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重雲霧後，頭頂上的陽光沒法照射下來，光線漸漸昏暗，空氣里的寒氣也越發濃重起來，凍的手腳冰涼。
「開燈！」
隊伍前頭的陳玉樓，雙手抓著一塊突起的岩石，抬頭看了眼上方，大聲提醒了一句。
「 ~」
一道道開燈的動靜響起。
黑暗中頓時亮起了十多道光線。
如今盜眾下墓用的還多是松竹火把，畢竟馬燈燒的是洋油，耗費不小，不是誰都能用得起的。
不過陳家百年魁首，底蘊深厚，這幫人除了馬燈和汽燈外，還有從洋貨販運來的礦燈，反正種類五花八門。
一時間漆黑的岩壁上，仿佛飛起了十多只螢火蟲，光線明滅不定，忽上忽下的起伏著。
「昆侖，底下什麼動靜？」
陳玉樓快速向下，追上了開路的昆侖不過後者只是憨笑著搖頭，不時還拿手去揉眼楮，陳玉樓立刻知道，他這是犯了夜盲癥。
這年頭因為營養不良，犯這個病的人極多，一到夜間就目不能視物，如同瞎子一般。
昆侖情況雖然沒到那種程度，但也好不到哪去。
「你到後邊去，跟拐子一起走。」
拍了拍昆侖的肩膀，陳玉樓打算先行一步。
他有個常人不備的優勢，天生夜眼，目力驚人。
即便是再深的黑夜里，不需要燈燭照路，他也能看得清楚。
「陳掌櫃，我跟你一起。」
听到前方的動靜，許願也沒歇著，快速穿過眾人，追上了陳玉樓。
他話才落，紅姑娘也趕緊說道。
「我也去。」
漆黑的山谷深處。
三道身影貼著斷壁不斷向下，速度快的驚人，只看得到身上的礦燈，在黑暗中不斷移動。
仿佛武俠志異小說中描寫的飛天盜賊。
只不過這斷裂的峽谷，越是往下就越窄，最狹窄的地方甚至都沒法轉身，只能屏氣凝神小心冀翼的側身過去。
「掌櫃的，前面是不是到頭了？」
往下爬了半小時的樣子後，眼看底下還是黑漆漆一片，沒個盡頭，紅姑娘忍不住停下腳步問道。
昏暗的光線下，她額頭上早已經布起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心口一陣微微起伏，貼著牆壁慢慢的恢復著氣力。
「應該快了。」
陳玉樓也差不多。
這一段路陡峭無比，極難攀爬，饒是他常年穿山過水打磨出來的身體，也有些承受不住。
此刻停下腳步，只覺得渾身酸脹發麻，深吸了幾口氣，氣管里也是一陣灼燒的刺痛。
體息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了許願，下意識將目光投向那邊。
只見其神色依舊，呼吸平穩，並沒有半點耗力過度的跡象，甚至還有心思在查探岩壁上遺留的痕跡。
「陳掌櫃的，紅姑娘，要不你們先體息一下，我先下去探路？」
眼看兩人體力消耗嚴重，一時半會也下不去，許願便說道。
陳玉樓有些擔心︰「別吧，單獨行動太危險了……」
「沒事，陳把頭，我自問保命手段還是有的，遇到危險先逃就是了。」
見許願一直堅持，陳玉樓也不好再說什麼。
畢竟現在讓他繼續趕路真的沒轍。
告別兩人，許願踩著掛山梯，繼續向下，不過沒有陳玉樓那個老狐狸在，他輕松多了。
速度提升了不止數倍。
甚至連掛山梯都沒使用，只是將頭頂上懸下來的拿根繩索纏在手上，整個人如同一頭敏捷的山中猿猴，幾個搖蕩之間，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黑暗內。
裂縫最深處。
這里已經是瓶山的月復地。
距離他們所下來的懸崖，許願估計少說也有五六百米朝上。
深吸了口氣，他雙腳踩著岩壁兩側，底下黑暗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之前那個兩個先行探路的家伙也沒個蹤影。
許願從納戒中取出一只冷焰火扔了下去。
冷焰火落地，光線散開。
看清楚周圍情形時，許願不禁一陣驚詫。
入眼所及之處，並非是他想象中的墓葬外沿的古城，而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岩洞。
少說也有一座足球場大小。
而且看那些明顯的穿鑿痕跡，應該是人為打穿的。
要知道這里頭可是元朝時期的古墓。
這得動用多少人力物力，レ能在幾百米的地底深處，穿鑿出如此大一片空間出來。
饒是他，眼下心中也難掩震撼。
