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麗縣。
此縣是玄菟郡的治所,也是前朝武帝留下遺產,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劉野豬滅衛滿朝鮮後所設立。
不過,行走于于縣內,楊信卻只有一個感覺,——寒酸。
這座破爛小城,「家徒四壁」、「鳥不拉屎」都不足以形容其寒酸,就是耗子來了,都得含著眼淚搬家。
「這才是真正的貧賤不能移……」他心有觸動,感慨一句道。
對那位素未蒙面的玄菟太守,楊信肅然起敬。
在如此苦寒之地,數年如一日地堅守,著實令人欽佩。
「懷瑾握瑜,安貧樂道,說的就是府君大師了。」徐榮也由衷感嘆。
太守府。
說是太守府,其實不過是個四面漏風的破房子,無半點威儀可言。
一路向內。
終于,在徐榮的引領下,楊信見到了耿臨。
……
耿臨是一位尨眉皓發的耄耋長者,談吐風雅,精神矍鑠,舉手投足有殺伐之氣,讓楊信聯想到張奐。
不過相較張奐的內斂,他因久居邊地,少了幾分儒雅,而多了幾分利落。
「府君大人,我還有公務在身,就先走了。」送完人後,徐榮識趣地告辭。
「你去吧。」耿臨頷首,上下打量著楊信,心生訝異。
在楊信來前,楊賜就早有書信送達了。
耿臨看過書信,清楚前因後果,對于楊信,心中也早有些自己的猜測。
耿臨料想︰少年願來此苦寒之地歷練,必不會是膏粱子弟,才能且不說,必是個有志氣的。
不過,耿臨卻沒料到,面前少年步履輕靈,雄姿英發,分明是勇力過人,和普通楊氏子弟天壤之別。此外,以他的老辣眼光,同樣看出,楊信所帶幾人,俱為猛鷙之士,有兩個甚至有「萬人敵」的潛質!
「弘農楊氏,今出麒麟子矣……」他暗暗感慨。
「拜見府君。」楊信雙膝彎倒,踏踏實實地行了一個跪拜大禮,沒有半點怠慢。
「快起,快起。」耿臨一驚,當即面露笑容,伸手攙扶,「我與伯獻兄相識多年,乃是通家之好,你我見面,就不必這麼多繁文縟節了。」
他和楊賜是故交。
若非如此,楊賜哪敢將楊信完全放養在遼東之地?
「不止才華橫溢,心性卻也是上佳。」耿臨心中判斷,笑容愈發可親。
楊信的舉動,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耿臨本來以為,面前少年卓爾不群,身上又有弘農楊氏嫡子光環,難免會和那「路中悍鬼袁長水」一般,會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卻不料,楊信態度恭順,行禮也一絲不苟,沒有半點傲氣。
耿臨盯著對方,滿眼都是自己十五六歲時的模樣,喜愛之情油然而生。
……
不過,楊信這一跪,卻絕不是作秀,而是誠心誠意。
北上途中,他和徐榮一番長談,也大概模清了遼東這一片的局勢。
遼東邊地有「三柱」,分別指三位政績卓越的太守,皆是文武兼資,而且都是天命者!
玄菟郡太守耿臨,天命「滅蒙」;
漁陽郡太守郭勛,天命「欽原」;
還有,最重要的一位,則是大郡遼西郡太守趙苞,天命「陸吾」。
三人是邊郡太守,故而都是多面手,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還得防備著扶余、高句麗、鮮卑、烏桓等部,不時需要守望相助。
當然,既然有朝廷柱石,也就有混子。
遼東郡太守祭和,樂浪郡太守王方,就是貨真價實的「豬隊友」,干啥啥不行,扯後腿第一名的那種。
偏偏,這兩無能之輩,祭和在朝中有人,王方則是本地大豪,明明治理一塌糊涂,下的椅子卻比那三位還更牢靠。
故而,在遼東這幾郡,形成「三神帶二坑」的局面。
也正因如此,徐榮身為玄菟郡的軍候,卻得前往遼東郡,跨境討賊。
三郡之中,又屬耿臨處境唯艱。
玄菟郡南接遼東郡,東南是樂浪郡,身邊掛著兩個拖油瓶,西邊的趙苞卻離得遠,時常鞭長莫及。至于更西處,遠在漁陽郡的郭勛,則根本指望不上。
更有甚者,玄菟郡是真正的彈丸之地,下轄區區五縣,地盤更是不足遼東郡的四分之一,本錢少得可憐。
耿臨鎮守玄菟多年,其艱辛和能力都可見一斑。
除了耿臨外,對遼西郡的趙苞,楊信也生出興趣。
原因無他,——陸吾。
陸吾,是鎮守昆侖之丘的護山神獸,屬于上等天賦,種種天賦尤為強大,絕非尋常。
楊信當然不會「只認天命不認人」。
不過,能得「陸吾」命格的,肯定也不是簡單人物。
簡而言之,命格低劣的,不一定是尋常之輩;但命格出類拔萃的,則必非尋常之輩!
