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里光線幽暗, 彌漫著一股封閉已久的濃郁的香燭味。森然綠焰把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地青慘人。
庭院里隱隱傳來的廝殺聲,引得蕭一陣陣心悸。那人決然轉身的背影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毫不猶豫,似乎在軍人的職責之外, 再沒半分牽掛。
這場景讓蕭覺得似曾相識。
往事像一根綿延曲折的絲線埋在肌骨中,牽起一端輕扯,就能拉扯得血肉支離。
蕭深深吸了口寒夜的冷氣,強壓下胸口陣陣隱痛。在黑暗中疾步如飛。
從這里到主神殿, 要穿過在回廊東邊的角樓,那里有一道門, 可通向神廟外的湖, 這個季節湖水都結冰了,可以通行。他要先把嘉寧送出去,這樣他才能心無旁騖地繼續他的計劃。
如果他能搗毀那些邪教分子布的破陣, 也許可以把外面的尸胎鬼母妖耳全部打包送回老家!
他心中千頭萬緒, 忽然眼前光線一暗。
他腳步急駐,只見一堵石塊累砌的牆出現在前方。
等等,門呢?
「主公,這門洞被封死了!」雲越道。
蕭心中一沉, 這群邪教分子擺明了是要讓他們全軍覆沒在神廟里, 一個都別想逃出神廟去!
黑暗的廊道里傳來嘩啦啦的,似乎是鎖鏈拖拽在地上發出的聲響。
「閃開!」蕭眼疾手快, 一把推開身邊的雲越。
一股勁烈的旋風撲面而來。
隨著轟的一聲撞響,煙塵騰起,一根石柱被砸出了一道裂縫。碩大的長滿鐵釘的流星錘狠狠嵌入柱身。一端連接著一根粗重的鐵鏈, 鏈條在燭火下閃著黑黝黝的光懸蕩在空中。
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小山般的人形,突額塌鼻,面如惡鬼,脖子上掛著一竄白花花的獸骨。他肌肉虯結的手臂一發力,鐵鏈忽地緊繃,碩大的鐵錘就輕若無物地回彈了去。
是獸人!蕭心中驟緊。
「雲越,保護公主!」
他話音未落,獸人咆哮一聲,手中的流星錘再次卷起一股摧金裂骨的疾風迎面撲來。
蕭手中長劍如電疾掃,奮身殺入,刺目的寒芒卷住黝黑的鐵鏈火星四濺,劍身劇顫,激烈的金鐵交戈聲回蕩在長廊里。
嘉寧公主被雲越持劍護到身後,面色煞白。緊接著,黑暗的廊道里又浮現出三五個龐大的身影。
獸人身上刺鼻的腥臊味充斥在回廊里,一個獸人發出低低的咆哮,口中淌出粘稠的涎沫,順著下巴淌到厚實的胸脯上。手中粗壯的狼牙棒高高舉起,猛地向他們砸落下來。
雲越揮劍迎上,劇烈的反震之力讓他手臂發麻,虎口生疼。
千人祭法陣的作用之下,他們的戰力急劇下降,蕭趕緊一模腰間,糟糕,單于鐵鞭不在了!很可能是剛才對付那鬼母時,被那鬼母的觸角卷走了。
眼看廊道里是數頭凶神惡煞的獸人,出口又被封死,他們還帶著嘉寧公主,處境極為不妙。
就在這時,那小山般的獸人喉中發出一聲咆哮,沉重的鐵錘再次帶著摧金裂石之力甩來。
蕭腰身舒柔,往後一仰,鐵錘上遍布的狼牙刺在他胸前堪堪劃過,強悍的力道帶起一股疾風重重砸到石牆上,碎石飛濺中,牆壁竟塌陷出一個深坑。
雲越看得心驚膽戰。他一劍劈開一個獸人,正想回護蕭,忽然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
蕭帶著玄門指環,不受大陣的掣肘,以他的身手,他有好幾次都有機會一劍刺中那獸人,可他為什麼不這麼做?
蕭善于弄險,此舉必有用心,但是這流星錘下游走,確定不是玩命嗎?
