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和江逾白約好了, 她會在三月份的第一個周六, 上門拜訪江逾白的家。她要獲得2007年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的冠軍, 再把金牌帶回來給江逾白玩。
「我等你。」江逾白回答道。
林知夏突發奇想︰「江逾白, 我們分開的這段時間,我會把每天的經歷寫在筆記本上,等我回來了……」
林知夏還沒說完,江逾白已經猜到了她的意思︰「我們分別記錄自己的經歷。等你回來了, 我們交換筆記本。」
「對!」林知夏興高采烈,「我們交換筆記本,就相當于我們交換了彼此的記憶,相當于我們沒有分開。」
江逾白折服于林知夏的嚴密邏輯。
為了表達他的支持與肯定, 他從書包里掏出兩個筆記本。林知夏接過其中一個筆記本,並在扉頁寫道︰林知夏船長的星際尋寶歷程。
江逾白在另一個筆記本上寫道︰江逾白首領的漫長等待史。
「漫長等待史」這五個字, 隱隱透露出「江逾白首領」的哀婉和孤獨。但是, 「江逾白首領」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角色。他不應該感到一絲一毫的失落和沮喪。
江逾白剛想把這一行字劃掉, 林知夏就在他的字跡旁邊補充一句︰宇宙飛船的守護經歷。
林知夏一字一頓地說︰「江逾白和林知夏, 永遠都是好朋友。」
江逾白收好筆記本。他原本很不習慣記錄日常生活, 但他決定做出一個短暫的改變——他決定按照時間順序,簡略地概括每天早晨八點到夜里八點發生的瑣事。
林知夏在國家隊集訓期間, 江逾白成為了初二(十七)班的代理班長。他有條不紊地維持著班級秩序, 並在日記中做出總結︰林知夏, 今天主要有三件事,請你知悉。第一件事,初二(十七)班再度榮獲衛生小紅旗。第二件事, 張老師下周結婚。他給全班發了喜糖。你不在學校,沒有喜糖。等你返校,我補給你。第三件事……
江逾白準備告訴林知夏,在二月份的段考中,他的數學和英語都考了滿分,總分排名年級第一。不過,他轉念又想,林知夏在乎成績嗎?在她眼中,初二年級的所有學生應該都差不多。
江逾白放下鋼筆,段啟言咋咋呼呼地喊了一聲︰「江逾白,你在忙什麼?」
段啟言看見那個筆記本上有「林知夏」三個字。他飛快地湊到了江逾白的跟前,盤問道︰「江逾白,你在給林知夏寫什麼?」
江逾白掩飾道︰「工作匯報。」
「工作匯報?」段啟言半信半疑。
「是的,」江逾白面不改色地說,「我作為代理班長,匯報日常工作。」
江逾白話音落後,附近的同學都听見了。大家紛紛向他涌過來,熱情高漲地詢問︰「林知夏在國家集訓隊里,她還惦記著咱們班的同學嗎?」
文藝委員湯婷婷接話︰「那肯定啊!林知夏本來就是我們班的班長嘛。」
湯婷婷一把扯開段啟言,坐到了江逾白的身邊——那個座位,應當屬于林知夏。江逾白的領地意識瞬間覺醒。他裝作不經意地提醒湯婷婷︰「你的座位在前排。」
「我知道,」湯婷婷提高嗓門,「江逾白,你別光顧著寫公事。公事公辦,好沒意思。你要適當地寫一寫同學們的私事,林知夏肯定愛看。」
「不,」江逾白嚴詞拒絕,「她不愛看。」
湯婷婷仍然堅持︰「她愛看。」
江逾白說︰「你不了解她。」
湯婷婷反駁︰「我是女生,林知夏是女生,我比你了解她。」
隨後,湯婷婷詳細地指示道︰「你寫一下,這個月,湯婷婷的作文在市里獲獎了。」
圍觀的同學們爆發出一陣笑聲。段啟言直接嘲諷道︰「湯婷婷,你不就是想讓別人知道,你的作文在市里獲獎了嗎?林知夏都拿到全國的獎了,她會在意你這個市里的作文獎?」
去年九月份,段啟言和湯婷婷在《變遷》這出戲里演了一對夫妻。班上就有幾個好事者,總把段啟言和湯婷婷湊成一對。他們戲稱段啟言是「有家室的人」,經常在班級里帶頭起哄。
段啟言非常憤慨。他和湯婷婷的關系之惡劣,全班有目共睹。
段啟言心中暗想︰江逾白和林知夏才是真正的形影不離,為什麼沒人議論他們兩個?
