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頓飯，都是人這輩子難得的空閑時間，小雲，吃得那麼快做什麼？」
仿佛穿透塵封記憶的一句話令雲兮周身猛地一震，而後，她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個餐廳，她一直記得這里。
這里是揚州街角一家專做西瓜雞的飯店。
此時臨近下午，店里客人很少，只有自己這一桌。
雲兮怔怔地看著對面滿臉陽光笑意，細嚼慢咽的男子，小嘴微微顫抖，半晌，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擺著的西瓜雞，沉默著……而後，仿佛夢囈一般，喃喃地道︰「吃快點，別拖拖拉拉的，我們還有要緊事要做。」
一如記憶中的對話。
而那段記憶隨著這句話打開了塵封的大門。
這名男子，是雲兮生命中除了創造自己的杜菁雲之外最重要的人。
他名叫李羽。
他是一名支教教師，大學畢業後，懷著崇高的理想，貫徹毛主席的理念，獨身一人前往西南邊陲支教，他有著非常陽光的笑容，每當他笑起來時，仿佛這片山溝都亮了起來。
那時的雲兮，十二歲。創造自己的‘母親’杜菁雲因為創造出杜雲，也就是凌雲，已經身殞，凌雲的養父凌天河一門心思都在照料只能躺在培養缸中慢慢成形的凌雲。
杜菁雲在臨走之前，和雲兮談了很久的話，讓她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盡管那時的她，還是個懵懂的孩子，卻已背負了常人難以想象之重。
一開始，她並不想按她說的去做，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著。
那時的她經常跑到山下，和村里的孩子們玩，李羽很快就注意到這個仿佛山中精靈一般的小姑娘。
也許是出于好奇，也許是出于對她的喜愛……
可能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抵抗一位年方十二，卻出落得如同精致小仙女一般的小姑娘吧，總之，他很關照她，在听了雲兮編造出來七分謊言三分真話的家庭背景之後，李羽義無返顧地擔起了照顧雲兮的責任。
一個沒有父親，母親剛剛過世不久的小仙女，是何等令人憐惜的一件事。
一開始，雲兮把李羽當成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大哥哥，慢慢地，隨著年歲漸長，她心里漸漸萌生了另一種悸動。
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愛上了這個大哥哥。
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她將所有的一切，除了一些不能讓人知道的事之外，都告訴了他。
她永遠記得那個懷抱。
很溫暖也很安心。
然後，他也告訴了她一個秘密，只屬于他們之間的秘密。
他小時候曾失足落水，被洪水沖走，被人找到時，已經死亡，拉回家中之後，原本家里已經操辦喪事了，他又奇跡一般活了過來，從那之後，他就擁有一些匪夷所思的能力。
其中一項最神奇的能力就是預知。
這種預知並不是真正的預言或者是可以提前觀測未來，而是靈覺經常會有一種閃光。
在大學畢業之前，他就總感覺到，自己應該去西南邊陲一趟，那邊有個很重要的人在等著自己。
他遵循著這個預知，畢業之後就來到了西南邊陲，然後，他在看到雲兮的第一眼時，那種閃光就格外活躍。
他笑著說，在看到你時，我就看到了一個美好的未來。
再之後，杜菁雲位于山中的秘密研究室不知為何暴露了，凌天河在雲兮的掩護下，帶著已經成長為嬰兒的凌雲逃離，自此隱姓埋名，而雲兮，則編了另一個善意的謊言，她告訴李羽，說自己也擁有一些非常特殊的能力，因為這個能力，可能會被抓去研究。
于是，李羽帶著她逃離了那里。
自此之後，兩人就相伴浪跡天涯。
直到兩年後，雲兮終于懂事了，也明白了自己身上背負之重，從那之後，她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完成杜菁雲交待給自己的任務，她將這一切都告訴了李羽。
李羽笑著說︰「其實我一直在等你說出你心底的話，既然是拯救世界這麼偉大的任務，那就讓我們共同去完成吧！讓後人永遠銘記我們！」
塵封的記憶隨著復蘇而在顫抖，雲兮卻陡然有種很詭異的感覺，當再度回首時，發現……
自己似乎忽視了很多東西！
很多不合常理的東西！
在過去，隨著李羽的死去，她將那一切都塵封了起來，不讓自己再去想那些美好的過往。
