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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鐘粹宮歸來天——不早了, 星璇下了一窩絲——細面,澆了羊骨高湯與娜仁奉上,另有女乃餑餑、脂油糕等兩樣軟和點心並兩碟小菜、一小碗羊骨蘿卜湯, 不算預備得十——精細,卻很合娜仁——口味。

娜仁心里記掛著另一件事,尚未拾起筷子,卻見星璇拉起瓊枝——袖子, 對她——︰「瓊枝姐姐奴才——管您借走了,隨著您折騰了一天, 只怕瓊枝姐姐也餓了, 我那里還有——湯,熱乎乎地喝下去, 也歇一歇。」

瓊枝放心不下娜仁這邊,剛要搖頭,娜仁卻——︰「就去吧,福寬也去吧,我這里又不是沒了人就不成了。素日你們也不干撤桌子——差事,下去吃一口吧。這會子也沒什麼事兒了,——去歇一歇。」

她——開口了, 瓊枝自然不——拒絕,福寬站出來笑盈盈地——︰「奴才——是沾了瓊枝姐姐——光了。」

「去吧去吧!」娜仁擺擺手,故作不耐。

瓊枝一時失笑, 也知——她——心,只覺心中熱乎乎——,便笑著點點頭,拉著福寬與星璇去了。

她們退下了,殿里也沒幾個人了, 娜仁招招手示意烏嬤嬤在炕上坐下,她只——手上整理著——絲線團——收在炕櫃里,自在腳踏上坐了,微微仰頭看著娜仁,笑——︰「知——您擔心瓊枝,等晚上,我去勸慰勸慰她。其實這孩子沒有您想得那麼脆弱,她額吉——事兒……雖說放不下,也不會讓她一輩子耿耿于懷。她是個看得開——人。」

「原生家庭——傷痛是會帶著一輩子——……」娜仁黯然——︰「是忘了那一茬,竟然把她帶去鐘粹宮。」

烏嬤嬤也習慣了她時不時言語怪異,多少會意,便笑著——︰「您也不知——馬佳小主會難產啊……況且老奴雖不懂您說——那些,卻知——瓊枝未必有那麼脆弱。這麼多年了,——是她照顧您,您忽然拿她當玻璃人似——,反而讓人覺著——笑了。」

「再剛硬堅強——人,也是需要安慰和照顧。」娜仁拾起筷子拌了拌面條,輕嘆一聲,只對烏嬤嬤——︰「您睡前去看看她吧。」便悶頭吃面,不再言語。

這幾日天雖冷了,但因瓊枝——事,娜仁也沒留人,她卻百般不放心地,又捂了湯婆子在娜仁炕上,又再四問︰「您真不——奴才留下陪著?」

「不——啊!」娜仁卷著錦被在炕上滾了兩圈,腳蹬在湯婆子上,眨巴著眼楮伸出手臂︰「不過若是咱們瓊枝大——人想留給我暖被窩,我倒是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瓊枝一時忍俊不禁,搖著頭把她——手臂塞了回去,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快睡吧,外殿有人,若是後半夜冷了,只管喊人進來加被。床頭——暖壺注——是滾水,約莫——熱到明兒四五更天,旁邊——杯子是干淨——,渴了只管自己倒水喝……」

她——不放心,林林總總叮囑了許多,娜仁俱——點著頭答應,眼巴巴地看著她——銀紅百蝶穿花——床帳子放下,又透過紗幔看著她——落地罩那邊一層紗幔也放下,這邊儼然成了一——小天地,獨她一個人。

長嘆了口氣,娜仁卷著被子又滾了兩圈,然後心不在焉地開始吐息運氣。

也不知——這玩意到底有沒有那麼神乎其神,但她確實是覺著現在——身體素質比上輩子同齡時——出不知多少,且練著吧,反正——多活一天——是賺。

瓊枝安排——內殿——,——西暖閣這邊——紗幔仔細落下,又叮囑了外殿值夜——宮人一番,又繞著正殿外廊子走了一圈,確定——布置無誤後,方回了自己屋里。剛一湊近,見屋里亮著燈,便覺不對,推門一看,原是烏嬤嬤坐在她屋里椅子上,听見聲響笑盈盈地抬頭來看,倒叫瓊枝心里——笑。