***
庭院里,飛灰似雪。
洶涌如潮的尸胎一**撞擊著盾牆,在巨大的沖力下,盾牆被撞得如波浪起伏。
月光下,臉上長滿層層妖耳的猙獰尸胎看得人心神俱裂。
子倒抽了一口冷氣,「給老子頂住了!」
作為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山匪, 子不怕死,但死後還要變成那種東西,著實讓人起渾身雞皮疙瘩。
在千人祭法陣的作用下,筋疲力盡的士兵用頭頂用肩扛,拼著渾身的重量頂住盾牆,身體傾斜成四十五度,腳跟在地上的灰堆里犁出一道道深坑。
在尸群的狂暴撞擊下,盾面發出呯呯呯的巨響。
終于,一名匪兵抵不住一個趔趄翻到在地,沒等他爬起來,張牙舞爪的尸胎一擁而入。被壓在盾下的士兵來不及慘叫,就傳來骨骼碎裂聲。
魏西陵一劍掃落一頭尸胎的頭顱,反手挽弓,連發數箭,直穿咽喉把數頭尸胎釘在了一起。
「丙南,後翼合圍!」他回首間,風中長發凌亂飛揚,蒼涼又瀟颯。
數十名劍盾兵立即從左右涌上堵住了缺口,截斷尸群的退路,利落地將幾頭突入陣中的尸胎反向包圍,劍光閃過,膿血橫飛。
月光如霜,朔風似刀,卷起漫天紙灰飛揚。
魏西陵長發如墨,在風中飄灑飛揚,映著一身銀甲,凜冽肅殺。
車犁凝視了片刻,臉上陰晴不定,「在法陣的掣肘下,魏將軍還能挽狂瀾于將傾,真是讓人敬佩,一想到這九州利劍最終要變成妖耳的食物,更讓人覺得惋惜。 」
他話音剛落,殿外一名士兵急報,「首領,那個中原的將軍已經率軍攻入神殿外,現在回廊里和巡邏的獸人交戰。」
車犁一怔,「沒料到這些中原人有兩下子。這個時候居然還想反擊,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然後他看向其他幾部首領,「看來要借諸位首領的衛兵一用。護衛神殿四周。」
烏戈道︰「我們手下的衛兵加起來也就幾百人,如果被他們攻入神殿,首領打算怎麼辦?」
車犁篤定道,「蕭手下的銳士經過這幾輪激戰下來早已經是強弩之末,而且他們身處千人祭法陣的牽制之中,連十分之一的戰力都發揮不出來。更何況……」
他轉身看向祭壇中心,「戰斗越是慘烈,死的人就越多,那些人死前的暴戾、憎惡、不甘、痛苦都被法陣汲取。」
祭壇里黑霧如潮水滾滾翻涌,就像是裹挾著無數亡靈的怨恨和暴怒。
「每陣亡一人,都會增強這法陣的煞氣,法陣的力量越強,就十倍百倍地返還于他們身上,消耗他們的生氣和精力,」
他嘴角微微翹起,就像吐著信的蛇,一字一字都如怨毒的詛咒,
「即使是九州最鋒利的劍,也禁不住尸毒的侵襲和濁氣的腐蝕,最終即使沒有戰死,也會力竭虛月兌而亡。」
魏瑄默不作聲看向祭壇,翻騰的黑霧映入他一雙幽如深潭的眼眸中。
「蒼青,你還記得當年擷芳閣,謝先生是如何處置的?」他靜靜道。
蒼青輕詫︰「你想模仿他?」
*** *** ***
石廊里,獸人捶著胸膛咆哮一聲,甩動鐵鏈,沉重的流星錘勁風般疾旋起來,緊跟那一抹空靈的身影。
但每一次眼看流星錘就要將那道輕盈的身影砸個粉碎,可那影子倏地一晃,又掠了過去。
蕭身姿飄搖,似飛花細雨,迷亂人眼。
在把廊道里砸了個七零八落後,獸人被激怒了,流星錘再次狠狠掃來。
蕭身形忽一閃,鐵錘來不及收回,猛地撞向旁邊一頭獸人的腦袋,頭顱頓時像被開了瓢的瓜般綻裂開來,血漿橫飛。
獸人狂怒地嘶吼了一聲。
他猿臂狂舞,手中的鐵鏈在空中再次繃成一線,這一回流星錘帶著千鈞之力呼嘯而來。
蕭眼梢微挑,身如一支利箭穿雲而過。
流星錘狠狠撞上牆壁,隨著轟然一聲巨響,石牆終于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重擊,塌陷了一個大窟窿。
一陣朔風透過牆洞猛灌進來。
可以看到外面的湖水結了冰,冰面上映著一輪朦朧的月影。
「雲越,帶公主撤離!」蕭見機道。
雲越心中巨震,原來他是故意引那獸人替他們把石牆鑿開。
「主公,你也一起。」雲越急道,
「我去找晉王!」蕭決然道。
隨即他一把將他們推出洞窟。緊接就地一個翻滾,避開那碩大的流星錘摧筋斷骨的一擊。
洞窟外朔風呼嘯,雲越握緊手中的劍,冰涼的觸感讓他神智一清,也不管什麼禮數了,抓起嘉寧公主的手就往冰湖走去。
嘉寧公主咬緊薄唇泫然欲泣,邊走邊回頭看向黑 的洞窟。
「哥哥……」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當年蕭名聲不好,為了使得嘉寧不受他所累,約定此後只道君臣,不稱兄妹。