認定的美好，總會忽視一切不合常理的事。這就是常人所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負數的原因所在。
就算是雲兮這種智比天高的人物也不能免俗。
但是，隨著雲兮生命烙印的覺醒，此時的她，已經能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自己的這段塵封過往了。
他的出現，太過巧合！
就在杜菁雲身殞的第五天，他就出現了。
研究所暴露的日子，也太過巧合。
恰巧在凌雲能夠徹底擺月兌培養缸的第二天，源所的人就來了。
兩人一起的那幾年，倒是沒什麼問題，唯一奇怪的有兩件事。
第一件，他從未當自己的面聯系過他的家人。
第二件，兩人從來都是分房睡。
或許，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家人？或許是因為他是個真正的正人君子，正如他所說，一切都留給結婚那一天？
雲兮默默地抬頭，思緒已經不再如剛才那般激蕩，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李羽拿過紙巾擦了擦手，又繼續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笑著道︰「知道嗎？小雲，其實，我很珍惜這短暫的時光，因為，未來我們可能沒機會再像這麼坐著安靜地吃頓東西了。」
「你預知到了什麼？」
李羽吃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笑道︰「不是預知到了什麼，而是從我們下了那個決定之後，未來可不再像現在這麼清閑了。想再像這樣吃頓飯，不就是
一種奢望嗎？哈……哎？你怎麼不吃了？」
雲兮忽然覺得他笑得有些假，而且，在他眼神略微飄忽的那一瞬間，她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極淡極淡，卻掩飾得非常好的鄙夷。
雲兮的心微微一抽……默默地低頭吃了一口，緩緩地道︰「我吃飽了，等你。」
扭曲的現實，不意味著里面產生的東西都是扭曲的，它們基于自己的記憶而產生，扭曲的只是這個思維平面，會產生各種各樣違背常識的東西以及……對自己最為危險的東西。
也就是說，實際上，當李羽他出現的那一刻，就意味著這個人還掩藏著另一層不為人知的一面。而他眼下所表露出來的，都是自己記憶中真實存在過的。
只是，當初的自己根本沒注意到罷了。
鄙夷什麼？
只有一種可能！
鄙夷我的真實身份。
實際上，我並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只是一串起源密碼構成的生物……
是了，他有潔癖……
所以……
呵……竟是如此簡單的原因麼？
那麼……他在之後為什麼還要跟著我？
或許……他也有自己的圖謀？
雲兮記得很清楚，在這頓飯吃完之後，他們就啟程前往復活節島，因為那里是杜菁雲確定的兩大穹天陣眼位其中之一，另一處是南美瑪雅遺跡羽蛇神祭壇底下的空間。
所以，就讓我看看你的真實面目吧……
李羽！
思維平面的世界不存在時間概念，扭曲的思維平面就連時間與空間的轉換都極為詭異。
上一秒還在飯桌上吃飯，下一秒，眼前構成世界的空間詭異地扭曲成無數個格子圖案，而後，扭曲拼合成另一幕迥然不同的場景。
這里是地球的肚臍眼，四周盡是一望無際的大洋，站在這片山岩上遠眺，依稀能看見海邊矗立的無數座人形石雕。
坐在山岩上看著忙碌整理探險裝備的李羽，雲兮明白了，為何自己的扭曲現實構成的思維平面空間，不是遙遠過往的那里發生的一切，而是眼下這件事。
對于那片天地中的一切，自從變數出現，一切都不存在任何阻礙的時候，自己就已經確信，未來，它們必將失敗，所以，不論過去如何可怕，如何凶險，那終究只是過去，它們已經不再能稱得上威脅。
而眼下將來要發生的那件事，則是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最想挽回的事。
所以，扭曲現實就想利用這一點，讓過往重現，或者說，用另一種方式讓我的心靈產生漏洞……
應該說，這邪惡投影還是很聰明的，知道我不好對付，所以選擇了這種方式。
可惜，它漏算了一件事。
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天真單純的小丫頭了……
我，背負著的，遠遠比當初所想到的要重得多。
在這種責任之下，任何外部因素，包括感情，都是累贅。