「您還真過來了,我哪里有那麼脆弱呢?」瓊枝忙要涮杯子與烏嬤嬤斟茶,烏嬤嬤笑——︰「你就別忙了,我還——虧待了自己不成?」

她抬起手邊——茶杯一晃,與瓊枝看了知——,原來她在瓊枝這也不見外,方才——自己沏了壺茶,等瓊枝——空檔又吃了半杯,這會反客為主地,又給瓊枝斟了一杯。

瓊枝惶恐,忙——︰「您快別忙了。」

烏嬤嬤笑——︰「是主兒讓我來開解開解你,她懊惱自己忘了你額吉——事兒,昨兒帶你去了鐘粹宮。」

「主兒也沒有先見之明,怎會知——馬佳小主會難產呢?」瓊枝輕笑著搖搖頭,「我不過是有些感慨,您說女子生產便如同閻王跟前走了一遭,昨兒夜里,馬佳小主若不是運氣——,只怕……咱們主倒是不生產得。」

烏嬤嬤擰眉,「你這就是小孩子想法了,女人哪有不生孩子——呢?若是沒個孩子,那後半生就——沒有著落。」

「說句不怕您惱——話,我也知——您——傷心事,也知——您如今放下了。當年主兒——女乃哥哥去了,您悲痛欲絕,如今卻不還有主兒這一個指望?便是您老了,主兒也會照顧您。」瓊枝拉著她——手,——︰「宮里——太妃、太福晉們,有子——還少,——您看,如今——日子倒是無子——比有子——更愜意,咱們主兒又出身博爾濟吉特氏,即使真到了日後……,也沒人敢虧待咱們主兒不是?」

她見烏嬤嬤有意反駁,便不給她插話——機會,連著——︰「若說生子,——不——生是其一—您看先帝後宮里多少蒙古嬪妃,滿妃居少,卻只有滿妃有所出;生得平安與否是其二——咱們——主兒身子打那年受傷誰說養補得不錯,誰知——里頭究竟怎樣?馬佳小主——身子——是極——了,生子尚且艱難,若是咱們主兒,只怕半條命——折進去了。那麼說,還有什麼日後呢?」

烏嬤嬤本是極力勸娜仁要她今早有孕懷胎——日後有個依傍——,此時听瓊枝這話,心里覺著不對,卻又不知從哪里反駁,只——︰「我知——你是記著你額吉生小——時候難產——事兒……——婦人生子是常有——,未必各個難產,咱們主兒怎麼會就撞了那個大運呢?」

「嬤嬤,您只想著這里,——我那前話,您卻當耳旁風不成?」瓊枝沉下心來,對烏嬤嬤——︰「主兒是覺著您老了,有什麼事兒,不愛與您說,怕您操心——孩子這事兒,主兒不願意說透了,我卻不——看著您總拿話頭惹主兒傷心——主兒雖不是個軟弱——人,——明知命里無子,卻總听您養身子生小阿哥——話,難免心里不快。如今眼看著,皇上是不會樂意蒙古嬪妃有子——,咱們主兒日後——抱養個小公主,聊解煩悶也就是了,若說想要幾十年後有個依傍,只怕是不成了……」

瓊枝——素日听來——、娜仁透露——掰碎了揉爛了說與烏嬤嬤,烏嬤嬤听她說得苦口婆心,眼圈兒卻漸漸紅了,「這為女子者,膝下沒有個依傍,以後日子——怎麼過呢?太皇太後、對,太皇太後,她老人家那麼疼主兒,怎麼會舍得主兒日後無依無靠——?」

「博爾濟吉特氏妃嬪,博爾濟吉特氏便是依靠。」瓊枝心知烏嬤嬤想著什麼,只微微沉下臉,——︰「您萬萬不——因此而怨恨皇上或老祖宗與太後,是要牽連咱們主兒——!主兒——想得開了,咱們做奴才——,若是表露出來,反而使人覺著咱們主兒心懷嫉恨,惹了皇上——眼就不——了。」

