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榮心花怒放。
雖然,他身為「無面之人」,楊信看不清其表情,但從動作、語調、甚至抬手投足流露的氣質,都顯出他的喜不自勝。
「子誓,有一點我需提醒你。」徐榮咳嗽幾聲,態度肅然,「入我帳下,就得守我軍規,軍令如山,不可妄為。而在我的麾下,不止戰事綿延,平日操練時,也會更累十倍,苦百倍!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都這時候了,我還能反悔麼?」楊信聞言,不由心情復雜。
徐榮的做派,前恭而後倨,簡直像個資深渣男,得手前和得手後的態度是天壤之別。若是放在自己那個年代,他怕是要遭拳師圍毆的。
楊信不傻,能理解對方的用意。
前恭,是為拉攏自己;而後倨,則是「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的情況下,重新豎立威信,以免自己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臉。
當然,該配合演出的楊信不會視而不見。
他前踏一步,慷慨抱拳道︰「操練場上流汗,好過在戰場上流血!軍候大人,我既入你帳下,就是你的兵卒,一切但憑軍候處置。」
徐榮面露贊許︰小子,挺上道!
他心情大好,笑眯眯道︰「子誓,我听府君大人說,你想跟我學兵法?」
「是。」對這一點,楊信毫不隱瞞。
「你想學到真本事,就得吃更多的苦!」徐榮眼神一凜,聲音鏗鏘道,「即是如此,我對你們的要求會再嚴苛十倍,你受得住嗎?」
「受得住!」楊信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齒。
能跟著徐榮學兵法,他就不怕吃苦。
……
領導是庸才︰對不起,我不是那種人。
領導是良將︰從今往後,我是你的人。
領導是徐榮這一級的絕世悍將︰呃,請不要把我當人。
……
「既然如此……」徐榮笑了,笑得不懷好意。
但重重迷霧下,楊信自然一無所知。
他還在暢想美好未來︰——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
大雪紛飛。
「呃~~」楊信沉默許久,干笑一聲道,「這位徐軍候,口味有點重啊……」
他表情古怪。
其余人則一臉「我心已死」。
楊信、楊黥、鮑出、張猛、高順、文陸,以及一眾無名卒們,都是赤果著上身,僅著短褲,保持著名為「自取其乳」的古怪姿勢,護住胸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不少人已成雪人。
諸人之中,只以張猛表現最佳。
他昂然頂立,一身彪悍肥肉抖擻著,渾身上下蒸騰著熱氣,雪落即化,不留下半點痕跡。
張猛所倚仗的,自然是一身肥膘。
楊信看他一眼,則是暗暗懷疑︰這個,或許是他第二個天賦「積膘」即將覺醒的征兆……
不過,這也太快了!
雖然張猛幾乎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培養出來的,但其驚人的成長速度,還是讓楊信又一次遭遇打擊。
……
「阿兄,徐榮那廝是不是在坑我們?」雖不懼嚴寒,張猛卻皺著眉,滿臉不滿,「這和兵法有何關系?甚至,對鍛煉體魄也沒什麼裨益,還不如多跑幾圈,多練幾次霸王五式。」
「叔威,別胡說。」楊信臉一沉,呵斥道,「軍候此舉,必有其深意。還有,軍候是我們的上級,你怎麼能直呼其名?」
「知道了。」張猛哼哼唧唧,但自然是口服心不服。
楊黥也哆哆嗦嗦,似有所思道︰「或許,我知道其用意。」
「哦?」楊信聞言一愣,不由詢問,「文泰,你說說。」
「這不是鍛煉體魄,而是熬煉意志和服從性。」楊黥牙關打顫,有點結巴,「徐榮的‘混元’,雖然戰力恐怖,獨樹一幟,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其對士卒的要求也極為嚴苛。士卒需嫻熟戰陣,靈活擅變,又能令行禁止,還得意志堅定,不驕不餒。」
「這樣啊……」楊信點點頭,似有所悟。
徐榮的獨門軍陣,不同于常見的方陣圓陣疏陣數陣,而是「兵無常勢」的真正縮影,能隨機應變,隨勢而發,隨心所欲,千變萬化如白雲蒼狗,其難度可想而知。
打個比方,普通的戰陣,就好比按下一個出招鍵,而徐榮的軍陣,則是——↓↙←↙↓↘→+A或C。
或許,也正因這個緣故,軍心穩固時,徐榮能破曹操、孫堅,而「中出」叛徒時,卻敗給李傕、郭汜。
楊信心中分析︰若給徐榮配上一個能得軍心、穩定士氣的裨將,譬如張奐,那就是貨真價實的黃金搭檔,能戰無不勝!
