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轉陰,烏雲蔽日。
一陣電閃雷鳴之後雨滴嘩啦啦地落了下來,灑下的雨水漸漸洗去顧清明臉上的血污,他站在院子中間,一動不動。
對面的家眷更是瑟瑟發抖,卻不敢離開一步。
顧清明不懂為什麼自己只是睡了一覺事情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這句話是顧清明聲嘶力竭地吼出來的。
「是我讓憐兒偷了你的城防布陣圖,也是我讓她給你下蒙汗藥,更是我派人偷偷打開城門,將他們放進來的。」
雨水砸在地上,不斷地發出 啪啪的響聲,但母親的話,一字一句都刻在了顧清明的心上。
他听得太清楚了,雖然他寧願自己什麼都沒有听到……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顧清明一連三問,他瘋狂地尋找著,想要找到一把劍,一把刀,或者別的什麼都行,只要能殺人!
可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究竟要殺誰,是結發妻子還是生他養他的母親?亦或是他自己?
都說知子莫若母,看到他這副樣子,母親也是老淚縱橫︰「別找了,家里的刀劍都已經被人收走了。」
顧清明苦笑一聲︰「一個人若是想殺了自己,其實又何須刀劍?」
他說著就往柱子上撞,但卻被家人先一步攔了下來。
「你不能死,你若是死了,就前功盡棄了……」母親的聲音滿是滄桑,「到時候我們都得給你陪葬。」
顧清明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母親,這一刻他覺得面前的人無比陌生。
母親避開顧清明的目光,開口解釋道︰「這是我們雙方達成的條件。」
顧清明冷笑一聲︰「這個縣令究竟是我還是你?你們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隨後,還不待母親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道︰「不對,應該說從頭至尾,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但卻要被迫接受最後的結局。
「明明援軍就要到了,為什麼不能再等一等?」顧清明哭著跪在雨里。
他不明白,也弄不懂。
「哪里有什麼援軍?朝廷正忙著爭權奪利,有誰會在意到我們這個邊陲小城?你瞞得過別人,你瞞得過我嗎?這城里的糧還夠吃幾天?到時候除了死,還有別的路嗎?」母親扔掉拐杖,也跟著跪坐在顧清明身邊,「他們答應了,只要我拿出城防布陣圖,為他們開門,他們就保我們一家平安,現在他們也做到了。當然,他們也說了,如果你死了,那我們都會成為你的陪葬。孩子,你舍得嗎?舍得你的娘親?舍得你的發妻?舍得你的親骨肉嗎?」
听到這里,顧清明的兒女也都跑了過來,趴在顧清明的身上,哭著喊「父親,父親……」
顧清明徹底絕望了,這場局他沒有參與,但他卻是局中最重要的那顆棋子。
他不敢想象忠心于自己的下屬,知道這些之後會是什麼模樣,他現在可以理解那個臨江縣民對自己的憤恨了。
曾經有多麼愛戴,現在就有多麼惡心!
「你們是在逼我!」顧清明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感覺有些呼吸不暢,就好像是被人緊緊地扼住了咽喉一樣。
「咱們家到了你這一脈,不能徹底斷了香火啊。」母親還在試圖解釋,但顧清明已經什麼都听不進去了。
事已至此,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他終于明白什麼叫做殺人誅心了,此刻他雖然活著,但早已心死。
敵方將領的這一招實在是走的高,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痛苦萬分。
他可以想象,當自己叛變的消息傳出去的時候,軍心是何等的潰散,民眾對他有多麼失望,甚至絕望……
軍心一旦散了,就算臨江縣易守難攻又如何?
顧清明後來還听說,敵軍拿下臨江縣,只用了半天的時間。
屠城,這是對他們抵抗的報復。
讓顧清明看著他們屠城,這是對他這個將領的報復。
顧清明不知道那幾天自己是怎麼過來的,等到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到了那個陌生的地方。
對方沒有殺了他們,但也沒有讓他們好過。
每日的耕種勞作,讓顧清明執筆的手掌生出了老繭。
母親沒過幾年就仙去了,孩子們也漸漸長大,但他們無時不在遭受著周圍的嘲笑和譏諷。
顧清明曾經也起過逃回故鄉的心思,但後來從俘虜那里,他知道了自己判國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
回不去了,徹底回不去了。
那個家,早已不歡迎他。
至于這里,從來都不是家。
顧清明很多時候都想一死了之,但看著兒女以及妻子,他又默默忍了下來。
曾經有多少雄心壯志,現在就有多少痛苦悔恨。
這顆食方是母親臨死前給他的,說是自己曾經結了善緣,從一位高人手中所得,給他這顆食方的時候,母親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大限將至,只是不斷地重復著︰「對不起,對不起……」
听著這三個字,顧清明已經沒有太多感覺了,其實他從來都沒有在等這聲道歉,他只是覺得命運弄人。
他從母親的口中知道了這食方的奇妙之處,他的母親是上一任城主,而他是下一任城主。
不過和方子儒不一樣,他並沒有被這里的世界所蠱惑。
他實在是太恨了,恨自己,他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逃避,自己就應該清醒地痛苦著,承受著這一切。
後來,與方子儒的軍隊交戰,他們這些俘虜被逼著換上敵軍戰服,沖在前線。
很多人都死了,他以為自己也會死。但或許是老天的懲罰,他居然又一次活了下來。
這一次,他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妻子兒女了,按理來說也沒有什麼牽絆了,他本可以就此了結生命,但他卻因為看見故鄉人,听見鄉音而感到不舍。
他喜歡耕做的時候听到看守他們的士兵說話,甚至他還知道其中有幾個是自己曾經的同鄉。當初他們因為外出省親,所以逃過一劫,後來參軍也是為了給自己的親人報仇雪恨。
他不敢說明身份,他也愈發煎熬,直到那場沖突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