……
「你從河東郡來,橫跨了大半個大漢……」談笑時,耿臨溫言問道,「千里奔波,吃了不少苦吧?」
楊信搖搖頭,聲音鏗鏘道︰「府君衛國戍邊,霜風雪雨中為大漢守國門,這才是真正的苦!我不過是跑跑腿,實在不敢言苦。」
這不是馬屁,但耿臨听在耳中,卻是十分受用。
接著,他又問起楊信的一路見聞。
楊信也不隱瞞,將自己滅楊奉、郭太,斬昌岳,計破管亥、華虎等事跡,言簡意賅,娓娓道來。
耿臨听得心驚,听到動情處,時而連連贊嘆,時而面露感懷。
「老了,我是真老了。」他搖頭嘆息,喟嘆著道,「將來,大漢就要靠你們這些後起之秀了……」
楊信連道不敢,笑著道︰「府君大人老當益壯,說不準在這幾年,就能破扶余,滅高句麗,一勞永逸地為我大漢除一邊患。」
這卻是貨真價實的馬屁了。
耿臨聞言,大笑不止。
他又問起楊賜的身體情況,接著,終于聊到正題。
「子誓,在我麾下,共有四位軍候。」耿臨正色道,「徐榮你已經見過了,還有公孫瑁,田儀,張純三人。我的想法,是將你安置在公孫瑁的麾下。」
「公孫瑁?」楊信皺眉。
耿臨笑了笑,一一介紹︰「公孫瑁是前太守公孫的從子,他熟識兵法,麾下五百精卒,平日負責鎮守玄菟;漁陽人張純,和烏桓有些聯系,他有三百義從,盡是烏桓突騎,主要對抗鮮卑;徐榮是平民出生,麾下僅兩百余部曲,但責任重大,常常越境游擊。」
楊信疑惑,追問道︰「田儀呢?」
「咳咳,」耿臨干笑一聲,低聲道,「田儀為郡中大豪田韶之子,我給田儀個軍候之位,田韶會按時給我軍補充些錢糧。」
「明白了。」楊信點點頭。
簡而言之,公孫瑁是關系戶,張純是雇佣軍,田儀是錢袋子,只有徐榮,沒背景沒關系也沒錢。
所以,送死也是他,背黑鍋也是他,硬骨頭他啃,吃肉喝湯他卻得排到最後,麾下更是難以補充兵員。
他想通了很多事,明白為何徐榮用兵如此錙銖必較,也為何他對自己的態度如此熱切。
徐榮瞧上自己,咳咳,自家這群兵了。
不過,楊信也清楚,耿臨絕非尸位素餐,他也有他的難處。
玄菟郡就這一大的地方,且被朝廷遺忘,爹不疼娘不愛。他想要支撐,就必須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也需要虛以為蛇。
楊信眼神幾閃,猛地抬頭,昂然道︰「府君大人,我想跟隨徐軍候。」
「徐榮?」耿臨聞言,不由面露贊賞,但眉間又懸起憂色,「子誓,我可得提醒你,跟著徐榮,你會吃很多苦頭,甚至時常陷入危局。」
「我不怕苦!」楊信沉聲道。
他心中暗道︰——來吧,不要因為我是嬌花而憐惜我,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