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夏育身形劇震,後心中了一記冷箭,卻只悶哼一聲。
本來,以他的驍勇敏銳,胡狼的冷箭根本傷不著他,但胡狼先射影子,以「射影」束縛其動作,再以連珠箭射其後心,這才重創了夏育。
胡狼也是王帳驍將,卻無半分大將威儀,竟藏身于狼歌騎中,自後偷襲,給了夏育後背一箭。
他準備再射。
夏育深吸一口氣。
「啊~~」
他發出一聲搖山振岳的巨吼,天上流雲似隨之裂開,身形重重一抖,那釘在他影子上的一箭從中而斷,夏育也恢復自由。
「什麼?」胡狼震驚,瞠目結舌。
遠處,楊信也是一臉錯愕。
他從未想到,竟有人能純以蠻力,強行破開了胡狼的天賦「射影」。
「所謂‘賁育之勇’,就是如此了……」楊信心驚膽顫,很快點了兵馬,準備向前支援夏育。
右翼陣線才剛剛穩固,故而,他能帶的人不多,但俱為麾下精銳。
「走!」
楊信一馬當先,身後跟了高順的陷陣隊,以及趙詡、張飛、九貉三員馬上的悍將。
道路難行。
南面被狼歌騎沖擊,潰卒甚多,放眼望去一片混亂,一時之間,楊信卻也難以及時支援,只能咬牙以馬槊狂舞開道,艱難向前。
……
夏育猛一扭身,眼中殺機凜然,已然鎖定那頭藏頭露尾的胡狼。
被夏育的恐怖殺意所激,胡狼心中一寒,一箭下意識地射出,呼嘯尖鳴。
「不好!」
箭剛離弦,他心中就大叫不好。
果然,心神激蕩下,那一箭勢頭失了準頭,擦著夏育的發絲掠過。
「我居然怕他?我堂堂王庭第一武士……」胡狼意識到什麼,頓時暴跳如雷,當即彎弓搭箭,想要再射一箭。
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恐懼是真實的!
「哈!」
夏育渾身肌肉賁張,如同怒蛙鼓氣,整個人都龐大了一圈,伴隨一聲激蕩雲霄的暴喝,前行數步,將長矛投擲而出。
唰~~
風雲激蕩,那一矛如矯龍似驚鴻,比流星更聲勢浩大,像是撕裂了虛空,一瞬已在胡狼面前。
「什麼?」胡狼瞳孔收縮,眼神中盡是深深恐懼。
矛中!
~~
悶響聲中,胡狼坐下戰騎竟寸寸裂開,他本人則斷線風箏般飛出,在四濺的血肉中翻滾,渾身是血,狼狽不堪。接著,他一躍而起,奪了一名狼歌騎的戰馬,竟是落荒而逃。
「哈哈~~」夏育哈哈大笑,笑聲直上雲霄,如睥睨萬物,飛揚跋扈。
他這做派,也是在激勵士卒士氣,尤其那八百力士營,為其豪氣所感染,更是奮發搏殺,和狼歌騎殺做一團。
笑聲雖豪邁,夏育卻臉色難看。
他是想以一矛刺殺胡狼的。
胡狼的箭有「流毒」效果,夏育雖只中了一箭,卻會不斷失血,生機流逝,越來越虛弱。
如今,他未能刺殺胡狼,又失了武器,自身形勢已是極為不利。
「夏育,納命來!」
「死!」
魁頭、步度根也趁機殺來,彎刀怒砍,不斬殺對方誓不罷休。
他們雖失了坐騎,實力更是遠遠不及胡狼,但也是兩員鮮卑悍將,尤其膂力過人,可手格猛獸。
夏育一個翻滾,避開二人刀劈後,拾起了一名陣亡力士的長矛,大喝一聲,長矛舞如旋風,不退反進,回擊二人。
鐺鐺~~
連串火星炸開,魁頭、步度根連連後退,雙臂發抖,虎口發麻,幾乎要握不住手中彎刀了。
「哈哈~~」
笑聲響徹四野。
夏育還在笑,笑得豪邁,笑得張揚,持矛向前,步步緊逼,似欲親手斬殺二人。
饒是以魁頭、步度根的驍悍,面上也浮現一絲恐懼。
卻在這時,在夏育的身後,有數騎發狂般奔騰,聲勢浩蕩,狠狠撞向了他!
夏育畢竟深陷合圍,身邊沒有將士護衛,故而四面皆敵。
~~
悶響聲中,人馬俱裂!
撞上夏育的騎士,竟像是撞在石頭上的水袋,不止沒有撼動對方分毫,反倒是人馬崩碎,血肉橫飛。
夏育簡直如同鐵鑄的魔神!
