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與老穆的談話,盡管有點嚴厲,但卻是對穆珍的將來指明了一條相對光明的路途,老穆從心里感謝這位面前的同學與摯友。
當老穆將天成送到門口時,天成問老穆︰「你調走的時候說一聲,到時候我來請大家聚到一起吃個飯,你走別涼了大家的心!」
老穆點了點頭︰「你放心,來的人選已定,估計我走了很快就會到位!」
天成走後,老穆的心情有點失落,剛才天成提到穆珍的事時,老穆感到有些羞愧,現在天成走了,心思卻從穆珍身上又想到了穆寶。
穆寶去年高考的成績可以走個委培生的,按自己的想法與穆珍當年的情況一樣,不同意穆寶復讀,然而穆寶的堅持還是戰勝了自己的想法,按穆寶的話說,不能再像穆珍那樣,因為學歷低只能找個收入低微的單位。
再有兩個月,又到一年一度的高考,老穆想到高考,心里總是隱隱作痛,自己沒有機會步入高考的考場,錯過了當年人生去做科學家的夢想,在穆珍的身上,自己投入了那麼大的精力,總想將自己未能實現的夙願寄托在穆珍身上,現在徹底絕望了。
獨自坐在辦公室抽煙的老穆,三年前為穆珍求職路上的場景重又閃過。
那是一個蒸籠般的世界,騎在馬路上自行車感覺如同軋在了棉花上,老穆親自去濟市公安局找到已是副科長的大安。
「大哥,這樣的熱天,來找我一定有急事?」大安看到背心如同水洗的老穆問道。
「前些日子跟你說的,穆珍今年畢業分配,我托你聯系的單位不知怎麼樣了?」老穆看到辦公室沒有外人,悄聲問道。
「我問倒是問了,只是這學歷,確實有點難辦,現在那些能說得過去的單位,要的都是大學生,他要是大學畢業,還好辦些,你也知道,現在中專學歷的學生在大市里留下來的空間小得多,我找了酒廠的同學,讓他幫忙給聯系了一家企業,你等一下,我現在打個電話問一下!」大安說完提起桌上電話打了過去。
老穆對于大安的說法心里一陣失落,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自己在濟市能找的熟人與關系也就面前的老表最可靠,走出這個門,那簡直是兩眼烏黑,根本不曉得穆珍如何才能留在濟市工作?
老穆靜靜地听完大安打完電話,然後對大安表示道︰「正因為穆珍中專畢業,所以才來求你為他找工作,他要是名牌大學畢業,咱也不用找人就可以留在大城市,這個學歷,回到地方,我面子上過不去,我只有一句話,就是留在市里挖廁所,也不能回咱那縣里工作!」
大安有些局促道︰「大哥,你言重了些,是金子埋在灰里也會發光的,在這里謀職難,也不至于挖廁所,回到咱縣里參與分配,可能比留在這里更好些!」
「我還是那句話,寧願在這里挖廁所,無論什麼工作也不能回縣里去!」老穆的態度讓大安顯得有些無奈。
後面發生的事情,比老穆隨意表述的要求還要低得多,穆珍進了一家城中村辦的小企業。
老穆听到後,心里很失望,而當穆珍去了那家生產面粉的小企業工作時,心里涼到了冰點,不大的院子里,除了一個生產車間,就是兩排破舊得像是寫滿滄桑的房子,廠里臨時安排穆珍住進了一間倉庫,剛到的第二天,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臨時工都像看珍禽般的眼光瞪著穆珍,讓穆珍的脊背在炎夏里透著一股冷氣。
「既來之,則安之。」安頓下來的穆珍第一天買了些必備的生活用品,本想著按照大安對其說的「騎著驢找馬」來耐心等待時機的到來,按照本市分在公安系統的同學勸他的那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來默默地堅守。
三個月過去了,穆珍發現,這里除了他一個從正規院校走出來的學生外,再也沒有一個學生,正如一位來這里辦事的中輕人對他說的︰「這里除了兩手插在地溝里的農民,再也找到不第二個你這樣有素質的人!」
當幾個月沒有領到一分錢的工資時,穆珍問了一位工友,工友稱︰「這里已經有八個月沒有發工資了!」無奈之下,穆珍花光了老穆送來的生活費買了兩箱禮品去了廠長家里,當廠長听到穆珍的難處時,廠長看了看穆珍提來的禮盒說道︰「你可以從財務暫時借生活費,到時候發工資時,再從你工資里扣除!」穆珍頭重腳輕無力地回到那間昏暗的宿舍。
那位分在公安系統的同學上班盡管晚了些,但領到第一個月工資後的夜晚,便高興地來請穆珍吃飯,問起穆珍領多少錢的工資?穆珍的回答讓那位同學改變了初時的口氣︰「沒有工資,你吃什麼啊?工作了總不能向家里伸手要錢,這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回單位的穆珍大病了一場,這場病來得很是蹊蹺,吃不下飯,穆珍去衛生室拿來藥吃了,根本沒有什麼效果,穆珍只能默默地苦熬著,他不想讓家知道自己在這里「苦」,更不想讓家人知曉在這里「難」,就只能這樣堅守,他心里只有一個心願,生活會慢慢好起來的。穆珍因此停了藥,憑借自己年輕的身體來對抗這纏上身的怪病,幾天過後,身體竟然慢慢好了起來。
穆珍心里開始尋思疾病的緣由,總不該會是那天晚上同學吃的飯有問題吧?于是打電話問同學吃過飯後身體有沒有什麼問題?同學的回答否定了他的第一個猜測,那問題就出在自己這里,不由得聯想到剛來時房間里看到的大老鼠,聯想到自己睡眠中爬上臉讓自己一掌摑走的大老鼠,聯想到晚上為了逮老鼠的不眠之夜,穆珍斷定,自己的疾病一定是吃了老鼠糟蹋的食物導致的,穆珍越想越有些後怕,心里的堅守開始出現了動搖。
不按時開工資也就算了,工資低微也能忍受,同事異樣的眼光也可以不介意,然而這環境是讓自己精神崩潰的節奏啊!穆珍開始絕望了!
五個月後的一天夜里,穆珍又因為睡不著覺,看著屋里昏暗的燈光發呆,思索著自己這些年來經歷的風雨,走過的人生路途,自己這麼多年來的努力如同泡影,這麼多年來的學業還不如一個農民工過得舒心,這麼多年來的奮斗就為換得這麼一個生不如死的環境麼?穆珍的心真的涼了,如同這寒夜里呼嘯的北風,讓他瑟瑟發抖……
突然間,急促的敲門聲讓穆珍不由得從床上蹦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