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你怎麼會是始創者?」這話,是紅梅問的。
話音月兌口,尾音都變了調。
她再怎麼也猜不到,顧知晏竟然是這招陰符文的始創者。
這不是班門弄斧嗎?
「朕可以作證。」雍和帝忽然開口,讓周圍都跟著安靜下來。
眾人眼巴巴的望著那遲暮之年的帝王。
雍和帝則愣愣的看著那招陰符文,眼角含淚︰
「朕可以作證,這招陰符文,的確是姑姑所創,朕當年,看著她畫下來的。」
雍和帝無可救藥的陷入了回憶。
當年,為了奪位,他犧牲了不少人。
所以登基之後,那些被他害死的亡魂厲鬼便日日來擾。
他不眠不休一月,大病一場,幾乎咽氣。
當時,所有的太醫都束手無策,連太後都開始準備喪事。
只有顧知晏堅持守著他,憑著一句︰「陛下尚在壯年,大成不能後繼無人。」
那女子生生將自己關在太極殿三月,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創造。
最後,暗黃的符紙堆滿了半個宮殿,才得了這麼個招陰符文。
她將這符文做成招陰旗,綁在死囚身上,將他身邊的厲鬼全部吸走,救了他一命。
雍和帝清清楚楚的記得,那之後,顧知晏足足昏睡了一月,用好幾根千年老參才補回來。
她顧念自己是情分,顧念國家是氣魄,而如今竟然輪到了被人懷疑的地步!
許是念起了舊事,雍和帝的聲音也染上了幾分濕氣,他親自起身的那一刻,眾人立刻跪地。
而萬人伏拜中,他用自己滿是薄繭的老手,將顧知晏扶了起來,顫抖著叫了一聲︰
「姑姑。」
太子聞言,頓覺天崩地裂,頭暈眼花,加之毒素的作用,竟有血從嘴角劃出來。
紅梅也怕極了,她面如死灰,仿佛半只腳踏進了閻羅殿。
不管雍和帝想起了什麼。這個反應,一定是要幫著顧知晏了。
眾人伏拜中,雍和帝拉著顧知晏,第二次開了口︰「對不起。」
短短的三個字,卻如驚雷炸響,激的眾人面色驚變。
雍和帝一向要強,何時對臣子說出過這三個字,而且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顧知晏的位子不言而喻,在雍和帝這樣的態度面前,所有的陷害都成了自取其辱。
「父…父皇。」太子戰戰兢兢的爬過去,揪住雍和帝一截衣擺︰
「縱然這招陰旗不是顧知…」
晏字還未月兌口,就被雍和帝一個眼神殺回去,太子立刻換了句說辭︰「可是母後的病該怎麼辦?」
「陛下,臣有辦法讓您看清這椒房殿的邪祟。」
顧知晏開口,眾人又是一驚,更有許多人撞著膽子抬起了頭。
他們覺得,這輩子的驚奇,怕是都要在今日耗光了。
「怎麼可能?」成玉瑾問︰「顧侯您有陰陽眼,我們卻看不見啊。」
「是啊,難不成您還能讓這里的冤魂邪祟顯形嗎?」長公主跟著問了一句,嚇得好幾個女子下意識尖叫出聲。
「不要啊,我怕鬼。」
「是啊,青面獠牙的太可怕了,我們相信顧侯,不要讓鬼出來了!」
「太子不是一直堅持是我胡說嗎?」顧知晏兩步上前,走到太子身邊,低頭俯視著他︰
「那本侯就讓他看看,先皇後鐘卿璃的冤魂,到底在不在這所大殿。
若是她怨氣太重將某些人撕碎了,別怪本侯沒提醒。」
這是顧知晏踏入這里以來,第一次以本侯自稱,安定侯的氣勢放出來,把周圍的空氣都染冷了幾分。
太子身子一震,迅速低下頭,再不敢去看那雙漂亮的桃花目。
顧知晏轉身,越過跪地的眾人,在桌上尋了一只干淨的碗和一尊沒用過的水壺。
抬手,將水壺里的水注滿了瓷白的金絲瓖邊碗。
隨後在水碗旁邊畫了幾道符咒,最後用中指在碗中心一點,碗里的清水便開始漸漸渾濁。
有幾個見過這場景的嬪妃小聲道︰
「我在一本書上讀過,這叫‘看水碗’,是最快的一種讓鬼魂顯象的方法,但是一般人都成功不了的。」
「安定侯可是風水師的鼻祖,能是一般人嗎?」
「太厲害了。」
隨著女子們的小聲嘀咕,水碗的周圍,漸漸有黑氣凝結。
眾人面色巨變,甚至沒經過皇帝的允許便手腳並用的爬起來,哆哆嗦嗦的縮到了牆角。
周圍,似有雷聲轟鳴,太子還記得顧知晏剛剛那句話,面色白的不成樣子。
他戰戰兢兢的躲在顧非秋身後,嚇得涕泗橫流。
不會真的有鐘卿璃的魂魄出來吧?
他今日不會真被厲鬼撕碎吧?
太子渾身發抖,恨不得給顧知晏跪下,求她別繼續了,求她停下。
奈何他連走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而唯一鎮定的兩個人,只剩下堅決站在顧知晏身後的蕭亦衡,和盼著能見母親一面的成玉瑾。
成玉瑾雙手緊握,雖然已經在努力克制,但還是抑制不住心底翻騰的情緒。
他是鐘卿璃的孩子,倘若母親還在,他本該位列皇儲,人人敬仰。
可是如今,他和母親只能陰陽相隔空余悲情。
最終,陰暗散去,雷聲遠走,顧知晏終于開了口︰「你們過來看。」
成玉瑾先于眾人奪步而上,他本已經做好了看見血肉模糊的母親的準備,可是那水碗的中心,只是一個跟自己極其相似的眉眼。
她的母親,身著喜服,不過二十多歲,看起來是那麼明艷動人。
「侯爺這是」
「世人都以為人死後會變成厲鬼,其實不然。」顧知晏也盯著那水碗中的人,半天移不開眼楮︰
「人的靈魂,會呈現出她這一生,最美的形態。」
成玉瑾心底微顫,一向玩世不恭的神情斂了,面上從昨夜積聚的疲憊也一掃而空,只是怔怔的盯著那絕美的女子。
他張了張口,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其實,從記事開始,他就就常常想著,若是母親還活著,自己會跟她說什麼?
是問「你為什麼不管我?」,還是說「我想你了」,就算再不濟,也得叫聲「母親」,告慰自己孤苦無依的童年。
小時候,太子罵他有娘生沒娘養,妃嬪罵他沒有教養,雍和帝更是沒空管他
于是,他自生自滅,拼命習武,才熬成了如今的戰神。
但是,真到了這一天,這些年積攢的失望、埋怨、悲傷、思念便一股腦跑了出來。
胡亂交織在一起,纏的他呼吸困難,心痛難當。
到最後,硬是連一句「母親」也叫不出來,只是木僵的立在那里。
不知過了多久,雍和帝才從人群中步來。
他鼓足勇氣,低頭對上那女子。
那個為他謀劃,助他奪位登基的原配妻子,終究只剩下一袂倒影,浮在虛無縹緲的水面上。
「是誰殺了你?」顧知晏問出這句話,那水碗中的倒影終于變了變。
鐘卿離的幻影一動,飛蛾撲火般的奔向了水面,隨後人影散去,化作兩個血紅的字——
王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