很快,段啟言強行編造了一個理由——就憑林知夏那高不可攀的競賽成績,大家都沒把林知夏當人。林知夏在初二(十七)班,如同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明。大家參拜她還來不及,又怎麼敢去嘲笑她呢?
段啟言堅定地認為,他之所以會和湯婷婷扯上關系,都是因為他不夠強。如果他足夠強,超過了林知夏,那麼,在初二(十七)班,他就可以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段啟言一只手撐在課桌上,距離湯婷婷更近了一些。周圍又有幾個同學暗暗地笑起來,青春期的微妙情愫正在他的身邊萌芽,而他惡狠狠地說︰「江逾白,你快告訴林知夏,她回來以後,必須整頓班風,肅清不正之氣!」
江逾白合上筆記本︰「班級風氣哪里不好,你直說吧。我是代理班長。」
江逾白好大的官威。
段啟言不自覺地屈服了。
如同在官老爺面前申冤一樣,段啟言低眉順眼、欲語還羞地敘述道︰「就是那個,那個《變遷》的劇組……」話說一半,他和湯婷婷視線交匯。
湯婷婷頗為不悅地挑眉,段啟言的臉色頓時改變,漲得發紅,像是秋天傍晚的燦爛霞光。
湯婷婷在《變遷》的戲里有一句台詞,稱呼段啟言為「夫君」。去年九月,段啟言覺得沒什麼。今年二月,他再回想起那一幕,整個人都感覺不太好。
可能是因為,他年滿十四歲了,開始注意自己的名節。
段啟言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才說︰「班上老是有一群混子起哄,你能不能管一管他們?」
江逾白微微點頭,應道︰「哪些人再起哄,你只管告訴我。林知夏去國家隊集訓了,我會幫她做好班風建設工作。」
江逾白從座位上站起來,闡明他的觀點。他希望大家注意開玩笑的界限。他說,尊重是相互的,班級是大家的。眾人紛紛點頭稱是,非常認可江逾白的說辭。
江逾白天生擅長演講。他條理清晰,觀點明確,說話的語氣沉穩有力,讓人很想听信他的忠告。他就像包青天一樣講理、講公道。他平息了班上的風言風語,還了段啟言一個清白之身。
段啟言甚至覺得,林知夏的處理方式,都不一定比江逾白更好。
不過,段啟言仍然盼著林知夏早點回來。江逾白雖然在治理班級上有一手,但他畢竟不是林知夏。他坐不穩年級第一的位置,偶爾會輸給十八班的金百慧。
十八班的金百慧,真是段啟言心頭的一根刺。
他由衷地希望,林知夏的考試成績,永遠比金百慧更強。
此時此刻,林知夏正在參加國家隊的集訓。
集訓時長兩個禮拜,期間共有四次考試。林知夏打定主意要參加國際比賽。她認真對待每一次考試,不敢失誤。
數學集訓隊的管理比較寬松,並不苛刻。課堂上,旁听生的出勤比率極高,還有一些集訓隊的成員經常曠課——他們堪稱「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在考評時現身。
果然,真正的高手都有自己的風格。
全國的數學競賽高手匯聚一堂,林知夏最大的感受就是,尖子生基本都有自我規劃。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空去過多地在意別人。尤其準備出國的那一部分同學,還要關注國外的大學、整理申請材料、復習托福和sat。
集訓隊里已經有同學收到了康奈爾、斯坦福、普林斯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林知夏很佩服他們。但她從不主動和別人搭訕。她總是跟在洛櫻的身邊。
林知夏和洛櫻住在同一間宿舍。洛櫻是集訓隊的最後一名,因此她格外用功。每天夜里,洛櫻都要在自習室學到十一點,再輕手輕腳地走進宿舍,而林知夏早就睡著了。