今晚經歷了太多生死離別,她忽然明白這亂世里,離別總不期而至,來不及說出的話,也許一輩子再沒有機會說了。
阿迦羅已死,她曾經年少輕狂,對草原的憧憬和熱情,都在這亂世的離合中,化為這冰湖上飛揚的灰燼。
那獸人看了看那個洞窟,但那洞窟對于他的身形來說太小了,根本不可能通過。他知道上當了,扭過頭看,銅鈴般的眼中射出暴虐的殺意。
蕭眼梢一挑,趁著那流星錘再次席卷而來,凌空回旋之際,手腕一翻,長劍如虹貫出,利落地反手一劍斷去了那獸人的一條手臂。
隨著一聲慘嚎,重錘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蕭隨即緊跟著一劍透頸而過。
隨著獸人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蕭輕輕落下,一手按著胸口,喉中涌起一股熟悉的甜腥味,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他來不及調息,道,「去神殿!」
***
諸位首領面面相覷,突利曼有些慌了,「我們神殿里的守衛加起來也就一百來人,他們如果攻進來了,我們可擋不住啊! 」
烏戈也道︰「車犁首領,這大陣到底能撐多久?」
他們這一說,眾人紛紛應和。
維丹坐在大單于的寶座上,左顧右看,已經六神無主。
「諸位莫急,車犁首領總有辦法的。」余先生不緊不慢道。
車犁狼一般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厲聲道,「帶上來!」
石門緩緩打開,幾個士兵押送著上百個衣衫邋遢的人進入了神殿。
這些人被用繩索穿系在一起,五人一隊,都是神色淒惶面黃肌瘦,腳步虛浮無力。
維丹一驚,「這不是上回父王抓的中原商賈嗎?」
車犁道︰「大單于,他們都是你的奴隸。」
然後他轉過身,干脆道,「殺了,血祭。」
維丹驚得從王座上站了起來,踉蹌上前幾步,「可他們都是尋常商賈,不是敵人。」
士兵們利索地扯下了那些人的袖子,就像給牛羊放血那樣腋下一刀,鮮血順著手臂汩汩流下。
殿內哀叫嚎哭沖天。
維丹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地後退幾步,直到腳跟撞上了王座。
王座上還殘留老狼王的血,維丹模到一片粘稠,嚇得縮回手,凝噎道,「你們不要再殺人了……」
他氣息不穩,目光無措地投向魏瑄。
魏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下眼眸。
亂世之中,身如蓬蒿,命如草芥。
維丹眼中擒著淚,蹣跚幾步身子一晃,終于跌倒在王座前。
余先生趕緊上前扶起他,「大單于累了,我帶他先去偏殿休息」
車犁懶得理會似的擺擺手。
這個小單于將來是蒼冥族拿捏北狄人的工具,不要被嚇瘋了。
濃稠的鮮血順著地上的石縫送四面八方蜿蜒流下,如同無數的溪流注入湖池,匯流到下沉的祭壇中。
轉眼間祭壇里就浮起了一層血沫,竟成了個血池。
濃郁的血腥味和陰寒刺骨的黑霧交織在一起,洶涌的波濤頓時破池而出。霎時間竟凝成一股黑色的霧柱沖霄而起,破出天窗,陰霾頓時籠罩了月光。
整個大殿陷入月食般的一片漆黑。只有祭壇四周的蠟燭燃起的幽幽綠焰,如同鬼火般閃爍在每一個人的眼中。
庭院里,月亮被陰霾遮蔽,一片漆黑。
似乎感受到了那沖霄而起的厲煞之氣,尸群忽然躁動起來,震天的嚎叫聲中,卷起一**驚濤駭浪狠狠撞向盾牆。
與此同時,所有的士兵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陰氣從腳底升起,浸透骨髓,最後的一點力氣在急劇地流失,手中的刀劍頓時變得沉重地提不起來,
丙南用盡全力的一刀砍下,只在尸胎的脖頸上劃出了一道紅痕。
那尸胎懵然模了下脖子,轉過臉張開血盆大口就要撲上來撕咬。
電光火石間,一箭破空而來,險險地擦著他的臉頰飛過,貫穿了那尸胎的脖頸。
丙南冷汗浸透了脊背,回頭就見魏西陵放下弓,面如冰霜。
他呼吸薄寒,劍眉緊蹙。
他清楚再驍勇的戰士都抵不住成倍流失的體力。並不是他們不夠勇敢,而是他們的身體在衰竭,這是完全不對等的戰爭。
成群的尸胎在庭院里越聚越多,如滾滾洪流般沖擊著盾牆,士兵手中的鋼刀都已經卷刃。木盾發出了咯吱咯吱破裂的聲響。
一旦盾牆被突破,之後就是慘烈的陣地戰。