烏嬤嬤哭得什麼似——,本是來勸慰瓊枝——,卻听了這些話,忍不住心疼娜仁,「這——什麼事兒啊!往日瞧著——,怎麼連個孩子——不許咱們主兒生。」

「宮里——嬪妃,無子無寵有尊敬,才——安安靜靜地過日子。」瓊枝輕嘆一聲,看她天塌了一般,低聲——︰「您只在我這里哭,出去且把眼淚抹了把,莫教人看出來了。」

娜仁本是讓烏嬤嬤安慰瓊枝去——,沒成想卻有了意外之喜,從此烏嬤嬤再沒念叨過讓她養補身子、又琢磨各——助孕——偏方土法,實在是讓她大松了口氣。

過幾日,京中落了康熙六年冬日——第一場雪,娜仁借機報與皇後染了風寒,只窩在永壽宮里‘養病’,倒是樂得清閑自在。

唯有石太福晉那一處讓她不禁牽絆掛懷,——在清梨常過來走動,——太福晉暫且無恙,才叫人松了口氣。

永壽宮這一方清靜——小天地外,卻是多少——頭疼事。

康熙因小皇子——身子,郁郁不樂——一陣子,皇後卻命太醫院研究出一份上——坐胎藥,每每嬪妃侍寢,只要‘留’了——,——會得到一碗。

清梨私底下與娜仁抱怨那藥苦得很,又說因她趁人不備倒了——事兒,李嬤嬤生了——大——氣,足還是太福晉知——了,——出精神來彈壓她一番,才叫李嬤嬤消停了。

昭妃彼時也在,听她們說起這個話題,想了想,——︰「那藥——方子是——,多少也有些效驗。不過皇上元氣未足,雖有太醫院百般方劑使他不會因房事傷身,卻也不易使人有孕。嬪妃們也多數尚未長成,有孕——幾率不大,這坐胎藥算是投機取巧,效果不會太大。」

娜仁眨巴著眼楮看向她,滿臉寫著——奇︰「你喝了?」

「倒了。」昭妃淡淡——,青莊在她身後抿嘴一笑,——︰「兩位主兒不知——,那藥——霸勁,活生生把殿內——一盆萬年青——澆得枯了。」

清梨拄著下巴,「唉,我殿了也換了兩盆了,我現在就求哪一位——心人趕緊有孕,——讓皇後把精神從這些地方上挪開,免得日日做賊一樣。」

「李嬤嬤折騰了……鄂嬤嬤沒折騰?」娜仁——奇極了,她也知——昭妃與清梨——不是在意這些——人,或者說這兩人在某——程度上與她臭味相投,問得倒是直接。

昭妃回答得也坦坦蕩蕩︰「折騰了,把我們家太太——折騰進宮了,她對我倒是苦口婆心,後來沒法走了,我罰鄂嬤嬤抄寫九十九遍《太上感應篇》,每寫一字要念誦——德天尊寶誥,如今才抄到第——十遍,我還有些日子清靜。」

「你這懲罰真是……有個人特色。」娜仁嘴角微微抽搐,心里算了一下,那《太上感應篇》——文一千多字,抄些九十九遍也得十萬多字,倒不算很多,但每寫一字念誦天尊寶誥,所需——時間便長了。

昭妃呷了口茶,眉眼低垂盯著茶碗里舒展——茶葉,仿佛從鼻子里輕哼一聲,「若論寫東西,她是熟手。」

听她這話語焉不詳——,娜仁隱隱有些——奇,但因為深知——奇心害死貓——理,就壓下去沒有多問。

清梨滿臉見了世面——震驚,看向昭妃時又帶著些羨慕。

或許是羨慕昭妃處罰鄂嬤嬤如此干脆利落,她卻對李嬤嬤礙手礙腳,還要石太福晉出頭,為她撐腰吧——

人聚在一起說——是不——傳出去——話,卻沒個避諱。清梨與娜仁磨牙,昭妃坐在旁邊喝茶,相處得倒是輕松。

如此時光緩緩流逝,宮里還有另一件要緊事,卻是小皇子與他——生母佛拉娜。

孩子——身體,想瞞住母親是難。因小皇子——身子,洗——與滿月禮辦得——不算盛大,顯然不符合康熙對這第一子——期待。佛拉娜被按著坐了雙月子,從一開始——無所覺到中間——疑慮——,再到後來,娜仁以為她應該是看透了。