旋即,他搖了搖頭。
自己這是在想桃子呢!
眼下,自己還只是徐榮的部下,居然考慮起將他納入麾下時的武將搭配了。
「少主,依我看,」文陸咬牙忍耐,忽然開口道,「這不止是熬煉意志,恐怕也是一記殺威棒,想殺殺我等銳氣……而若是殺威棒,恐怕徐軍候還會有後手。」
和楊信、楊黥等人不同,他在勾心斗角的海盜中長大,又因倭人身份大受排擠,故而心性較為偏激,也更擅長人情世故。
「歸正,凡事不要忘壞處想嘛,」楊信搖搖頭,不以為意道,「我以誠待人,軍候也是一片赤誠之心……」
噗嗤~~
忽然,有嗤笑之聲傳來。
不遠處,一名虎目灼灼的青年正半蹲著,饒有興致地盯著眾人。
在他身後,跟著一名膀大腰粗的蠻漢,如鐵塔般聳立。其人披發左衽,皮膚上涂著一層結凍的霜白豬油,也是一臉譏誚,東看西看的。
「你看什麼?」張猛本就一肚子氣,當即橫眉怒目。
「看你呢,怎麼著?」蠻漢聞言,語帶挑釁道。
楊信心叫不好。
「你瞅啥」、「瞅你咋地」,這不是標準的戰前狠話環節嗎?一般放完狠話,就是……
咚!咚!咚!
張猛大步而上,一身狂暴氣焰熯天熾地,步步沉悶似鼓,簡直如同一頭八方橫行的蠻象!
「來吧?」蠻漢則面露獰笑,同樣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挾酷烈腥風迎了上去。
眼見惡戰一觸即發,少年卻不動聲色,依舊若無其事。
他的笑容僵住了。
~~
伴隨一聲恐怖悶響,滿地雪花紛揚成潮,蠻漢已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不自量力!」張猛叉腰四顧,傲立如山,一臉睥睨。
少年震驚,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有這麼強的怪物?」他暗暗道。
少年名叫徐牧,是徐榮的從子。
他幼年失怙,自小在軍營中長大,也算身經百戰,見過不少猛士悍將。但是,他卻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悍將,這是真正的萬夫不當之勇!
這蠻漢名為九貉,已是徐榮麾下有數的猛將,居然才一合,就被對方放倒在地了。
徐牧暗暗叫苦。
文陸的猜想沒錯,他被叔父徐榮派來,是專門來給個下馬威的。
不過,徐牧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本想著露露臉,這不一留神,怕是要把露出來了……
「不知這位是……」楊信面不改色,拱手作揖。
「在下徐牧,只是一名小小什長,無名之輩罷了。」徐牧強做鎮定,喝道,「你的部下,倒是有幾分勇力!不過,我們北地之人,都是以箭術分高下的,你敢與我較量……嗯?」
他微微一愣。
徐牧注意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古怪。
「你要跟我比箭?」楊信一臉沉痛,他需要耗費很大力氣,才能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罷了罷了,」他擺擺手,一臉無奈道,「雖然在我的諸多本領中,箭術屬于最末流的。但為了不欺負你,那就比比箭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