觀察了片刻，確認底下沒什麼危險後，許願一個縱躍直接從岩壁上跳了下去。
岩洞地面，距離他的位置，也就一兩米的樣子。
安穩落地後。
許願只覺得岩洞深處寒潮之氣極重，空氣中還夾雜著一股濃郁的腐爛毒蜃之氣。
好在他擁有百毒不侵的能力，這種毒氣根本傷不了他。
沒耽誤時間。
許願提著礦燈一路沿著岩洞深處走去。
才往前走了十來步，他忽然一下停住了腳步。
瞳孔放大，眉頭緊皺，一臉驚嘆的望著遠處。
在他視線里，斷壁上竟然出現了一條古老的棧道，也不知道存在了多久。
棧道盡頭是一片用無數本梁搭起來的穹頂，連接著一座恢弘無比的建築，和山崖連成一體。
大殿前後三重，氣勢龐大，飛檐斗拱，黃瓦紅梁，遠遠望去在黑暗中宛如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
「龍樓寶殿！」
看到建築的剎那。
許願忍不住驚呼出聲。
這種大殿在古墓中並不罕見，但這規模規格卻是太過驚人。
龍樓寶殿又叫靈宮，乃是墓葬的外沿，常見于王侯墓葬以及帝陵。
不過在瓶山地底深處修築起來這麼一座大殿，還是在那樣一個年代，耗費的人力物力實在難以想象。
同時，許願也明白過來。
為什麼昨天陳雨樓在聞山龍時，會說底下有座古城。
這個規模，說是城池也不為過了。
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後，
許願提著礦燈，迅速往那條棧道上走去，很快就抵達了大殿之外。
只是還沒等他去研究靈宮，眼角忽然瞥到門口的台階上有什麼東西。
他往前一看。
才發現那竟然是兩件破舊的衣服。
除此之外，周圍還零零散散的落著短刀、盒子炮、蠟燭、繩索之類的東西。
「這是……之前那兩個探路的亡命徒？」
許願記得很清楚。
那兩個先他們一步下來的盜匪穿的就是這身。
更別說扔在地上，那兩把斑駁的盒子炮，這玩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得到的。
衣服工具都在，人卻不見了。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許願心中頓時涌出幾分不妙之感。
這事情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子的詭異。
要知道這深谷底下，因為常年不受光照，空氣陰冷潮濕，而且眼下已經進入冬季，所以溫度低的嚇人。
還有，如果是遇到了凶險，這里卻沒有明顯打斗過的痕跡，而且常人的思維根本不會棄槍。
之後許願又嘗試著喊了幾聲，可惜，空蕩蕩的岩洞內，除了他的回聲之外，並沒有任何動靜。
一時間。
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難道……」
突然間。
許願視線又瞥向了龍樓寶殿的那扇大門。
難道那兩個家伙進了古墓？
這種可能性絕非胡亂猜測。
畢竟身處的岩洞就那麼大範圍，兩個大活人總不可能憑空消失了。
想了想，許願從地上撿起一把盒子炮，檢查了下，里面還有五發子彈，又退下另一把槍膛看了下，六發。
總共11發子彈。
要是遇到危險，也能用用。
雖然這槍並不怎麼樣，但是在這個年代還是可以的。
不再理會地上的東西，許願提著礦燈，凝神屏氣的沿著台階一步步朝大門那邊走去。
大門用的是一整塊的漢白玉雕刻而成，左右天然一體，完全看不出有拼湊的痕跡。
石門少說也有五六米。
人站在底下，很容易生出一股自身淼小的感覺。
而且這樣一塊漢白玉，本身就無比罕見。
也就是在數百年前的時代，放今天，不說這麼大，就算次一級的，恐怕也找不出來了。
僅僅是這塊石門，就價值連城。
光線照在門上，很快，許願眼神就驟然一凝，那上面竟然刻著無數的浮雕，和他印象中的祥雲龍鳳之類不同。
那浮雕看著極為古怪。
扭曲無形……
就像是一堆攤在一起的肉？
最為恐怖的是，那堆肉的中間處，還雕刻著一枚倒豎的眼珠子，漆黑一片，在礦燈光照下反射著一抹幽幽的光。
「這？」
即便是許願，看到這鬼東西，竟然罕見的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根據流傳下來的習俗以及葬經上的說法，古墓中的雕刻極有講究，可不是能亂來的。
