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現場有兩支隊伍,身著各自的工作服。
一撥穿的是淺灰色的,一撥穿的是深藍色的。
淺灰色的少,深藍色的多。
淺灰色的干,深藍色的圍著看。
最開始,是從部件的組裝干起。
開工前,幾位淺灰色就把所有工具都備好了,放在一個設計精巧的折疊式工具車上,身上還掛著一個多功能工具袋,里面東西雖多,但並不顯累贅,碼放布置得十分合理。
深藍色們看看這些家伙什,竊竊私語。
干差不多的活,人家的工具看上去更加精致,更顯專業。
在會議室與對方工藝人員討論完技術問題後,武文杰跑來了,他夾雜在人群中,靜靜地觀摩。
「這幾位外國師傅組裝轉向架,比咱們裝的要快嗎?」武文杰輕輕問身邊的工友。
「是比咱干得快,而且也干得輕松。你瞧人家手里那些家伙,多趁手!再看人家干活時的走位,瀟灑得很。」工友的眼神里透著羨慕,也帶著些不服氣。
武文杰不由得點點頭,贊嘆道︰「是啊,人家工藝的合理性相當到位,工具和工藝裝備都比較精到,一上手使得都是巧勁……」
正在議論呢,忽見被圍在中間的一位棕發小伙子直起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武文杰听明白了,便說︰「大家靠一下邊,這位弗林斯先生要去方便一下。」
他看到了棕發小伙子胸牌上的外文名字,沒有中文。
弗林斯走出人圈,四周的人借機湊近到他剛剛組裝的部位,細細地看。
看著那活精致,有人耐不住想伸手模模,被旁邊的人攔下了︰「別瞎動,回頭出了毛病,你擔得起責任嘛!」
在場的武文杰被人認出來了,不知是誰打趣他說︰「武頭兒,您也來觀摩觀摩啊?啥時候給咱的工藝也改進改進,我們也好親自上手去組裝動車。」
武文杰笑笑︰「急啥,先學著,看人家究竟是怎麼干的,看明白了,咱們自然會照著做的,而且可能比他們做得更好。」
有人贊同,也有人質疑︰「咱們真能做到人家這麼好嗎?」
正說著,弗林斯回來了,神情顯得有些苦惱。
正在仔細看活的眾人,忙讓開一條道,打算讓弗林斯就位。
可奇怪的是,弗林斯似乎沒有回到自己工位的意思。
「是不是你們誰動了什麼,讓人家看了不高興了?」有人看出弗林斯的神情有些異樣,猜測著問。
「誰動了?沒人動他的活!大家都只是瞪著眼看,就是有想伸手模的,不是都被叫住了嗎?敢情用眼楮看也能看壞呀?」有人低聲抱怨。
這抱怨引出了幾聲輕笑。
武文杰意識到可能有點情況,他看了眼面露古怪表情的弗林斯,又掃視了眾人一眼,然後湊到弗林斯跟前,用他的母語輕聲問他︰「請問您是遇到什麼情況了嗎?」
弗林斯听到武文杰用德語問他,眼神中透出一絲驚喜,忙說︰「我現在想回一下宿舍,很快就回來,有一些特殊情況,我必須回去。」
武文杰一時也想不出這位德國小伙子所說的「特殊情況」會是什麼,既然他說要回,那就回唄。
武文杰一看車間的叉車在不遠處停著,便招呼車間的人︰「弗林斯先生有點事要馬上回趟宿舍,你去問一下那叉車可不可以送他一下。」
看看弗林斯坐看叉車呼嘯而去,大伙議論紛紛。
「不是說他們特別遵守紀律的嘛?怎麼剛上一會兒班就要回去呀?他們這班是怎麼上的呢?」
有個淘氣的家伙,說得更損︰「那位德國小子剛才是去廁所了,這一回來,就要往宿舍跑,我估模著,他莫不是來例假了吧?」
剛剛招呼安排叉車的車間副主任,听了淘氣鬼這話,上去就杵了那家伙腦門一下︰「臭小子,瞎說什麼呢?怎麼就管不住你那張破嘴!想說騷話回家說去,這是車間,不是你家!」
因為是工作場合,不少工友見此情景,又想笑又不敢笑。
武文杰覺得挺奇怪。他跟外方人員接觸算是多的,特別在前段時間連續在不同國家參加培訓,幾乎成天跟老外在一起,對他們都有比較多的了解。
但這位弗林斯的「出場秀」,就讓他感到百般困惑。
一會兒,叉車又載著弗林斯回來了,一直埋頭干活的另外幾位淺灰色,這時才紛紛直起身來,帶著各種壞笑用目光迎接弗林斯。
而弗林斯滿臉歉意卻又心滿意足的樣子,讓武文杰怎麼也模不著頭腦。
原來他還曾猜想,這位弗林斯是不是忘了帶什麼必須的工具之類,回去是去取工具的,可他回來的時候,手里卻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拿著。
不過到了工位以後,弗林斯用粉筆在一旁的小黑板上寫了「18min(18分鐘)」幾個數字和字母。
整個部件組裝完之後,弗林斯從工具袋里掏出個小小的金屬印章,用鐵錘在自己干過的部位上一下一下地「蓋印」。
之後,又模出幾個小小的吊牌,把它們一一拴在特定的部位。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一本台賬上細細記錄。
另外幾名淺灰色干完自己的活之後,做的也跟他如出一轍。
武文杰知道,弗林斯他們這是在按照要求,在工件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以便將來可以進行責任追溯。
鈴聲響了,到了下班的點,各工位的淺灰色們都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裝備,陸續走出了廠房。
弗林斯依然在自己的工位那里做些整備。
等他要走的時候,武文杰看了眼手表,差不多比響鈴時間晚了二十分鐘左右。
武文杰踱了過去,跟換好衣服的弗林斯攀談起來。
弗林斯對武文杰一口流利的德語很是贊嘆,武文杰告訴他,自己在他們那邊呆了好幾個月,連听課帶下現場,有非常好的語言環境,所以自覺不自覺地就學會了。
弗林斯笑道︰「那我希望自己在你們這里呆的這幾個月,也能多學些中文,爭取能用中文跟你交流。」
武文杰連聲說好,並答應教他。
聊了一會兒,武文杰把話頭一轉,向他問起上午那事。
弗林斯一听,臉上頓時顯出幾分羞澀,含含糊糊地說︰「哦,都怪我自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