不過,他也被撞了個趔趄,踉蹌向前幾步。
「我宰了你!」步度根抓住機會,向前猛沖數步,將手中彎刀狠狠扎入夏育的月復部。
夏育中刀,他面露獰笑。
但很快,步度根笑不出來了。
彎刀僅插入數分,就再難以深入。
「沒吃飯嗎?就這點力氣?」夏育冷笑著,渾身肌肉繃緊,就如同一張口,死死咬住了步度根的彎刀。
~~
夏育一腳踢出,將步度根踹飛,鮮血在空中灑落一地,他則大喝一聲道︰「再來,再來!」
他深陷重圍,身負重傷,已有累卵之危,卻還在笑,笑得無畏,笑得豪邁,笑得猖狂。
「這家伙……真是人嗎?」
一時之間,魁頭、步度根和一眾狼歌騎被其霸氣所懾,都神情畏懼,不敢冒進。
「都給我讓開啊~~」
楊信暴躁如雷,馬槊狂舞猛擊,干脆不分敵我,擋在面前的人都被他掃落在地,頭破血流。
夏育已身負重傷,所憑僅是一口氣,再耽擱下去,這口氣耗盡,他則必死無疑!
「這才是我心中的英雄……」
張飛緊緊盯著夏育,心中似開啟了什麼,豁然開朗。
他所追求的英雄氣,不就是這個?
英雄氣,不止是順境中的豪邁,更是逆境時的激昂,絕境里的不屈!
「都給我——滾!」
張飛忽地策馬向前,怒目圓睜,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他的額頂處,猙怒獸影再現,朝天咆哮。
咆哮炸裂,似已扭曲了虛空,在張飛的面前,出現無數道雨絲般的無形豎線,無數人被狂猛音波震開,七零八落地倒地,竟清出一條道來。
「翼德,干得好!」楊信大喜過望,大聲下令道,「陷陣隊,沖鋒~~」
「是!」
高順一馬領餃,陷陣隊借著這來之不易的一線空隙,迅速向前猛沖,聲勢漸重,倒峽瀉河,排山倒海!
「你就是那魁頭?找到你了!」趙詡緊盯著對方,一道符拔虛影自身上騰起,漸漸由木然變得生動,張牙舞爪,作勢欲撲。
——殺生印記!
「怎麼回事?」遠處,魁頭心頭一寒。
他有一種「虎視眈眈」的感覺,似有一頭饑餓猛虎正緊盯著他,讓他背脊發寒,通體冰涼,舉止動作似都會變得遲緩。
魁頭低頭望去,月復部處,有「符拔」兩枚古篆幽幽閃爍,似乎在抽取他的生機,掠奪他的性命。
「不能留了。」
眼見趙詡、張飛、九貉殺來,而月復部古篆隱隱作痛,魁頭當機立斷,扶起申吟不止的步度根,再向身邊狼歌騎要了匹戰馬,向南撤走。
狼歌騎還在。
砰砰砰~~
幽光激蕩浮沉,悶響綿延成片,陷陣隊和狼歌騎撞在一處,如同鐵石撞上雞蛋,剎那間,已將狼歌騎陣型撞得支離破碎。
即便狼歌騎有「吞世盛宴」的加持,但陷陣隊甲具精良,又有高順、楊信、青驄的天賦加持,實力上自然更勝一籌。
不過,僅一個照面,陷陣隊也有三人落馬,讓楊信不由眼皮一跳。
「殺賊,隨我殺賊!」
他強行驅散雜念,馬槊狂舞,奮馬向前,竭盡全力地殺向狼歌騎。
楊信清楚,自己每殺一人,其他人則會少一份負擔。
張飛、趙詡、九貉也不再追殺魁頭,而是來往驅馳,槊矛齊舞,殺聲震天!
殺!殺!殺!
不斷地殺!
嗚~~
楊信是被趙詡拉住,才重新恢復了神智。
他們身陷重圍,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心中只剩下一個「殺」字,將前面的、後面的、左邊的、右邊的敵人都殺光!