月光被烏雲遮蔽了,廊道里越來越暗,也越來越陰冷。
蕭覺得自己像是在陵墓的墓道中穿行,四周彌漫著越來越濃郁的腐朽氣息,他听到手下的銳士,呼吸越來越沉重。
他帶著玄門指環,不受大陣的影響,但是他手下的士兵戰力還剩多少。
就在這時,他指間那枚純銀的指環開始隱隱透出了妖異的紅光。
蕭悚然,這種情況非常罕見。
謝映之說過,如果四周有邪門秘術存在,指環會有警示。上次攝魂箭逼近時,玄門指環就是散發出幽光示警。
而這一次,這不祥的紅光讓蕭暗暗心驚。
緊接著他看到廊道盡頭的石門下,黑霧涌出。
蕭眉頭一蹙,「你們原地待命。」
這些士兵體力已到極限,又沒有玄門指環保護,前路凶險,他們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一個人去闖。
****** ***
黑霧彌漫的大殿里,車犁尖利地失聲叫道,
「你要做什麼!」
不知什麼時候,魏瑄走下了祭壇,站在了祭壇的中央,祭壇里鮮血浸透了他袍服的下擺。
剛才沖霄而起的黑霧,此刻竟像瀑布一樣飛流直下,回落到池中,並翻涌著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漩渦。
庭院中,黑霧倏然散去,月光再次照向大地。
躁動的尸群安靜下來。
子一刀劈開一頭尸胎,有些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的刀,「怎麼回事兒,這些東西突然蔫了?」
神殿里,蒼青急道,「魏瑄,你沒有謝先生那麼深厚的修為,你把這些怨恨煞氣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你沒有能力化解的,你會被吞噬的!」
魏瑄沒有工夫理會他,他正全神貫注地將所有的暴戾和煞氣都引導到自己身上。就像當年蝕火擷芳閣那晚,謝映之所做的那樣,將所有的黑霧吸引到自己身上。
蒼青的聲音都要急哭出來了,「魏瑄,這些人都是戰場上的亡魂,戾氣深重。你不是謝先生,沒法安撫它們,也無法化解它們心中的仇怨。你承受不住那麼多亡靈的攻擊,你會被它們的怨憤和暴戾反噬,它們會撕裂你的心魄,蠶食你的神智和身體。你會萬劫不復!」
魏瑄已經感覺到了,那股暴戾、憎惡、怨毒、悲傷形成沖天的怨氣正透骨而來,就像無數支劇.毒的箭射中了他的心髒,像無數根鋒利的透骨釘穿透了他的骨骼關節。
到目前為止所有人生中所經歷的悲慘忽然一股腦涌了上來,和那些亡靈們痛苦的秘密交織在一起,相互撕扯,分不清彼此。
離亂,戰火,殺戮,死亡,陰謀,野心,血腥的征服,殘酷的掠奪,以及那寒獄里一盞枯燈下,血跡斑駁的囚衣。
他微弓起身,清寒料峭的身形似乎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重壓。修長的手指痛苦地掐進發絲中,將發根扯地生疼,維持那一線神智的清明。
車犁陰森森地笑了,「小子,嘗到苦頭了吧?你當你是誰?今天就算是謝玄首親自來,都未必能化解這些戰魂的怨憤,你會被萬鬼分食而死,」
魏瑄垂著頭,長發流墨般遮住了俊秀的臉容,只露出蒼白的下頜,月光下,顯得清寒尖削。
車犁不無惋惜勸道,「你還年輕,死在這里面不值當。現在放棄還來得及,我可以讓人拉你一把。」
風吹起他的發絲拂過嘴角,抿成水色一線的唇忽然動了下,挽起一道刺目的冷笑。
「你覺得我會在意這些?」他清澈的聲音仿佛幽暗的冰湖泛起的漣漪。
「你不怕死嗎?」車犁逼近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魏瑄渾不在意地在右肩輕輕一扯,衣衫倏然偏落,露出被石斑侵蝕的灰白肌膚。
車犁見狀猛然後退,驚恐道,「石人斑!」
染上石人斑,生不如死,無論是玄法還是秘術都無從醫治。這小子本來就已無所謂生死了。
魏瑄抬起頭,凌亂的發絲間,漆黑眼楮如沉香幽檀,深不見底,仿佛將此間所有的黑霧都吸入了眼底,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車犁見狀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神色驟變,轉頭大喝道,「殺了他!還愣著做什麼!」
「把他也變成祭品扔到祭壇里去!」
烏戈和其他幾個首領鏘然拔出了刀,相互對了一眼,卻沒有人敢走近那黑霧噴涌的血池。