更何況……還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呢？
或許對于曾經的我來說，他的面具很完美，但于現在的我來說，他的偽裝真的太簡陋了。
簡陋到我都覺得羞愧。
當初的我，怎麼就那麼天真呢？
幸虧，他還有潔癖。
否則……
抬頭看著天穹，看著澄淨如水的天空，雲兮微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道︰「別收拾了，李大哥。」
李羽忙著整理背包，頭也沒抬。
「這可不是小事，小雲，地窟號稱世界第六極，準備不充分的話，進去就是死路一條。」
雲兮淡淡地道︰「是的，里面非常危險，所以，我不想進去了，回去吧，就這麼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不是挺好的嗎？」
李羽收拾背包的動作微頓，緩緩抬頭，在雲兮看不到的角度微微變幻，隨即，走到雲兮身邊，坐下，拍了拍雲兮的肩膀，笑著道︰「怎麼？不相信我的預知？」
「看著我……我的預知告訴我，這一趟，我們將完整抵達終點，然後獲得你說的那個東西。然後，我們一起去拯救世界。」
雲兮看著眼前曾經刻骨銘心的陽光臉龐，心頭忍不住還是微微抽動。
如果這是現實，該多好？
不論怎麼說，那畢竟是我那段時間最為開心快樂的時候，不管你的面具後面藏著什麼，我都會暫時性的選擇相信你，就像當初你騙我一樣，在我最孤單無助的時候，給我一點保護的溫暖，即使那些，都是虛假的。眼下，我也會讓你活下來，然後，像個普通人一樣，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可惜……這只是扭曲現實，既定的過去，已無法更改。
雲兮靜靜地看著李羽，緩緩地道︰「如果，我說你進去就會死，必定的結局，你還是選擇進去嗎？」
李羽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如果我的死能夠讓你未來的路更加順利，那我就死了又有何妨？別瞎想了，丫頭，我們可是要拯救世界的人，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哪有那麼容易死。嗯？東西已經收拾好了，我們進去吧。」
看著背起背包回頭向自己招手的李羽，雲兮再次嘆了一口氣，緩緩起身，淡淡地道︰「李羽，你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李羽身軀微微一僵，隨即笑道︰「你說什麼胡話呢，什麼真正目的，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幫你完成你的心願啊？」
雲兮也笑了，笑得很淡。
在這一刻，她變成了現實中的她，而不再是沉溺于過去的她。
「你應該知道，我其實是很聰明的一個人，以前想不到，不代表現在想不到。」
李羽臉上的笑容先是有些僵硬，隨後，慢慢地，變淡，招手的手也緩緩垂了下來，他認真地盯著雲兮的臉看了好久，終于微微一笑︰「是的，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小雲你非常聰明，聰明到可怕的程度。所以……我準備了很長的時間，我很好奇
，你是怎麼發現的？」
雲兮仍舊在笑︰「人是一種慣性生物，某些習慣一旦形成並且溶入日常生活中時，它就很難改變，不論如何偽裝，在不經意的時候，意識總會先于身體做出習慣性的反應，稱之為肌肉記憶，你有一個只有源所中長大的人才有的習慣，不論是什麼時間點，在看時間的時候，總會下意識抬頭看窗戶。」
李羽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一絲惱怒的神情。
「沒錯，源所位于地底深處，為了照顧研究人員的心理健康問題，在工作居住的地方，玻璃上都有全息熒幕，上方顯示的是外界的風景，從小在源所長大的孩子根本沒見過外界的景色，所以，在很小的時候都會在看時間的時候看窗戶玻璃此時顯示出來的景色，認識什麼時間點，外界又是什麼景色……沒想到，居然是這個小問題暴露了嗎？真是……令人惱火！」
雲兮淡淡地道︰「所以，當初你到那個村子，主要目的就是監視杜菁雲創造出來的起源密碼進度，可惜，你們都漏算了一件事，研究所的八位循環碼你們根本破解不了，只能暴力破除，給了我們逃跑的時間。不過……從你帶著我逃跑的那一刻，你應該就不屬于源所了。真正源所中人的選擇應該是把我帶回源所。很顯然，你還有其它的目的。」