這東西他根本想象不到，是什麼來歷。
「難道是苗疆供奉的某種神靈？還是元代所信奉的長生天？」
思考了片刻，許願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兩種可能了。
首先這種浮雕絕對不可能是漢文化。
苗疆自古以來就被稱之為夷地，和漢人的習俗相差極大，又有白老太君的例子在前，很難讓忍不聯想到這上頭去。
至于後者。
許願想的也很清楚。
元代因為起始于草原，信奉的是薩滿，而長生天又是薩滿教中至高無上的神靈。
這浮雕總體就透著一股邪異之感，倒是能和神秘的薩滿文化聯動起來。
「不管了，先做正事要緊。」
琢磨了片刻，也沒個結果，許願干脆搖搖頭不再去想。
將礦燈放在旁邊的地上。
自己則是嘗試著推了推門。
只是一用力他レ知道，這石門應該有幾千斤重，沒這麼容易推開。
兩扇門之間的縫隙極小。
他用極薄的刀片試了下，都沒法插進去。
「封死了？」
許願皺著眉頭，往後退了幾步。
這門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被徹底封死了，按照他剛才用力的程度推測，除非用炮轟，否則根本無法打開。
既然蠻力沒法入內，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門上有機關。
想到這里，許願開始尋找機關。
打量了石門一會兒，許願察覺到了不同尋常之處。
原本石門上那詭異的浮雕，在他視線中，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那里面分明有一座隱藏極深的機關。
機關運轉，靠的不是其他，乃是地底下的潮濕風氣，將門後徹底鎖死。
難怪用蠻力沒法破開。
而且機關的陣眼就是好像那只倒豎的眼珠子。
「原來是這樣。」
許願心頭一動，下意識就要去按下那只眼楮。
只是還沒等他用力，身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同時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許兄弟！」
「掌櫃的，許白人怎麼不見了？」
听著那熟悉的聲音，許願哪里不知道，是陳玉樓和紅姑娘已經追了下來。
唉，就差半步他就進這龍樓寶殿了。
不過他倒也沒多想。
畢竟獨自一人下墓，就意味著自己得承擔所有的凶險。
想到這，許願迅速從門前退出，重新回到了石階前。
「陳掌櫃、紅姑娘，我在這里。」
……
「所以，他們倆失蹤了?」
幾分鐘後，了解了起因經過的陳雨樓，一臉的難以置信。
兩個人下來一趟之後竟然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這種詭異的情況，他跑了十幾年江湖，也是頭一次撞到。
許願點點頭，「是的，我在這找尋了半天，沒有發現半點痕跡。」
「這麼久，恐怕是出事了。」
看著地上那兩件衣服以及散落的零碎物件，陳玉樓只覺得眉心一陣直跳。
畢竟從兩人發出響箭到他們下來，前後也就間隔了大半個小時。
這時間說長不長，但說短還真不短。
其中有太多的變數！
只是這事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詭異難言的味道。
「掌櫃的，會不會是臨陣逃走了？」紅姑娘提出了自己的猜測。
「不會，那兩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亡命之輩，瓶山古墓在前，他們怎麼可能舍得走？」
「或許是煙癮犯了呢？」
羅老歪手底下那幫人，沒幾個不抽大煙的。
這年頭抽煙的人，煙癮一犯，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都不管，只顧著埋頭抽煙。
紅姑娘在山上的時候，就曾見過這樣的人。
總不可能兩個大活人被鬼抓了吧？
「猜測再多也沒用，等下兄弟們下來了再找找看。」陳玉樓搖搖頭，這真是出師不利，搞得他心里也有些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