只是自欺欺人地,不願問出,也不願听人說罷了。

小皇子一生下來沒滿月便犯了兩回病,把宮中上下折騰得身心俱疲,太醫院擅幼兒科——太醫被康熙下令常駐阿哥所,伺候——保姆、乳母——被再——敲打過,唯恐有哪一個做事不小心,惹得他再犯了病。

康熙在滿月禮上宣布了給小皇子取——名字,從了禮部擇——‘承’字輩,選了一個吉瑞——‘瑞’字。若從康熙——私心里說,他希望這個孩子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健康平安地長大。

然後這位承瑞小阿哥一直被小心地呵護著,倒也平平安安地滿了月,再到佛拉娜出了雙月。

此時是再怎麼瞞——瞞不住——了,馬佳夫人親自抱了承瑞阿哥給佛拉娜看,低低——︰「倒是個白胖——孩子。」

只是骨架不大,倒顯得身形微微有些怪異。

佛拉娜伸手去抱,襁褓一入懷中,眼淚撲簌簌地就流了下來,泣不成聲,額頭貼著承瑞——小臉,嘴里含糊地喊著他——名字。

馬佳夫人看著心酸得厲害,低聲勸解︰「莫哭了,莫哭了,你看這孩子——被嚇到了。」

或許是母子間——心靈感應,又或是小孩子——本——,他一听佛拉娜在她旁邊哭,自己也哭了起來,只是聲音有氣無力——,哭一聲斷一下,乳母心里著急,忙對佛拉娜——︰「主兒快別哭了,抱著小阿哥哄一哄,若是岔了氣——不了得啊。」

听了她這話,佛拉娜忙低頭去看,頃刻——功夫,承瑞——小臉——憋得通紅,她忙忙抱著承瑞輕哄著,——一會兒卻沒效——,承瑞哭得更厲害,——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了。

乳母心急之下也顧不得別——,忙——孩子抱了過來,在懷里輕撫著脊背哄著,她是熟手,未一時,承瑞——哭聲果然止住了,只是也累極了——模樣,眼楮閉著睡了過去。

馬佳夫人見佛拉娜神情落寞,擺擺手示意乳母抱著承瑞下去,坐在佛拉娜身邊勸——︰「她是日日照顧承瑞——,自然手熟,哄起來也老練。況承瑞——身子又是這個樣子,她見你哄不——,心急了才把孩子抱過去,你又這個樣子,豈不叫她惶恐?她也是為了承瑞——身子啊。」

「額娘……我只是想,你說我這個做額娘——,連孩子逗哄不——,又叫他在胎里就落下了這樣——病,還有什麼——呢?」佛拉娜哭——︰「我生他一場,卻不知——養他多少年,額娘……」

馬佳夫人被她哭得也是眼眶發酸,攬著她——肩膀,——︰「這話不吉利,——不許你說。太醫——說了。只要精心撫養,先天有哮癥——孩子也不是就保不住了,你有在這里哭——時候,還不如多在承瑞身上——些心。」

「我要去求皇上!」佛拉娜忽然起身,語氣激動︰「承瑞——身子這樣,我也不放心他在阿哥所,我要去就皇上把他接到鐘粹宮來照顧,我親自看著,才會放心。」

馬佳夫人只——︰「哪有這樣——規矩呢?」

這邊母女之間如何爭論旁人暫且不知,只說寧壽宮里,娜仁眼——不眨一下地盯著唐別卿為石太福晉診脈,一見他收回手,忙忙問︰「怎樣了?」

清梨也在一旁,目光落在唐別卿身上,帶著問詢,與些許——擔憂。

唐別卿臉色不大——看,行了一禮,搖搖頭,「只怕就這幾日了。」

「太福晉——」娜仁呼吸一滯,眼眶酸澀忍不住落下淚,啞聲喚。

清梨忙——絹子遞給她,見太福晉有要起身——意——,忙上前去扶她坐起,又在她背後墊了兩個軟枕。

太福晉手輕輕拍拍床沿,示意娜仁坐過來,輕笑著——︰「哭什麼……人總有這一天。」

她說話——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眼楮卻明亮得很,微微翹起——嘴角與彎彎——眼眉,讓人依稀——見她年輕時是何等——風華絕代。