車犁厲聲道︰「弓.箭!快放箭!」
頓時數十名衛兵涌入神殿,弓弦震響,無數支箭如驟雨般向魏瑄飛去。
魏瑄一動不動,周身的黑霧忽然騰起,密集的羽箭頓時被黑霧席卷而入。
接著他似乎隨手輕輕一揮,那黑霧竟然像一條鱗甲森森的黑色巨龍騰空而起,在大殿內呼嘯而過,卷起一陣狂瀾般的箭雨。
那些剛才被黑霧吸納的羽箭全都反彈疾射出去,一時間大殿里箭如雨下,驚叫慘嚎連綿不斷。
車犁一個閃身倉皇避在了王座後面。
他驚魂未定地大口地喘著氣,緊跟著一股徹骨的陰寒牢牢籠罩了他。
他想逃跑,可全身就像被巨蟒纏繞住般絲毫動彈不得。
魏瑄緩步從祭壇里走出來,周身黑霧裊繞,凌亂的發絲間若隱若現眉心一點暗紅的焰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此刻衣衫斜落,半掩著清透的鎖骨,烏黑的發絲蕩在肩頭,光潤的肩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了兩點殷紅的血跡,顯得詭艷又陰森。
他也不去管那滑落的衣衫,渾然不羈似古老的神祗。凶險的黑霧竟然如同奴僕般順服地匍匐在他腳下。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車犁咬著牙問道。
蒼青心中駭然,這不是魏瑄。
以往魏瑄給他的感覺,矜持典雅,就像是寒夜里輕暖無痕的一縷孤香。
但眼前這個人,強大、無情、冷酷,即使不修邊幅也威儀天成,他站在彌漫的黑霧之中,顯得既陰森又聖潔。
魏瑄唇邊含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迷霧。
他手指動了動,車犁驚恐地看著雙手竟失控卡住自己的脖頸,他痛苦地掙扎起來,指甲在脖頸上摳出道道血痕。
他微微偏頭,頗有意味道︰「原來是個人傀?」
「無趣。」
他忽然手一收,車犁頹然無力地摔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不殺女人。」他輕輕嘆了聲。
隨即手指一彈,車犁整個身子騰空而起,被一股無形強悍的力道甩了出去。摔到了庭院里,頓時筋斷骨折。
黑霧籠罩著的大殿似乎在微微顫動。
院中的群尸像是感受到了什麼,口中都發出恐懼的悲鳴,一個個抱住了頭伏倒在了地上。
「將軍,出了什麼事?」 子駭然道,
魏西陵凝目看向神殿的方向,月色朦朧,空黑霧籠罩。
*** *** ***
神殿里,蒼青顫抖的聲音道,「殿下,你……你快停下來!」
蒼青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魏瑄這幅樣子。
他一雙墨澈的眼眸,邪厲飛揚,黑霧中電光火爍,他驅使著那黑霧如同使喚他的劍。
黑霧在空中凝成一頭猙獰的巨獸,一口咬住幾名士兵的雙腿,從高空狠狠甩落。頓時血霧蓬起。
余下的士兵嚇得扔下弓.箭轉身就跑,魏瑄手指一彈,猶如嬉戲一般,那黑霧呼嘯而去,撞向神殿粗壯的鏤花梁柱。
石欄轟然倒塌的片刻,蕭身形輕捷,倏地一晃而過,幾名逃到門口的北狄士兵躲閃不及,被石梁壓在下面,血肉橫飛,哀嚎不斷。
蕭越過橫臥的石梁輕輕落地,再一看,這大殿竟然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他本來想搗毀陣眼,看來已經有人替他干了。
石梁塌陷,牆壁徐徐傾斜,推向旁邊一根立柱,緊跟著傾覆下來。
「殿下,小心!」蕭急道。
魏瑄驀然回首,衣袖輕輕一拂,石柱倏地調轉了方向,兀自以一個傾斜的角度懸停住了。
他看向蕭,目光竟恍如隔世。
接著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趕緊抬手一拂,右肩偏落的衣衫又覆了回去。
殿中狂暴的黑霧也隨之像退潮般被他倏然收入袖中,眉心的焰芒也漸漸熄褪了。
蕭察覺到他眼神不對,但是這會兒沒工夫細究,抓住他的手,「殿下,快跟我走,這里要塌了!」
蕭的手溫暖有力,魏瑄被激得心顛微微一蕩。眼中那濃郁的陰寒也終于漸漸褪去了。
但魏瑄知道他走不了。他已經被這黑霧滲透了,被這沖天的怨恨和戾氣所同化了。所以他能隨意使喚這黑霧,就像使喚自己的手足。
當然,他絕對不能讓蕭知道這些。知道他已經變成這黑暗的一部分。
「我不會跟你走。」他道。
說著他拂起了衣袖,露出整條石化成僵冷的右臂。
蕭駭然,石人斑!