林知夏喜歡側躺著睡覺,懷里緊緊抱著一只小企鵝。每當這時,洛櫻就會想起來,林知夏今年也才十一歲半,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她在數學賽場上橫沖直撞,在生活中仍然小心謹慎。
集訓期間的學習任務繁重,洛櫻感到相當吃力,林知夏的狀態也不算很好——自她出生以來,她從沒有離開父母那麼長時間。集訓一周之後,林知夏非常想家,白天夜里都有點恍惚,做夢都是爸爸媽媽和哥哥。
即便如此,她仍然堅持住了,還在四次考試中名列前茅。
考試表現最出色的一批學生,將有機會參加三月份的第二輪集訓,並在今年暑假代表國家征戰2007年度的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
而2007年度的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將在今年的二月底舉行。
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包括團體獎和個人獎。每個國家可以派出四名正式隊員,兩名候補隊員。在計算團體的最終成績時,分數最低的選手會被淘汰,團體總分等于另外三位選手的分數之和[1]。這種殘酷的賽制,既考驗了選手的心理素質,也考驗了團隊的凝聚力。
按照老師的意思,他們準備派出一個優秀的省隊參戰。經過一番選拔,林知夏所在的省隊最終獲得了本年度的出戰機會。林知夏毫不意外地被選為正式隊員。
正式隊員!
林知夏要出國考試!
返回省城之後,林知夏還有一周的準備時間。她在父母和老師的陪同下飛快地辦理證件。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出國,媽媽似乎非常擔心她。連著兩個晚上,媽媽都沒睡好覺,眼眶落下了黑眼圈。
林知夏注意到了媽媽的黑眼圈。她攥住媽媽的衣角,保證道︰「媽媽,媽媽,我在羅馬尼亞待一周,就會立刻回家。」
媽媽抱著她說︰「夏夏才十一歲。」
「今年九月,夏夏就是十二歲了。」林知夏補充道。她抬起頭,望向了哥哥。
哥哥的臉色更不好看。他抓著一只隻果,啃了幾口,才問︰「羅馬尼亞在哪里?」
「歐洲南部。」林知夏回答。
「安不安全?」哥哥緊緊地皺著眉頭。
林知夏點頭︰「領隊老師帶著我們,應該挺安全的。我的同校學姐洛櫻,她會跟我一起走,她是我們隊伍里的替補隊員。」
「洛櫻的學習成績很好嗎?」哥哥又問道。
林知夏委婉地描述道︰「哥哥,我們這支隊伍,並不是集訓營里最強的。能力最強、經驗最豐富的那一批選手,主攻方向是七月份的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羅馬尼亞大師賽的影響力,比不上國際奧數競賽。」
哥哥深吸一口氣,連隻果都吃不下了。
他在狹窄的客廳里來回踱步,像個心事重重的老干部。他竟然講出一句︰「林知夏,你們的隊伍里有替補,你干脆放棄比賽吧。」
林知夏呆住︰「為什麼我要放棄?」
「你的年紀太小了,」哥哥有理有據地敘述,「你一個人出國,我不放心你。哪家的小孩子十一歲就能出國?」
林知夏認真地說︰「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哥哥的問題,哥哥必須克服自己內心的恐懼。」
她甚至叫出了哥哥的全名︰「林澤秋,我已經報名參賽了,絕對不能臨陣月兌逃。這不是小區門口的象棋比賽,想跑就能跑。這是2007年度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我立志要贏取一枚金牌,我要獲得個人金牌,還要獲得團體金牌。」
