怨氣妖獸正在張開利齒沖向兩人!
風繾雪自然能感受到身後的危險,卻靜靜坐著沒動,謝刃看著即將落在他頭上的利爪,瞳孔猛地緊縮,一把攬過那縴細腰肢,將人帶到自己身側,另一手拼盡全力一砍!
烈焰似巨浪蓋向妖獸,幻出紅蓮將其牢牢包裹在內!痛苦的嘶吼聲響徹整片海灘,它騰空躍起,想要躲回劍身,九嬰驚懼地看著朝自己撲來的火球,腳下連連後退。謝刃趁機又揮出一劍,靈火霎時如銀河橫貫長空,在那里撕開了一道赤紅色的縫隙!
風繾雪道︰「殺了九嬰。」
謝刃將人放在沙灘上坐好,自己提劍站起來,抬頭看著夜空中的不滅火海。
「好,你等著,我去殺了九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