他思緒飛轉,難道說千家坊的地穴那次魏瑄竟然染上了石人斑?
染上石人斑,全身皮膚硬化變成灰白色,肌肉萎縮,骨骼佝僂,頭發月兌落。連謝映之都無計可施。
他隨即想到最近魏瑄經常掉頭發。
這孩子居然瞞了他那麼久!
「我即使回去,也會漸漸變成那種怪物。將軍還不了解我皇兄麼,」魏瑄淡淡道。
蕭凝眉。以魏瑄那個刻薄寡恩的哥哥的脾性,確實他一回去,凶多吉少。
「如果我變成了那個樣子,必會被圈禁起來,」魏瑄輕描淡寫道,仿佛閑閑說著與己無關的事,「且不說皇宮容不下我,大梁也容不下我,難道我要像那些石人那般終生呆在千家坊陰暗的地窖里?」
蕭眉心緊蹙。
他說的是事實,如果魏瑄真的變成石人,皇帝必然會把他圈禁起來,在掖庭獄關一輩子。這種不見天日,看不到盡頭的日子,淒慘地苟活于世,如果讓他蕭來選,倒不如死了痛快。
魏瑄這個倔強的脾氣,怎麼能受得了。
見他沉默不語,魏瑄故作輕松地一笑,「其實我這次跟將軍來塞外,有自己的打算。」
他邊說邊像趕惱人的蚊蟲一樣揮揮手把那又悄然彌漫上來的黑霧驅散,隨遇而安地道,「塞外海闊天空,我留在這里,就算變成了石人,也沒人會來打擾我,更不會被人當做怪物,將軍不如成全我。」
他語氣淡若無物,「我已經給皇兄留下書信,稟明緣由。書信我出發前留在了野芒城……」
他漫不經心的口吻,好像在說著一次輕裝遠行。
每一個字說出來,都是訣別,都是剜在心頭的刀。
他神色淡然,安之若素,「戰亂的中原已經沒有什麼能讓我留戀的了。」
除了你……
「多謝將軍送我到塞外。今後各安天命……」
「我養你。」蕭月兌口道。
魏瑄一愣,心中巨震。
他說什麼?
故作的從容頃刻間土崩瓦解。
看著魏瑄錯愕的神色,某狐狸有點心虛了,瘋了嗎?你想要包養武帝?
原主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你特麼現在算什麼?膽兒肥了?
反正話都出口了,蕭干脆心一橫,道,「阿季,你跟我回去,住在將軍府,我在後院里闢出一間屋子。我府邸也算寬敞,加上我名聲不算好,除了大司馬和謝先生,平時也沒什麼人來拜訪。」
……這居然成他的優勢了?
見魏瑄不置一詞,但也沒有表示拒絕,他厚著臉皮,像個房產招推銷商,繼續道,「你安心住下,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家里就只有徐翁和幾個僕人,你也都認識,我養一只貓,以後可能還會養一只狐狸,我平時也經常不在家,雖然沒什麼積蓄,俸祿也夠府中用度,吃喝不愁。」
等等,他扯這些做什麼?開始自掏家底了?怎麼感覺像是要娶媳婦啊?
這畫風不大對啊。
魏瑄听得出神。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能听到的最甜蜜的話了。
他知道這不可能實現,但是,今天這一句話,這一點溫暖,就足夠他整個漫長黑暗的余生來回味了。
正當他心中浮起一縷柔暖的時候,剛才被他壓下的黑霧開始不安分地涌動翻滾起來。
仿佛是從嚴絲密縫的黑暗中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縫,透進了一縷曦光。使得那渾濁的黑氣開始躁動不安起來。
它們仿佛窺到了一個噴涌而出的缺口。暴戾的煞氣迅速地匯聚成洪流,瘋狂地撞擊,企圖突破他的束縛。
魏瑄忽然臉色慘變,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狠狠掐進去,長發倏然遮住了臉容,周身禁不住微微顫抖。
「阿季?」
魏瑄聲音低啞幽沉,似乎在奮力地壓制著什麼,「快……快走……」
頃刻間,黑霧從他的衣袖中翻涌而出,掀起狂瀾巨浪,迅速彌漫了大殿每個角落。
盡管蕭帶著玄門指環,也抵不住四周逼壓來的徹骨煞氣,一直在胸中翻涌的血氣都似乎要被凍結住了。
他腦子里艱難地想,這神殿里的蒼冥族邪教分子都掛了罷?怎麼這千人祭法陣還在起作用?