李羽又笑了，他緩緩搖頭︰「不，你錯了，我從始至終，都不屬于源所，我只屬于我的上峰。」
雲兮微皺眉，倏然，眸子閃出一道厲光，沉聲道︰「那個老頭？」
李羽打了個響指，笑道︰「沒錯！所以，我需要一直跟著你，找到穹天陣外部入口位，只要知道了外部入口位，那接下來就很簡單了，只需要在適當的時間點，把某件東西帶進腐蝕界域就夠了。」
雲兮眸子愈發冷︰「原來……前三個紀元被禁制著的原生邪惡，就是被你打開禁制口子的！」
李羽的笑容變得有些冷，他淡淡地道︰「原生邪惡？你又錯了，他們才是真正的神，也是人類未來的方向。」
「好了，閑聊到此為止，坦白說，這些年要不是為了老頭子的任務，我真的一刻都不想靠近你，要知道，天天面對一個根本不是人的東西，還要做出一副大哥哥、戀人的模樣……」
說到這，李羽狠狠地打了個寒噤，肉眼可見他的臉頰到脖子冒出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這樣也好……反正，也不需要你了，我自己同樣能進去，對了，別妄想阻止我，我隱藏的力量比你要強大得多，當然，我也不會對你怎麼樣……」
「多少，我還是比較念舊情的一個人。」
目送著李羽身影消失在張大的岩石裂口深處，雲兮怔怔地站在原地好久，半晌，手不覺捂著胸口。
原以為，自己已經夠坦然了。
沒想到，還是高估了自己的心啊。
最為珍視的一段歲月被重視的人說得如此不堪，一種名為心痛的感覺無法抑制地襲來。
很痛！
幾乎在雲兮感覺心痛的瞬間，眼前的思維平面開始緩緩崩解。
也就在這瞬間。
一道人影憑空出現，仿佛跨越了空間一般瞬移到了雲兮身邊。
「原來……這就是你的故事。」
雲兮轉頭看著這張臉龐。曾經的記憶涌上腦海。
然後……苦笑道︰「是的……」
「你知道嗎？三個月前，凌雲就一直在想，你背後有什麼故事，而且，那故事的結局一定不好，我沒想到，這個故事這麼冰冷，而且，冰冷的外表還覆蓋著一層所謂的溫情……」
說到這，凌三眸子陡然炸出一股可怕的凶厲之氣。
「如果他還活著，我會親手把他拋進這個腐蝕空間，讓他體會一下什麼叫永世折磨！」
雲兮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看了眼那個張大了口的裂隙，搖頭道︰「你沒這個機會了，他已經做出了選擇，跳出黃泉入幽道，去擁抱他的未來了。」
凌三啞口無言，沉默半晌，下意識伸手想抱著眼下看起來楚楚可憐的雲兮，手伸到半途，又放下了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雲兮的肩。
「過去了就過去了，這樣也好，至少，你不會在背著愧疚與遺憾，而且，那畢竟不是你真正的過去，對嗎？」
雲兮沉默半晌，緩緩地道︰「不論曾經的那個我，還是現在的我，實際上，都是我，而這，也是我的過去，我高估了自己，這個思維平面恐怕我無法抹平了……」
凌三笑了︰「有我在，沒有東西能傷害到你，而且，別忘了，你這里留下的這枚符印，可不是吃素的！」
凌三說著，指頭輕點了點雲兮眉心那枚奇形符印。
面對這個看似無意的動作，雲兮卻倏然一怔。
她愣愣地看著凌三的指頭，陡然有些恍惚。
曾經，那個叫李羽的人在自己還小的時候就經常會用指尖刮自己的鼻子，這種帶著寵溺的動作每次都能給她帶來一點被人關心被人保護的溫暖感。
恍惚間，曾經那張陽光笑意的臉龐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臉。
這張臉面無表情，宛如木頭人一般，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用自己的後背去迎接千軍萬馬的奔踏，從他口中噴出的血濺了自己一臉。
隨之……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仿佛陰霾了很久的天空倏然放晴。
「你怎麼了？」
雲兮倏然回神，深深地看著眼前的臉，緩緩搖頭，嘴角漸漸泛出一絲安心的笑︰「沒什麼，你說得對，過去了就過去了，未來，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愣著做什麼？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去支援該支援的人啊。」
「啊？哦！好勒！」
隨著凌三眉心綻出紫光，眼前扭曲的思維平面飛速消逝，露出一大片血紅空間以及底下極深處的那個血紅漩渦。
「走，凌三，別讓我們的戰友孤軍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