林澤秋被她的氣勢震懾,忽略了她的左手握著草莓酸女乃,右手抱著一只毛絨企鵝。
林知夏講完一番豪言壯語,轉身就去臥室收拾東西。
每年寒假,林知夏都會在老家住上一個禮拜,爸爸媽媽早就給她買了一個行李箱。她把衣服扔進箱子里,哥哥忽然站到了她的身邊︰「你根本不會疊衣服。」
哥哥已經十五歲了。雖然林知夏也在努力長高,可是哥哥還是比她高了不少。她只能抬起頭,盯住他的雙眼,只見他眼中滿是復雜情緒,嚴肅得讓人膽戰心驚。
他像祥林嫂一樣喋喋不休地問︰「羅馬尼亞,在歐洲南部,是個小國,安不安全?」
「安全。」林知夏再度給出肯定的答復。
林澤秋坐在地板上,主動幫她收拾行李。他很會整理衣服,疊得一絲不苟。他的手指修長,緊緊地壓住箱子邊緣,同時自言自語道︰「你在國外遇到突發情況,記得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跑,別被壞人抓走了。」
「國外有很多壞人嗎?」林知夏半信半疑,「我的朋友江……講過,他經常出國旅游,他每一次都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林知夏原本想提起「江逾白」的大名,又擔心哥哥要教育她和男孩子保持距離。她含糊其辭地描述了江逾白的個人經歷,哥哥仍然保持著嚴肅刻板的表情。
哥哥低聲說︰「前幾天,我在雜志上看到一個故事。」
林知夏蹲到哥哥的旁邊,好奇地問道︰「什麼故事?」
「旅游故事。」林澤秋的聲音愈發低沉。
他詳細地講述道︰「有個男的,他和老婆結婚不久,去泰國度蜜月。他老婆在試衣間換衣服,老公在門外等她,等了半天,老婆沒出來……」
「然後呢?」林知夏更加好奇。
林澤秋目不轉楮地看著她︰「試衣間里沒人了,那女的消失了,男的怎麼找也不找不到他的老婆。過了好幾年,這男的又去了一趟泰國,正好遇到一場馬戲團表演。馬戲團里有個披頭散發的殘疾女人。那個殘疾女人見到這個男的,瘋瘋癲癲地哭鬧,男的忽然注意到,這女人身上的胎記,和他失蹤的老婆一模一樣。」
林知夏的呼吸凝固了。
林澤秋生怕她沒有听懂,耐著性子給她解釋一遍︰「那男的帶著老婆去泰國,他老婆在試衣間里被人抓走了,賣到泰國的黑市上……你明白嗎?」
林知夏鎮靜了不到一秒鐘,飛奔著逃出臥室。她像小貓回窩一樣撲向媽媽︰「媽媽,媽媽,你抱抱我嘛。」
媽媽問她︰「夏夏怎麼了?」
林知夏告狀道︰「哥哥剛才講了一個故事嚇我。」
林澤秋旁觀這一幕,月復誹道︰她真是個纏媽精。
林澤秋知道,林知夏的膽子很小。她在羅馬尼亞參加比賽期間,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在酒店里,哪里都不要去。只要她能領會到林澤秋的深意,林澤秋願意每天給她講一個驚險刺激的旅游故事。
林知夏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她的爸爸媽媽和哥哥都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哥哥頂著黑眼圈去喊林知夏起床。那會兒還是早晨五點多鐘,林知夏醒了一會兒神,高高興興地說︰「哥哥,我會給你帶禮物的!」
哥哥大驚失色︰「別,別去買禮物。」
林知夏歪頭︰「為什麼不能去?」
哥哥分析道︰「你要買禮物,你就得出門。你可能會單獨出門,在人生地不熟的羅馬尼亞迷路,壞人會用一個麻袋把你套走,把你扔到面包車上。」
「真的嗎?」林知夏表示懷疑。