號角聲中,鮮卑人正在退去。
楊信抬頭望去,才意識到已是黃昏,天將黑,鮮卑人不擅夜戰,故而無奈退卻。
「熬過了一關……」他松了口氣,笑容十分苦澀。
楊信深深吐納幾次,盡量顯得從容,走向陣中傲立,殺敵最多的夏育。
「校尉大人,我們贏——」他話音未落,聲音轉為驚愕,疾聲道「大人,大人,你怎麼了?」
卻見,夏育立在原地,巍然如泰山,卻是雙目無神,不知何時早已暈厥了。
「快來人,搭把手!」楊信大聲道。
眾人手忙腳亂,趕緊營救。
……
入夜。
鮮卑大營中。
魁頭、彌加、素利、闕機齊聚一堂,都是推杯換盞,滿臉喜色。
「如今,那群漢人已是甕中之——,嗯,甕中王八了,」彌加哈哈大笑,「明日再戰,必能一戰破之。」
「我听人說,圍三必闕一,」闕機神情冷靜,提議道,「明日再戰時,是不是要露出個缺口來?若三面合圍,漢軍必要死戰,怕是不易攻克。」
「我正有此意。」魁頭點點頭,「明日,我們在西面露出缺口,等他們逃跑時,由彌加部側面突襲,必能一舉破之。」
四部大人商討細節,連連點頭,愈發覺得勝券在握。
「對了,」素利注意到什麼,問道,「魁頭,你弟弟步度根呢?怎麼沒在營中見到他?」
「我讓他去打探軍情了。」魁頭淡淡道。
「魁頭,你就是過于謹慎。」彌加喝了口酒,不由搖頭,「眼下漢軍已處死地,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說不準,他們會渡河。」魁頭想了想,道。
「渡河?」彌加聞言,更是大笑不止,「除非他們的腦袋讓驢子給踢了!渡河後,他們距離漢境更遠,輜重更是跟不上,等糧草耗盡,就只能餓死在北境。」
魁頭想想,也覺得自己似乎是多慮了。
這時,步度根也打探歸來。
「阿兄,漢軍沒有搭建浮橋,而是在修築營壘。」他搖搖頭,面露輕蔑之色,「依我看,漢軍已是嚇破膽了,營壘柵欄完全不合規格,修得是一塌糊涂。」
「遇上我鮮卑勇士,漢軍自然喪膽。」彌加一臉傲色。
「明天,就結束了。」魁頭眉頭舒展,也不在多想。
……
不同于鮮卑營帳中的意氣風發,漢軍營帳中,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夏育昏迷不醒。
「已用火焰灼燒過傷口,逼出了胡狼的‘流毒’。」夏育的裨將兼從弟夏防滿臉憂慮,「但是,大人依舊未醒。」
楊信苦笑︰夏育的身上,哪是只有流毒?
白天的一戰,夏育鏖戰胡狼、魁頭、步度根三員悍將,殺死狼歌騎無算,身上大小創口百余處,已是油盡燈枯了。
「諸位大人,可有應對之策?」夏防沒甚主見,主動詢問道。
眾人面面相覷,或驚惶,或恐懼,或滿臉心虛,或神情慘淡,都是茫然無措。
「那就,試試吧。」楊信暗暗嘆氣。
來營帳前,他和田豐商議,已有所謀劃,但把握只有五六分。
「諸位,我有一個建議。」
楊信還未開口,公孫瓚卻先開口了。
「哦?伯圭請說。」夏防和公孫瓚似乎是舊識,當即精神一振。
「古語有言,蛇無頭不行,」公孫瓚神情肅然,「眼下情況危急,形勢緊迫,必須選出一人暫領校尉之權,領著大家渡過難關。」
「暫領校尉之權?」楊信聞言,微微一怔。
公孫瓚這是要爭奪指揮權?不過,無論威望,抑或是麾下部眾,他似乎都還欠缺幾分……
果然,一位軍候問道︰「你想暫行校尉之權?你的資歷不夠吧?」
卻不料,公孫瓚搖了搖頭︰「不是我。」
眾人一愣。
公孫瓚忽然轉過頭,望向楊信道︰「白天一戰的過程,諸位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如今這局勢,除了楊軍候,我想不出任何一個人能扭轉危局,挽狂瀾于既倒。」
楊信滿臉驚訝。
他沒料到,公孫瓚竟是在給自己鋪路!
但接下來一幕,更是令楊信震驚。
「公孫瓚所部,願以楊軍候馬首是瞻!」公孫瓚單膝跪地,竟做出臣服之態。
「我部也願听從楊軍候的調遣。」夏防只是稍有遲疑,立刻也單膝跪地,表示臣服。
白日里,楊信營救夏育的一幕,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若非楊信拼死搏殺,恐怕夏育早已身死。
「我部也願听從楊軍候差遣。」
「我部也一樣。」
……
有了兩人當表率,其余軍候也紛紛跪倒,營帳之中,立著的僅剩楊信,以及他身後的張飛、趙詡二人。
至于其余人,楊信對他們有別的安排。
「多謝諸位抬愛,眼下形勢危急,我也就不做那小女兒之態了……」事態緊急,楊信也不推辭,當即道,「其實,對接下來的部署,我已有想法。」
「是準備固守?」夏防試探問道,「我剛剛看到,大人的部下似乎在布置柵欄,扎營壘。」
「不,那只是惑敵之計。」楊信微微一笑,眼神一凜道,「其實,我準備渡河北上!」
「渡河?」
營帳中,眾將都是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