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病痛其實是非常消耗人的意志力的,即使楚宴已經經歷了許多次比白血病更嚴重危險的疾病,仍然有點吃不消。
系統2333趴在他的枕頭上,有些不理解地看著他把裝著維生素的瓶子給裝上抗生素。
〔宿主大人,你為什麼不讓男主受知道啊?按照這個世界的醫療條件水平,白血病完全是有機會被治愈的啊。〕
楚宴倒了兩粒藥片在手心里,就著溫水吞了下去,〔既然要在這個世界和他繼續生活下去,當然要想得長遠一點。人都是這樣,哪里有什麼無怨無悔。即使在愛的時候付出都是心甘情願義無反顧的,可一旦覺得自己受到了辜負和傷害,那麼以前的付出都會變成加深這種怨恨的負擔……〕
〔可這跟你告不告訴男主受這件事又有什麼關系呢?〕系統2333無法理解,在他的系統知識里,關于情感方面是最缺乏的。
〔當然是為了讓他從此都真正地心甘情願付出……你知道的,我的職業原本其實是炮灰渣攻……〕楚宴笑了笑,這類渣攻的最大特質就是只懂索取不懂回報,可兩人相處本來就應該你來我往的過程,只有單方面的付出和接受的話這種關系不可能長久。
可他並又不想真正地付出,那麼就只能制造出一種已經付出了的假象吧。
雖然的確沒有以前那麼隨心所欲,可也是一種很獨特的體驗。
〔算了……你不懂也沒什麼關系的。〕
……
晚餐還是很豐盛的,楚宴認得其中有兩道是黎晰做的,至于其他幾道復雜一點的大菜那估計是他訂的酒店外賣。
兩人吃飯的時候都沒有說話的習慣,直到楚宴放下筷子開始喝湯的時候,黎晰才打量了他一遍問道,「你這就吃完了?」
「下午吃了一些,現在不太餓。」
黎晰听完也就仿佛隨口提了一句般不再繼續追問了,畢竟知道他飯量一向都不多。
可當天晚上,黎晰卻看見他把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里面其實沒有多少東西,到後來吐的就是完完全全的胃酸了。
黎晰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從自己這個角度,甚至能看到他由于彎腰脊背上突出明顯的肩胛骨和腦後黑發下雪白的脖頸,以及明顯浮起的青白血管,等到他扯過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臉,才開口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你是不是生病了?」黎晰看著他消瘦的臉頰,還有那因為嘔吐而生理性泛紅的眼角,心中浮現出一種隱約…的模糊不安的感覺。
「不是,應該只是下午吃壞東西了。」楚宴搖頭,忍不住彎下腰捂住月復部,剛吐完胃里傳來針扎一樣的刺痛。
「家里應該有藥,我去找找。」
黎晰拿著藥片和溫水走進門的時候,正遠遠看到楚宴倚靠在一張寬大的躺椅中,他的姿態其實是非常放松的。因為暖氣開得很足,上身只穿了一件淺領的羊毛衫,微微出神地望著窗外。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能看到對面商場大廈星星點點的燈光,微風從高處拂過,天色漆黑,烏雲不知從何處聚集而來,空氣中有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沉悶。
「把藥吃了。」黎晰將藥放到他面前的小幾上,抬手看了眼時間,然後又道,「我還有一點工作,你自己吃完藥早點睡。」
他還沒走到門口處,就听到一直沉默的人突然輕輕叫住了他,「黎晰。」
他這一聲其實是很輕的,黎晰腳步卻忽然頓住,「什麼事?」
「黎晰,我們……結束這樣的關系吧……我不想繼續下去了。」他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仿佛壓抑了很久,語氣沉甸甸的。
黎晰身體一僵,而後慢慢走回到躺椅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開口道,「你不想?所以那又怎麼樣?」
他的聲音異常地冷靜,可在這樣寂靜的房間里,卻冷靜到接近冰冷殘忍。「你以為自己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討價還價,是不是最近我的態度給了你錯覺,讓你覺得我心里還有你?」
「隨你怎麼想吧,我只是覺得這樣挺沒意思的,我已經租好了房子,明天就會從這里搬出去。至于你想做什麼就做吧……」
黎晰冷笑一聲,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對方的皮膚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他輕而易舉就留下一道了一片明顯的紅印,「你這是認定我不敢對你做什麼了是嗎?」
楚宴閉上眼楮,那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因為呼吸不暢而嘴唇微微顫抖著,「我從沒有這麼想過。」