娜仁見她這樣,心里更酸,在床旁坐了,握住她——手,低低——︰「您常夸耀您年輕時舞劍舞得——,我卻到現在——沒見過。」

「這丫頭也會,你想看,纏著她便是了。」石太福晉微微笑笑,又對清梨伸出手,清梨受寵若驚,忙——手遞了上去,任太福晉握住。

太福晉長長一嘆,面帶感慨︰「我這半生,喪夫喪子,何等淒涼,幸而如今,纏綿病榻還有你們兩個相陪,倒也是我——福。」

她暖洋洋帶著笑——目光久久落在娜仁身上,又松手抬起揉了揉她——頭,笑——︰「這些年,難為你這麼個小丫頭,若是臨終前听你叫一聲師父,此生便也無憾了。」

娜仁——琴棋書畫品香插花一類本就系她教授,此時忙連著喚了兩聲,听得太福晉滿臉帶笑。

于是——︰「我這些年,也攢了些東西,倒是帶不到地下去。首飾布匹、字畫擺設一類,你們兩個——有些,倒有四五萬——銀子,盡數與國庫,——舍粥修路,也算是積一份功德。」她目光落在清梨身上,意味深長地——︰「倒也算是,為你鋪了一份路,這一份善緣,總有——得上——一日。」

娜仁與清梨二人——听得一頭霧水——,站在清梨身後——李嬤嬤卻不知想到什麼,猛地抬頭直視石太福晉,被她淡淡地掃了一眼,仿佛被虎狼注視一般,後心發涼,忙忙低頭。

石太福晉見李嬤嬤如此,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又對清梨——︰「你那里不是還有一個缺嗎?我死後,就讓石嬤嬤去你宮里。願爾到了出宮——年紀,倒不必我操心。這兩年,我——清靜,人——打發得差不多了,只剩她們兩個,要我安排一場。」

願爾眼眶紅紅地,仿佛痛哭過一場,此時——︰「主兒!」

「你帶著我給你——嫁妝,出了宮,無論找個——人嫁了,還是尋一處清淨地方住下,或到人家做教習,——是結果。只有一個,嫁人一定看準了再嫁,女子不成親沒什麼,只怕嫁錯了人,便要耽誤終身。」石太福晉語——心長地,願爾眼眶濕潤,又忍不住落了淚。

石嬤嬤——袖子拭了拭眼角,對著石太福晉鄭——一欠身,——︰「奴才定然照看——清梨姑娘。」

石太福晉——笑地一揚眉,「我是叫你去養老——,不是叫你去操勞。」

「姑母這話有理,嬤嬤到了清梨宮里,安心頤養天年才是。若是——出精神指點指點尋春她們,——真是清梨——生有幸。」清梨忙開口。

石太福晉——︰「也罷,你們自己說去吧。」

娜仁本欲說些什麼,卻見石太福晉面上微微露出疲態來,忙——︰「您——要歇會?」

「再坐坐,難得有這麼——精神了。」石太福晉嘆了口氣,搖搖頭,又看了看她,——︰「我知——你想著什麼,那些東西,我給你,你收著就罷了。不過是些死——,獨有燕雙,是我提前給你——,你——真是要收——了。」

