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安沒有準備太多的菜,麻婆豆腐,魚香茄子,西芹百合,紫菜蛋花湯,外加一份小米飯。
當她端著做好的東西到白恕房間的時候,白恕躺在床上便開始念叨了︰「聞著就香,我覺得今天我能吃不少,辛苦娘子了。」
看著笑容滿面的白恕,蘇子安卻絲毫沒有開心的感覺,她先將菜擺好,隨後又將白恕扶到桌前,就在白恕拿著筷子準備用餐的時候,蘇子安卻忽然拽住了白恕的衣袖。
「怎麼了?不能吃?」白恕挑眉望向蘇子安,「又想要什麼東西?你直說吧。」
在白恕看來,這種基本可以算是夫妻情趣,餐前小游戲。
不過蘇子安顯然不是這麼想的,她指了指面前的菜,隨後又在桌上寫下兩個字——有毒。
白恕傻了,他怎麼都沒想到蘇子安真的會給他下藥,而且還下得如此坦蕩。蘇子安的表情很自然︰我下毒了,你快吃!
「下棋嗎?」白恕看似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他記得蘇子安說過要下一盤大棋。
蘇子安點了點頭︰「辛苦王爺陪我下棋了。」
白恕沉吟片刻,最後還是長出一口氣,認命般地嘆道︰「好,我陪你。」
看著白恕神態自若地用餐,蘇子安的內心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白恕的一舉一動,無一不說明他對自己的信任,面前的這個男人顯然是對自己以性命相托。
白恕舉止優雅、慢條斯理地吃完飯,隨後便笑著對蘇子安說道︰「夫人做的飯很好吃,我今天嘗出味來了。」
蘇子安知道,白恕的味覺時靈時不靈,基本靠撞大運,可白恕既然能這麼說,就說明他是真的覺得味道不錯。
「我有些乏了,夫人扶我去睡覺吧,我改日再陪夫人。」白恕的聲音很輕,應該是藥效起了作用。
蘇子安連忙將白恕扶到床上,她看著閉眼睡了過去的白恕,動作輕柔地幫對方蓋好薄被。
睡吧,睡一覺就都好了。
你已經很累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醒著的人吧。
傍晚,蘇子安叮囑小廝照顧好白恕便來到存放盤子的閣樓,蘇子安徑直走到自己的那對寶貝盤子旁,她安靜地等待著,目光溫柔地注視著。
隨著天色越來越暗,這兩個盤子卻漸漸散發出陣陣光芒,白如暖玉,紅如赤炎。
兩股光相聚相融,卻意外地和諧,絲毫沒有違和之感。
慢慢地,白色的盤子上開始浮現出花紋。
山川、河流、田地、牧牛……
人們在勞作,在慶祝,在談天說地……
而紅色的盤子上則是戰敗後的斷壁殘垣。
燃燒著火焰的大地、殘破的戰旗、哭喊著的戰士……
人們表達著絕望,表達著痛苦,表達著悲傷……
蘇子安靜靜地看著,眼中的淚水不知是什麼時候流下的,她目睹了世事變遷,目睹了滄海桑田的變幻,目睹了美好幻滅的過程。
「你們是見證者。」蘇子安望著面前的盤子,她的聲音很低,卻充滿了敬意。
仿佛在她面前的是兩個智者,兩個通曉天地的老人。
「我們累了,只想趁著夜色擁抱彼此。」一個滄桑的聲音傳來,「為什麼要喚醒我們?蘇家後人。」
聲音仿佛是從四面八方涌來,但這里除了蘇子安之外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蘇子安面對這種異象卻絲毫不怕,她表情誠懇︰「天機閣為禍人間,凶獸饕餮即將沖破封印,還望二位能夠助我拯救蒼生。」
「拯救蒼生?萬物皆有定數,你又何必執念過深?」
「況且這蒼生,是你可以拯救的嗎?」
「不管結果如何,我總歸是要試試。」蘇子安語氣堅定,「這是蘇家人的使命,我作為蘇家後人,不能坐視不理。」
「呵,不過是貪圖名利,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是啊,你們人類的把戲,我早就看膩了。」
二人一唱一和,蘇子安一時焦灼,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面對兩位充滿智慧的老者,她只是一個稚女敕的小輩,蘇子安無法去和二人辯駁什麼,因為他們見過的,經歷過的,遠比她多。
「我承認,這世間爾虞我詐,陰謀詭計不斷,但我也相信,這世間始終有人保持初心,始終有人保持善心。」蘇子安目光堅毅,「危難之時,哪怕我只能撼動分毫,哪怕需要我付出生命,我也絕不推辭、絕不後悔。我相信,眾志成城,萬難皆可破。」
「付出生命?你舍得你那情郎?」
「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們二人兩情相悅,如果去了一個,你說另一個會有多痛苦?」
蘇子安一時語塞︰「白恕……白恕他會理解我的。」
「哦?那如果這樣的事情換了你,死的人是他,你會不會理解他?」
「你不是痛苦的那個,你當然說得輕巧。」
蘇子安沉默了,白恕會理解嗎?
會的吧。
白恕會痛苦嗎?
也是……會的吧。
「你根本沒有做好準備,你也根本沒有為天下之心。」
「為國為民不是一個使命,而是一種覺悟。」
蘇子安無言以對,他們說的都對,自己無力反駁。從她在這世間有了牽掛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純粹。
「蘇子安,等你悟了什麼是大愛的時候,再來找我們吧。」
「現在,我們只想擁抱彼此,唱唱戲,看看月生日落,僅此而已。」
蘇子安沉默許久,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
這一回,她確認了對方的身份,但還是無功而返。不是因為對方不願,而是因為自己的功德不夠。
蘇子安從閣樓出來的時候,戲聲在背後響起。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曉來望斷梅關,宿妝殘。
你側著宜春髻子恰憑欄。
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
已吩咐催花鶯燕借春看。雲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
蘇子安深深地看了一眼背後閣樓上的兩道身影,再離開時,腳步愈發堅定。
棋,還是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