昨晚,林澤秋思考這個問題,思考了整整一夜。他從沒出過國,甚至沒出過省。他構想中的未知國度極其凶殘可怕。而他年幼、弱小、幼稚、自負的妹妹,將在異國他鄉遭罪,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要他一想起林知夏可能遭受的委屈,他的喉嚨和心口都會不由自主地發酸,那真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折磨。
他做了多少家務活,才把林知夏拉扯大。
他無法轉述自己的心路歷程。他只說︰「禮物不重要,你把人帶回來就行。」
「我肯定會回來的。」林知夏理所當然地說。她昨晚睡得很香,還做了個美夢,夢到她長大了,長到二十歲,生活變得更加美好。
當天早晨七點左右,林知夏懷著期待的心情,在機場和她的戰友們匯合。
她第一眼就望見了洛櫻。她拖著行李箱跑向洛櫻,邊跑邊喊︰「學姐,學姐!」
學姐朝她伸手︰「走吧,我們一起去托運行李。」
林知夏牽住她的手︰「我從沒坐過國際航班。學姐你坐過嗎?」
「坐過蠻多次的。」洛櫻回答。
洛櫻的護照上蓋了許多印戳。原來她曾經和父母游歷過歐洲。她氣定神閑地通過海關和安檢,對所有流程都爛熟于心。林知夏將她當作榜樣,自選的飛機座位緊緊挨著她。
或許是因為,林知夏第一次乘坐長途飛機,精神太興奮了,入夜之後,她好困好困,怎麼也睡不著。她在座位上仰躺、側躺、蜷著雙腿躺,仍然不管用。洛櫻干脆把扶手往上推,輕聲說︰「你枕在我的腿上吧。」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林知夏瘋狂搖頭。
洛櫻嘆了口氣。她的名字里有一個櫻花的「櫻」字,而她的身上有著清淡的玫瑰香氣。那香氣讓林知夏放松了戒備。洛櫻又伸手過來,模了一下林知夏的腦袋——林知夏立刻想起了哥哥。怎麼辦呢?她才離家一天,就已經開始思念親人。
洛櫻溫聲細語道︰「你這麼小,一晚上不睡覺,明天多難受啊。」
林知夏揉了揉眼楮︰「沒關系的。」
洛櫻透露道︰「我答應了張老師和孫老師,要好好照顧你。」
「我的班主任張老師找過你嗎?」林知夏驚訝地問道。
「找過啊,」洛櫻告訴她,「張老師說,你跳級考上來,比普通學生年紀小,他拜托我照顧你。」
林知夏沒想到這麼多人都在默默關心她。她往旁邊一倒,倒在了學姐的腿上。大概兩秒鐘過後,林知夏筆直地坐起來,堅定地說︰「謝謝學姐,我已經感受到了學姐的好意。如果我枕在你的腿上,你在飛機上也會很不舒服。」
林知夏轉過臉,看著洛櫻︰「張老師拜托你照顧我。我覺得,照顧應該是相互的。」
洛櫻抬起手指,擦過自己的下巴︰「好吧,等我們到了酒店,就能睡一個好覺了。」
「嗯嗯。」林知夏表示贊同。她在飛機上苦熬了十幾個小時,終于等到飛機落地。
羅馬尼亞大師賽的舉辦方派出了接機人員。前往酒店的路上,林知夏就在車里睡著了。隊友們都在贊嘆羅馬尼亞的街景,道路與建築充滿了古典歐式風情,坐落于街邊的教堂顯現出東正教的特征,洛櫻都忍不住拍下了幾張照片。
他們下榻的酒店名為「moxa hostel」。
moxa hostel提供的自助早餐讓林知夏十分振奮。各類切片火腿和面包排成一列,玻璃碗中裝有精致的小型女乃油蛋糕——每個蛋糕的頂部,都點綴著一顆草莓。林知夏必須夸獎一下廚師,草莓和女乃油是完美的結合體。
林知夏吃了兩個蛋糕,整個人都活過來了。草莓是她的畢生摯愛,也是她的續命良藥。她上輩子可能是個草莓精,這輩子要多補充一些生命之源。
吃完早餐,林知夏回到房間,倒頭又睡了一覺。這一覺醒來,正是下午一點半,洛櫻喊她去吃午餐。她們在餐廳里見到了其他國家的眾多參賽選手。
林知夏穿梭在不同國家的隊伍中,各種語言從她的耳邊飄過,刺激著她的大腦。她听到了德語、法語、英語、俄羅斯語。而她的隊友們圍坐在一桌,遠遠地朝她揮手。