他這一念還未來得及轉過,就听魏瑄低聲道,「將軍,只有一個辦法。」
他話音未落,手忽一抬,一股黑霧騰空而起,掀起一陣勁風,蕭猝不及防,被猛地推向了門外。
還沒等他站穩,沉重的石門在他面前徐徐關閉。
海潮般的黑霧涌向石門,企圖破門而出。
「快走!」魏瑄清冽的聲音透過黑霧傳來。
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蕭想起了什麼,他摘下玄門指環,凌空拋了進去,「阿季,接著!」
玄門指環可以破除一切秘術的暗瘴。
石門陡然關閉。
黑霧像一頭失控的巨獸在神殿內沖撞咆哮,翻涌不息。
魏瑄恍然,他和這股黑霧不過是持久的角力,相互撕扯,此消彼長。
它若是一頭猛獸,他就必須比它更強悍才能驅使它。片刻心志的柔軟就會遭到反噬,萬劫不復。
隨著黑霧的蔓延,大地都在微微震蕩,長廊上的綠焰在搖晃,碎石泥灰簌簌落下,被強力壓制住的尸群又開始蠢蠢欲動。
神殿里濃黑似墨。咆哮的黑霧遮天蔽日,徹底吞沒了他。
他的臉頰貼在冰冷的地上,意識漸漸墜入深淵,一只骨感清勁的手尤不甘地摳住石縫。
「魏瑄,指環,蕭將軍給你的指環!」蒼青的聲音在深淵中微弱地回響,
蕭……
魏瑄掙扎著睜開眼楮,黑氣裊繞的斷壁殘垣下,透出一縷流溢的銀光,似無盡暗夜中的一點閃爍的星辰。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探出手,將那枚指環緊緊握在了手心里。
破障。一直被封凍的玄火真氣驟然解開。
剎那間玄火白亮的眩光沖霄而起,周圍的黑霧驟然褪去。
神殿里充斥的一切怨恨、暴戾、痛苦、不甘都在焚盡一切都在烈烈燃燒的玄火中消散了。
他被石斑侵蝕的皮膚在烈焰中如同褪殼的蟬紛紛剝落。
浴火而重生。
***
沖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回廊,炙熱的焰火將四周的陰寒之氣一掃而空。
蕭以劍支地,胸中血氣翻涌不息,憋了大半天的一口鮮血終于從口中涌出。
他心口劇痛,不知道是因為這傷病,還是因為最終他依舊沒能帶魏瑄出來。
他抬起頭,火光在他眼底閃爍,炫目的焰光中,一切化為灰燼。
周圍的石牆開始搖晃,碎石簌簌往下掉。
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他腋下,穩穩托住了他。
那人的身上有沙場歸來的鐵血氣息。
蕭心中巨震,一時間竟是悲喜交加。
緊跟著渾身的疲倦和傷痛都涌了上來,魏西陵一把抱住了他,他靠在那人胸前,溫熱柔滑的鮮血順著下頜淌下,染紅了銀甲。
「西陵,我沒能救出阿季。」
魏西陵凝視著那堵已被烈火包圍的石門,沉聲道︰「是我來晚了。」
火勢迅速地蔓延開來,片刻後,神廟里已經是一片火海。
玄火沖天的烈焰照亮了天空,將庭院里的一切陰晦一掃而空。
漫天飛灰終于停止了落下。
灼熱、刺痛、無法呼吸。
阿迦羅是被熱浪和濃煙炙烤醒來的,他艱難地咳出一口血,眼前只剩下一片火海和滿地的尸骸。
神廟、信仰、部落、雄心,還有情.愛……都在這烈焰中化為了灰燼。
灰燼里,是蕭留下的那枚瓖嵌著星辰的戒指。
他一把抓在手心。
***
神廟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暗沉沉的曠野。
就在戰前魏西陵駐馬的高坡上,刺骨的朔風掠起黑色的袍服翻涌不息。
黑袍人的容貌籠在一片幽晦中。就像連天的玄火也無法照透深淵。
「紫湄,你又失敗了一次。」他的聲音低沉,糅著一絲濃郁的華麗。
賀紫湄跪伏,帷帽翻落,秀發委地,「任憑主君責罰。」
「起來罷,比上一次有長進。」
賀紫湄抬起頭,月光下少女的容顏比當年更加明艷動人,「是我修習不精,被識破了人傀術。」
那黑袍人並不意外,「我們還有機會,這次不會再被玄門之人搶先了。」
***
野芒城,朔北的夜冰凍三尺。
皚皚的雪原上,一騎飛馳,衣帶如雲。
劉武從榻上跳起來,一邊穿戴衣袍,一邊大著嗓門嚷嚷,「誰大半夜地進城!不是賊寇就是山匪,直接拿下,何必報我?」
他話沒說完,一人推門而入,寒夜里帶進一縷清雅的淡香。
草!還居然跟他一樣,連門都不敲!