她如此說著,卻——‘提前’二字咬得極——,娜仁不——自主地聯想到那個荷包,當即笑盈盈開口︰「您放心,燕雙我自然珍而——之,恨不得收在床榻里,日日摟著睡呢。」

石太福晉眼角眉梢沁出些微——笑意,抬起指頭虛虛點點她——額頭,笑罵——︰「鬼丫頭!」

她復又輕輕一嘆,——︰「你這生辰日子,立住了,是要一生富貴——,我卻只願你余生——歡喜。富貴……」她輕嗤一聲,面帶幾——諷刺,「那東西又——當什麼呢?」

清梨神情略顯復雜,上前來勸——︰「您累了,不如歇歇吧。」

「也罷。」太福晉長舒了口氣,擺擺手,「你們走吧,等我去了,再來送我最後一程,便罷了。不要在這淌眼淚,倒叫我臨了臨了,也不安了。」

娜仁無奈,太福晉執意送客,又記著唐別卿——話,今兒怕是沒什麼,便——︰「晚間我再過來。」

太福晉對著她扯著嘴角微微一笑,清梨與娜仁相攜出來,石嬤嬤——︰「太福晉春日里就叫老奴清點庫房里——東西,如今——齊了,各——箱籠裝著,現命寧壽宮里——小太監送去永壽宮與啟祥宮去。」

清梨對她——︰「嬤嬤——生照顧太福晉,晚間我們再來。」

石嬤嬤點著頭,笑了笑,「老奴知。」

今日有風,二人只順著廊子走,路過太福晉寢間——南窗下,听里頭太福晉吟吟念詩︰「我年未至耆,落魄亦不久——」

她吟吟拖長了腔調,又有些有氣無力了,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隨即殿內忽然爆發出太福晉——大笑聲來,笑聲隱隱愴然。

娜仁听著那詩,隱隱耳熟,卻見清梨仿佛明了,便邊走便問她︰「太福晉方才吟——是什麼?」

「……是張岱——,《甲午兒輩赴省試不歸走筆招之》。」清梨長嘆一聲,閉閉眼,與娜仁低聲——︰「這詩不是內宮里誦得——,姐姐莫往外說。」

娜仁點點頭,「你放心,我省。」

余後幾日里,宮中風平浪靜。

太福晉一生清傲卻不狠辣,在太妃們中還算有人緣,她那殿里日日有人探望。

這日下晌,娜仁與清梨一同——過晚膳後過去,卻迎面踫見康熙乘步攆從寧壽宮外——甬——向這邊來,迎面相踫,娜仁與清梨一欠身,見康熙面帶悲傷之色,心中約莫知——是太福晉叫他過去。

果然,康熙見二人,便問︰「——是去探望太福晉?」

娜仁點點頭,清梨——︰「不錯。」

「唉,太福晉胸懷大——啊!」康熙感慨——,又問︰「天冷,怎麼沒坐暖轎出來?」

娜仁笑——︰「——過晚膳才來,走走也算消食了。」

康熙不大贊同,「還是要——生保養身子才是……」

閑話幾句,——人別過,娜仁與清梨仍往太福晉那里去了。

而後日日如此,唯有——十這日,娜仁陪著太皇太後為先帝誦——,卻听人急急忙忙地通傳︰「石太福晉薨了!」

娜仁只覺「嗡」——一下子,腦袋里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便覺著臉上冰涼涼——,也顧不得取帕子,只——袖口匆匆抹了淚珠,向太皇太後一欠身︰「娜仁去了。」

「去吧,也代我送她一程。」太皇太後亦有幾——悲切,目送娜仁出了小佛堂,卻又回到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口誦《往生咒》,佛堂內檀香氣濃,太皇太後不知不覺落下兩滴淚來,七七四十九遍誦罷後,長長一嘆。

娜仁趕到寧壽宮時,石嬤嬤——領著願爾為太福晉裝裹畢,太後、太妃們——來看過,見她急匆匆地來,太後嘆了口氣,搖搖頭,「進去看看吧。」

她——帕子拭了拭眼淚,領著眾人離去了。

此時皇後還沒趕到,娜仁站在門前竟有幾——躊躇。

還是清梨從里頭走出來,面上除了悲傷,竟還有幾——釋然。她沖著娜仁微微一笑,笑容淺淡,卻是如春雨初止時——梨花一般,清雅如碎玉落珠,輕聲——︰「進來吧,太福晉說,沒讓你看見她走——時候,極。若見你哭了,只怕她黃泉路上也不安心。」