她跑到隊友的身邊,詢問道︰「你們休息得怎麼樣啊?」
她的一名隊友來自于鄰市的一所實驗中學,名叫杜存康。杜存康從小學習奧數,受過十分專業的訓練。杜存康今年十七歲,獲得過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金牌和銀牌。他最擅長解決幾何題,也是今年的奪冠熱門選手之一。
杜存康一邊吃飯,一邊回答林知夏的問題︰「我連續兩天不睡覺,都不影響我考試。」
「連續兩天不睡覺?」林知夏驚奇道,「你不會覺得頭暈嗎?」
杜存康的臉型方方正正,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眼鏡。他扶眼鏡的方式很特殊。他張開手指,捏住鏡架的兩側,輕輕向上一推,才說︰「甭管多累多困多暈,只要我進了考場,我就清醒了。」
杜存康說的是實話。洛櫻附和道︰「我也是。」
團隊里的另外兩位正式成員和一位候補隊員也說︰「大家都這樣。」
林知夏卻感到不可思議——她的情況和大家截然不同。她要是睡不好,計算能力會變差,腦袋也不靈光了。
果然,智商並不是評價能力的唯一標準!
普通人也有很多長處!
林知夏絕對不能輕敵。
她暗暗下定決心,吃飯吃得比平時快一些。雖然她很想和其他國家的選手搭訕,但是,她並不知道應該和他們聊些什麼——如果她找人談論數學理論,可能會帶來無形的競爭壓力,不符合段啟言說的「競賽風範」。如果她找人進行哲學思辨,可能沒人願意理她。如果她問起各國的風土人情,那顯然是她在沒話找話。
經過一番思想斗爭,林知夏決定保持沉默。
沉默是最保險的路線。沉默是最安全的海港。
她悶頭吃了兩口飯,杜存康忽然喊她︰「那個人來了。那個人,我指給你看……」
林知夏茫然地抬頭︰「哪個人?」
杜存康指向了前方︰「俄羅斯選手,他的名字一長串,我們叫他名字的最後一個單詞,alexandrov。」
林知夏重復道︰「alexandrov?」
杜存康的視線沒從遠處挪開過。他說︰「alexandrov是俄羅斯的數學天才,上過報紙的,你不知道嗎,林知夏?」
最近半年以來,林知夏很少閱讀報紙和雜志。帶隊老師也沒有告訴他們俄羅斯的選手有多強,林知夏對alexandrov沒有絲毫認知。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毫不避諱地望向前方。她看到一位身材偏高大的俄羅斯少年——他金發碧眼,頭發稍長,遮住了額頭和耳朵,在俄羅斯的隊伍中比較顯眼。
「他有多強?」林知夏質問道。
杜存康畢竟是個優等生。他用平淡的語氣夸獎著敵方陣營的優秀選手︰「alexandrov初中出版了一本數學書。」
林知夏毫不膽怯︰「我也幫我的同桌總結過競賽方法,厚厚一本,各類題型都有,還有我自己出的一些題目。」
餐桌上的幾位隊員都有些愣了。題型總結這種東西,誰都做過。國家集訓營里,眾多專家輪番上陣,為大家精確把握競賽的風向標。林知夏自述的那些經歷,並不足以掩蓋alexandrov的光輝履歷。
杜存康圓場道︰「團體賽,打得是團體仗,三個臭皮匠能頂一個諸葛亮。只要我們幾個人保證做出六道題目里的五道,我們就能獲得團體賽的第一名。」
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的考試同樣分為兩天,共有六道試題,每道題目的滿分為七分。參賽選手的卷面分數就是個人的最終得分。
杜存康對alexandrov的推崇,讓林知夏越發期待明天的賽程。
第二天早晨,主辦方派車把所有選手從酒店接到了比賽的舉辦地點。
上午九點,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正式開場。