劉武剛要發作,一看清來人,「謝先生?!」
謝映之白衣如雪,進門就從容道,「劉副將,替我傳個信到鹿鳴山。」
劉武見他態度悠然,「明天一早就替先生傳信,」
謝映之道,「刻不容緩。」
「啥?」劉武一愣,半夜?
他看向謝映之,玄門沒馴養貓頭鷹罷?
片刻後,一只鷂鷹振翅飛上高空。
站在城頭,劉武裹著皮襖,看著一襲單衣的謝映之,嘶了口冷氣,「謝先生,大梁有事兒?」
謝映之面沉似水。
= 番外在作話中=
作者有話要說︰ 夢棲山佳話(五)
相親會在尚元城中的夢棲山茶莊。這是容緒先生資助何琰先生在大梁開的產業。
相親會之前,何琰先生為了保證節目效果,先把諸位嘉賓召集起來,開一次小型的茶話會。也作為一次節目前的私談,以便主持人何琰先生了解諸位嘉賓的詳細情況(私生活……)
謝映之來的最早,因為听聞夢棲山茶樓里的一大特色,就是此處的藏書閣里有整整一書架夢棲山辭話手稿,都是初版的何琰先生親筆,不是傳抄的那種。傳抄的那些版本要麼添油加醋,而失去了原味,要麼就是被瘋狂刪減後寡淡無味的。
整整一年多的夢棲山辭話每一期都陳列架上,還包括何琰先生的批注,以及消息來源。真正的珍藏版。
何琰先生保證夢棲山辭話童叟無欺,記錄的都是第一手素材。真實性堪比史書。
謝玄首一盞茶一卷書,可以消磨一個上午。
何琰先生一開始還有些惶恐,畢竟玄門大佬要看他的書,關鍵是他還濃墨重彩地寫了該大佬的私生活。
沒料謝先生不僅不以為忤,還就其中的細節嚴謹考證勘誤,並指出如何修改,其人如春風化雨,潤物細無聲。
何琰坐在一旁不覺自醉,下一次要專門為謝先生寫一卷夢棲山辭話人物篇。
何琰道︰「蕭先生感情史比較豐富,就從蕭先生開始罷。」
蕭︰這不睜眼說瞎話嗎?老子單身狗一條,感情史豐富?
蕭看向容緒,表示,感情史最豐富的不是容緒先生嗎?
容緒悠然看了一圈這精致中透出低調奢華的茶室。
言外之意,彥昭也不看這里是誰資助的?
然後他轉向蕭,眼神示意,你有錢嗎?有錢你也可以。
某狐狸眨巴一下眼楮,像被揪住了尾巴毛,痛。
沒錢太摧折英雄氣了。
何琰道︰所以就開始罷。
「蕭先生的初戀是誰?」
蕭思索︰原主有沒有初戀?他少年時候也蠻招人的啊……
他瞄了一眼魏西陵,暗指了指自己,表示︰西陵你知道嗎?我有沒有初戀?
何琰道︰「明白了。」(在小本本上記下)
蕭︰等等,你明白了什麼?我還沒明白吶?
何琰道︰「蕭先生道目前為止和謝先生,魏將軍,阿迦羅世子都同居過。」
蕭︰「你能不能換個詞?不過就是合住罷了。」
何琰︰「同榻抵足而眠。」
蕭︰次奧,還不如別換!
謝映之笑而不語。
魏西陵面若冰霜。
雲越目光復雜(豐富多彩)
容緒神情頗為玩味。
魏瑄又密又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迦羅忍無可忍豁然站了起來︰「你到底有幾個……」
所有人冷漠同情憤怒暗藏殺機的目光看向阿迦羅。
阿迦羅忽然也明白了什麼,默契地看了一圈眾人,額頭青筋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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