「師父!」娜仁終于忍不住,快步奔入內殿,撲在床榻前痛哭出聲,身體微微顫抖,眼淚打濕了床褥,石嬤嬤領著願爾緩緩跪下,向她磕了個頭,「慧妃主,節哀。」

清梨走到她身後,拍拍娜仁——肩膀,低聲——︰「姑母是解月兌了,從人間煉獄,到極樂世界,與她所——所想之人,團聚了。」

娜仁仰頭看她,見她眼眶微紅,悲意又起。清梨本是極克制——,此時被她環著腰身痛哭,——手輕輕撫撫她——脊背,也忍不住閉眼,任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皇後趕到之時,娜仁——止了眼淚,極鄭——地向太福晉行了拜禮。

皇後走進來,低聲——︰「太福晉——喪事早就預備著了,皇上——意——,一概比照□□壽康太妃,現要入殮,慧妃你讓一讓吧。」

娜仁緩緩點了點頭,伸手為太福晉理了理鬢發,轉身出了內間。

北邊暖閣炕桌上一張桃花箋,娜仁拾起看了一眼,上是一行極清雋雅致——瘦金小字,書「少愛繁華,極——精舍——婢,鮮衣怒馬,華燈煙火,花鳥珍珠。今四十未至,一身孑然,繁華半生,皆成夢幻,萬事——空。」

這一段中許多處娜仁看著極為眼熟,卻又想不出出自何地。

還是清梨走過來,見她細看,啞聲開口︰「改自張岱康熙四年撰成——《自為墓志銘》,拘謹半生,這便是太福晉最後——放肆吧。」

她又看了看那桃花箋,開口嗓音發澀,聲音極低地——︰「太福晉乳名‘夭夭’,桃之夭夭——夭夭。」

娜仁閉了閉眼,這才想起太福晉順治十——年入宮,彼時方才及笄。她得以受太福晉教導時,太福晉還是青春年少。

而先帝薨逝後,太福晉安養于寧壽宮,亦是自得其樂。

卻是不知何時起,愁容生,乃至奇綬去後,朱顏改。

清梨見她手捏著那張箋子舍不得放開,便——︰「我——得了石嬤嬤去我那里,這箋子,你帶回去吧,留個念想。」

她言罷,輕嘆一聲,緩緩環視過這寢殿,——︰「只怕幾日之後,這殿里就要大變樣子。太福晉半生梯己偏了你我,留下這些紗羅帳幔——死——件與太福晉生前慣——東西,是要陪著太福晉上去了。」

娜仁啞然,最後還是小心地——桃花箋收著,帶回了永壽宮。

她寢間炕床上——炕櫃里有一只落鎖——小匣子,里頭收著太福晉讓她日後交給清梨——那只荷包,她——這張桃花箋也收了進去,太福晉留給她——東西瓊枝——清點過,收在庫房里,石嬤嬤辦事干脆,——件——名錄仔細,娜仁翻看一回,對瓊枝——︰「這些東西,——生收著吧。那些布匹,——生存放,——久留——也輕易不要動,留個念想。怕腐朽——便——上,才算不辜負太福晉——心意。」

瓊枝知——她傷心,也不嗦,只干脆地點點頭,「奴才知。」

太福晉最後被追封為皇考恪妃,死後極盡哀榮。

然而再過些年,大概宮里便沒幾個人知——,曾有一乳名夭夭——石氏女子,琴棋精通,書畫俱佳,挽袖點茶,素手調香,無所不精。

太福晉去世後,娜仁很低沉了幾天,唐別卿干脆替她報了病,連向皇後請安也免了,她徹底沒了出門——動力,每天窩在永壽宮里,看書撫琴,燕雙被她蹭得發亮。

昭妃來看她,勸——︰「人生與死本就順應天——,死亡不過回到生處。人源于自然,又歸于自然,若按太福晉生前信佛,此時大概——歸于極樂之境,與她所念之人團聚。你如此傷心,不過平添寂寥罷了。」

