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方子儒的時候,顧清明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活得夠久了,他覺得是時候結束了,他知道這顆食方是個寶貝,交給誰都不如交給方子儒來得安心,所以在將食方交給方子儒之後,他便安然赴死。
只是在臨死之前,他又忍不住留下這個小小的願望,雖然他不知道方子儒會不會代他完成,但到底是存了一些期待。
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此舉也徹底改變了一個人偶的命運。
听面前的人講完這些,蘇子安呆了好久才將手中的紙折起來,收好。
曾經她還可以將面前的人偶稱作顧清明,現在她卻突然不能了,因為真正的顧清明已經在她的心底刻下了烙印。
那張紙上無非是臨江縣,城防布陣圖之類的簡單詞語,想來也應該是面前的人偶在回憶的時候隨手寫下的。
現在蘇子安終于明白為什麼顧清明的願望是想要回家了,這一刻他已經等了許久……
「蘇姑娘,你還好嗎?」人偶看著蘇子安滿是淚痕的臉龐,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張手帕。
蘇子安抬手接過,道了聲謝。
是啊,終歸是個人偶,並不能完全理解這其中的感情。
蘇子安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只是讓方子儒為人偶安排了住宿,隨後她便駕馬出了將軍府。
方子儒和白恕雖然滿心疑惑,但是看著蘇子安這副模樣,他們也不敢多問。
蘇子安駕馬在這城池中快速地尋找著,最終還真讓她找到了一處壽材店,這里地處偏僻,一靠近壽材店的大門,蘇子安就覺得陰風陣陣。
如果不是今天打定主意,她或許都不會注意到這里,也不會往這方面想。
壽材店的老板正準備關門,突然看到蘇子安,他便立馬迎了上去,說了一些常規的詢問的話。
蘇子安只道是自己親人去世,想要為親人燒些紙錢,從壽材店買了一些東西之後就離開了。
最後,蘇子安找了個無人的路口,一邊將自己買來的東西燒了,一邊開口說道︰「我一定會帶你回家,等這一次我們出去,我就去找你的尸首,帶你回臨江縣。」
隨著「臨江縣」三個字落下,蘇子安的面前突然出現一道虛影。
這場景著實詭異,烏雲蔽月,四周黑的可怕,陰風陣陣之中,不知道哪里來的光讓蘇子安將那道虛影看了個真真切切。
可蘇子安竟然沒有覺得害怕,她甚至還能開口說話︰「你是顧清明對嗎?」
對方身著縣令的官服,長得也是清秀文弱,蘇子安實在想象不到他這樣的人是怎麼承受那些事情的。
「我是。」對方與蘇子安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是怕靠得太近了蘇子安害怕,離得太遠了蘇子安又听不清。
「那亂葬崗那麼多尸首,蘇姑娘可能找到哪一具是我的?」對方顯然听到了蘇子安之前的話。
蘇子安鄭重地點了點頭︰「無論如何,哪怕是一個一個翻,我都一定會將你帶回臨江縣。」
或許是蘇子安的態度過于誠懇,對方竟然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只是淡淡地說道︰「還請將我的骨灰灑在臨江縣城門外的那道江里,生前不能護著他們,死後我想守在那里。」
蘇子安含淚點頭。
顧清明這一生過得實在是太苦了,她沒有想到,在死後顧清明居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得到了蘇子安的允諾,顧清明也心事已了,他轉身漸漸走遠,口中哼唱的正是臨江縣的民謠……
蘇子安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有雨滴稀稀拉拉地落下來,蘇子安才回過神。雨水打在臉上,蘇子安只覺得無比清醒。
她出門的時候沒有帶傘,眼下也沒有刻意找地方避雨,她就那樣騎著馬,不緊不慢地回了將軍府。
到將軍府門前的時候,蘇子安已經渾身濕透了,白恕和方子儒此刻正焦急地等待著,一听到蘇子安回來,他們連傘都顧不上打,便迎了出來。
「你去哪里了?」
「發生什麼了?」
兩人同時開口,蘇子安感覺有些疲憊,她沖二人揮了揮手,示意進屋再說。
進到屋內,方子儒先安排人為蘇子安換了干淨衣裳,然後又讓蘇子安喝下一碗姜湯,這才緊張兮兮地問道︰「有沒有什麼地方感覺不適?」
白恕的動作就要干脆利落很多了,他直接將手貼到蘇子安額上試探溫度,在確定蘇子安沒有發熱的癥狀之後,他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我找到出口了。」蘇子安這話說的很短,卻猶如驚雷炸響在方子儒和白恕耳邊。
「出口在何處?」白恕迫不及待地問道。他們進來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外面恐怕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跟我來。」蘇子安起身就要往外走。
白恕和方子儒見狀趕忙拉住她。
「雨這麼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遲。」方子儒開口勸道。
白恕也跟著點了點頭,他雖然著急,但也覺得不差這一會兒。蘇子安本來就淋了雨,現在還好沒事,如果再淋一次,染了風寒,誰知道這病會不會帶到外面去?
不過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走,眼下也已經找到了出口,方子儒還是遵守承諾,將城主的位置傳給了那個自稱是顧清明的人偶。
當上了城主,他自然高興,只是看著蘇子安他們,他又有些不舍。
「就不能不走嗎?」他的聲音很小,說話的時候卻是直直地望著蘇子安。他並非是喜歡上了蘇子安,只是蘇子安是唯一一個與他親近的真正的人。
他還記得蘇子安叫他顧先生時的那種感受,他舍不得……
蘇子安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她走上前去,低聲問道︰「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句話嗎?人各有志。」
人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蘇子安,只是覺得那句話如果不問出口他會後悔。
即便被拒絕,也比將來後悔好。
這一夜,幾人都沒有睡,直到雨漸漸停了,蘇子安、白恕和方子儒三人才駕馬離開。
他們要找的地方,正是蘇子安昨晚燒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