「從沒有?」黎晰死死盯著他,而後從他面前的小幾上拿起溫水,「趕緊吃完睡覺,還有立刻收起你這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可憐樣子。」
可楚宴卻將臉別了過去,似乎根本不想看他一般。
他毫不掩飾的不屑態度讓黎晰遏制不住地從心底里生出一股暴戾,他將水杯重重擱在桌子上,拿起桌上的藥片手下用力迫使他張開嘴,直接將藥片悶進了他的嘴里。
異物進入喉嚨,瞬間連氣都喘不上,楚宴掙扎著從他的手中掙月兌,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一時間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過了幾秒後又開始急劇地嗆咳起來。
黎晰放開手看著他,身體僵了一下,將茶幾上的水遞給他,「喝點水。」
可他的嗆咳聲卻愈演愈烈,混合著因為倒不上氣來的喘息聲,黎晰拍了拍他的背,卻看到他忽然抬手捂住了口鼻指縫間有鮮血流出,甚至連胸腔都因為他這壓抑的咳嗽聲而不停悶聲震動。
這是因為劇烈的咳嗽導致本來應該流出的鼻血嗆進了鼻腔和口腔中,那場面其實是非常觸目驚心的,黎晰頓時被他嚇得魂飛魄散,那一秒中頭腦一片空白……
深夜里,醫院的走廊寂靜而冰冷,在明亮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泛著慘白而讓人眩暈的光。
黎晰將檢查報告拿在手里,面沉如水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表情甚至是平靜的,只是目光銳利冰冷,「你確定嗎?」
他的語氣也很平靜,如果不仔細听的話,根本察覺到尾音的那一點顫抖。
「是的,黎先生。檢查結果是不會出錯的……不過這並不是最糟糕的情況,因為慢粒性白血病的發展周期很長,所以只要積極配合,多數患者即使通過藥物治療也是可以痊愈的……」
黎晰脊背僵硬地快要崩斷,耳膜里嗡嗡作響,其實他根本听不清醫生在說些什麼,腦袋里的神經突突地跳動著,讓他的意識都有些渙散。半晌他才將檢查報告放到桌子上,推開椅子站起來問道,「是不是應該先安排他住院?」
「雖然國內醫療水平這些年來已經進步了許多。但畢竟條件有限,而且對于黎先生您的朋友來說,其實我最好的建議是出國治療,但最重要的還是找到與病人相配型的骨髓。」醫生下意識地覺得既然那個病人是黎晰的朋友,那麼應當也是非富即貴的。
「我知道了。」黎晰將控制不住顫抖的手插進褲子口袋,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黎晰在陽台處模出手機開始打電話,等一圈電話都打完,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只要能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白血病其實並不是那麼可怕的……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楮,壓抑著低聲嗚咽起來,窗外是望不到邊的黑暗,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以為對他的憎恨已經足夠令人痛苦了,可這一刻他才明白什麼才是命運對人最惡劣的捉弄。
他自己知不知道這個事實呢?
應該知道吧……畢竟他自己就是個醫生,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黎晰思緒混亂地思考著,忽然,他腦中閃過一個奇異又荒唐的念頭如果他知道的話,那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的心跳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而劇烈地跳動著,那答案呼之欲出,可能因為這其中隱藏著太多的痴心妄想,讓他根本不敢在心底確信答案。
他重新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張承燁那頭剛結束一個飯局,還在回家的路上就接到了黎晰的電話。
「幫我一個忙……在m市的醫院……查一個人的病歷資料……」
……
黎晰推開病房門進去的時候,護士還在給他調輸液管,「現在才一點鐘,你可以在這睡一會兒。」
楚宴點頭,不過他還不困就拿出手機看了會兒。他身上換了一套開襟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因為最近急劇消瘦的原因,病號服還顯得有點大。
黎晰看著他,整個世界仿佛都化作了虛幻的背景,直到那護士抬頭看到他站在門口,開口道,「黎先生。」
楚宴也抬起眼楮與他對視,目光異常平靜,除了慘白到無法忽視的臉色之外,仿佛與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黎晰一走過去,護士就很自覺地離開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