「你當真這麼想嗎?」娜仁看向昭妃,卻見她搖搖頭,坦坦蕩蕩地笑——︰「我又不是聖人,還沒看得這麼開,只是勸你罷了。」

「不過確實是應該為姑開心。」清梨——聲音響起,二人同時回頭或抬頭去看,卻見清梨站在素色紗幔下,一身素服,鬢邊簪一朵緝珠梨花,未曾描眉畫鬢,卻自有一番風姿。

「你來了。」娜仁——︰「進來坐。」

清梨緩緩抬步入內,向她——︰「姑母是解月兌了,從諸多束縛中解月兌,從此自在瀟灑去了。你在此傷心至此,只是讓生人平添擔憂罷了。」

又見置在琴案上——燕雙一塵不染——,琴弦——像——被磨得閃閃發亮,不——搖頭輕笑︰「潤弦——膏子不必日日——,姑母生前也沒把它打理成這樣,在你手里倒是容光煥發了。」

她請按琴弦,右手彈出幾個音來,在琴凳上坐了,抬頭看向昭妃與娜仁︰「我為你們撫一曲,如何?」

娜仁隨意地點點頭,昭妃倒是——興致地坐下,擺出洗耳恭听——姿態。

清梨撫琴是很純熟——,看得出下過苦功夫,挑勾踢抹間手上動作——毫不亂,反而有一——渾然天成——瀟灑利落,左手輕動時動作又仿佛柔情婉轉。

琴因泠泠,流暢灑月兌。仿佛有采菊東籬下——悠然,又有一簑煙雨任平生——灑月兌。

一曲終了,娜仁只覺近幾日淤積在胸中郁郁之氣消散,通體舒暢,不——︰「見你撫琴,我倒是恨當年與太福晉……學琴時沒下苦功夫了。」

「現在下也來得及。」清梨手上這幾年留起了指甲,故而也帶了指套,此時一一戴回去,笑著抬眸看向娜仁︰「我與你做陪練,倒——消磨時間。」

昭妃便——︰「我與這東西怕是此生無緣,只做听客吧。」——

人語罷,娜仁與清梨搖頭輕笑,昭妃也微微揚了揚唇。殿外大雪壓枝又如何?人心是暖。

適時皇後宮里剛走了一波回事——內務府掌事,九兒——熱茶斟與皇後,——︰「外頭雪下得——大,新植——石榴樹未——過這陣勢,只怕把枝頭壓彎了。」

皇後抬眸透過北窗看了看,叮囑——︰「仔細著些,常撢撢雪。人——說石榴多子,但願有它開花結果——一天,也有我開花結果——一天。」

九兒便——︰「您還年輕,皇上也年輕,何必說這喪氣話呢?章太醫不也說了,您——身子調養得不錯,但最——再拖一二年,——再長長。不然身子骨沒長成,只怕如馬佳小主一般艱難。」

「當下——時局,哪里容得我這個皇後再緩緩……」皇後輕嘆一聲,又問︰「派人去鐘粹宮看過大阿哥嗎?那孩子——要仔細著,佛拉娜把她抱回鐘粹宮養著也——,在親生額娘跟前,總是更精心仔細些。」

九兒——︰「看過來,乳母——女乃吃得還——,太醫也——沒被這幾日——風雪驚了,馬佳小主照顧得——心,處處細致。又許是在親娘身邊——緣故,小阿哥這幾日竟也。」

「承瑞——,便——讓人放心了。」皇後嘆——︰「皇上太需要這個兒子了。只盼著他——立住,不然前朝如何,也怕有人指責本宮不賢。」

九兒笑盈盈——︰「太皇太後——說您是‘數一數二——賢惠人’,滿宮里誰對您有一個‘不’字?你未免——慮太多了。」

「那是瑪法還在——時候,如今老祖宗對我——態度雖沒怎麼變了,底下——不是。」皇後眉心微蹙,復又舒展開,「——在皇上待我比從前更親密,昭妃慧妃也不是倨傲不恭之人,不然咱們家前朝上也沒有一個——入瑪法般——人——,本宮——日子怕不——過。」

九兒昂首,傲然——︰「咱們老爺乃是領侍衛內大臣,皇上又賜老太爺一等公,現索額圖老爺任吏部侍郎,也是朝內高官,您——日子怎麼會不——過呢?」

「你懂什麼。」皇後搖頭輕笑著,隱隱有些落寞,「幸而昭妃不是個有野心——人,不然憑她那個阿瑪,本宮這皇後——寶座只怕是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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