本次競賽的前兩道題都不算太難。第三道題是拉開差距的分水嶺,林知夏都需要一點時間思考,規避可能出現的思維誤區,這讓她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考試結束之後,團隊里其他三個人看起來都很正常,杜存康的狀態尤其好,他還在晚餐的餐桌上與大家談笑風生,甚至故意去和韓國隊、日本隊搭訕。韓國隊和日本隊禮貌地回應了杜存康,杜存康發現韓國人的日語都說得不錯。
經過一番打听,杜存康得知,原來韓國學生除了必修一門英語,還要從中文和日文兩門語言中選擇一個作為他們的第二外語。杜存康當即提出,他可以教韓國友人學習中文。
某位韓國友人姓金,杜存康就用叉子蘸水,在餐桌上寫了一個「金」字。他和那位韓國同學交流甚歡。談起今年二月初在韓國出道的女子偶像團體wonder girls,杜存康更是非常來勁。他略帶幾分羞澀地透露道,他很喜歡韓國電影明星全智賢,他將來找老婆也想找這個類型。
然而,杜存康表現得越活潑外向,林知夏對他的懷疑就越深。他們到達酒店的第一天,杜存康排斥一切外交活動。他今天突然性情大變,恐怕只有一個解釋——為了不讓隊友擔心,他裝出了一副輕松快樂的樣子。
終于,在林知夏目光炯炯的凝視中,杜存康偷偷向她一個人坦白︰「我第三題沒做出來。我考砸了。」
這真是一個噩耗。
杜存康沒做出來,意味著他們的團隊痛失一員猛將。
杜存康出發之前,在他們隊伍里的排名是第三名。
羅馬尼亞大師賽的最難題目,一般會出現在明天。如果杜存康不能翻盤,那麼,他們的團體金牌可能就保不住了。
溫暖的酒店燈光中,杜存康面色泛黃︰「我做過心理測試,我的心態……」
「你的心態很好,」林知夏低下頭,和他竊竊私語,「我們團隊里其他兩個人都做出了第三題。目前我們暫時沒有丟掉金牌的風險,明天,你要相信我,明天我會做完所有題目,就算alexandrov和我一樣聰明,或者比我更聰明,我也能跟他打成平手。你不要有壓力。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們共同前進。」
林知夏比杜存康小了整整六歲。
杜存康真沒想到,林知夏能帶給他一種長輩般的鼓勵。他緊緊握著刀叉,切割著單薄的披薩餅。刀尖在瓷盤上劃出脆響,他答應道︰「行,我沒有壓力。」
「嗯!」林知夏點頭。
夜里,林知夏早早地上床睡覺。她心無雜念,入睡極快。次日醒來,她調整到了最佳狀態,全情投入今天的考試。就像她昨晚預料的那樣,本次考試的最後一題,就是今年的羅馬尼亞大師賽的最難壓軸題。
題目的原形,來自于一個圖論問題,已知一個簡單圖g包含v 個頂點,假設加入n條邊之後,能讓圖g出現兩個長度相同的圈,試問n的下界為多少?
林知夏記得1998年的一篇數學論文曾經詳細探討過這個問題。她受到那篇論文啟發,寫下了自己的解題思路並且進一步縮小下界的範圍。林知夏一邊寫,一邊暗嘆,不知道杜存康能不能想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她希望他們能通過共同努力獲得團體金牌。
她甚至偷偷瞄了一眼俄羅斯隊的alexandrov。
正如杜存康所言,俄羅斯隊的alexandrov實力強勁。他的思維流暢,臉上沒有半分的焦慮和彷徨。整個俄羅斯隊都有一種勝券在握的感覺,反倒是林知夏看他們看得心虛了。
為什麼!俄羅斯隊這麼穩?
難道他們每個人都能考滿分嗎?
林知夏打定主意,這次回家之後,她要認真學習俄語。知己知彼,百戰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