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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星際尋寶(上)

林知夏精神抖擻, 躊躇滿志。她握著座機的听筒, 語氣堅決︰「江逾白, 我會把這次比賽的金牌帶回去給你玩。」

江逾白順著她的意思, 附和道︰「我確實沒玩過,全國數學奧賽的金牌。」

「等我回來,」林知夏和他約定,「我請你在學校食堂吃飯。」

江逾白不太喜歡學校食堂。但他不願承認自己是個挑剔飲食的人。他反過來邀請林知夏︰「我請你來我家吃飯。」

林知夏驀地想起江逾白送給她的那一張「博物館通行證」。她萬分期待地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去你家 ?」

江逾白回答︰「你有空的時候。」

林知夏原地一蹦︰「好的, 江逾白,我們下個月見。」

江逾白應聲︰「下個月見。」

林知夏結束通話前,順便說了一句︰「明天晚上六點,我準時給你打電話, 可以嗎?」

「可以。」江逾白言簡意賅地答應她。

餐桌上的氣氛相當沉靜。江逾白把手機揣進了衣服口袋,用筷子夾起一只蒲燒鰻魚卷。鰻魚卷里包含黃瓜、鰻魚、牛油果, 外部圍著一圈海苔, 表面還沾著一層白芝麻。他覺得林知夏應該會喜歡這道菜。他已經在暗暗地規劃未來的午餐。他希望林知夏在他家里玩得愉快。

叔叔忽然問他︰「江逾白, 你和林知夏打了一通電話嗎?」

江逾白承認道︰「是的。」

他差不多等了兩天, 才接到林知夏的電話。他毫不猶豫地按下接听鍵, 幾乎忘了父母和叔叔還在他的身旁。他仔細掂量剛才的一番通話,自認為他的言辭沒有出錯, 符合爸爸媽媽對他的一貫要求。

媽媽笑著說︰「你和林知夏的關系很好啊。」

叔叔端起透明的高腳杯︰「大嫂, 你听我講, 我見過林知夏。林知夏小朋友的智商高達174,她真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我們小江和她交朋友……就像我和古典音樂界的年輕大師交往一樣,我們保持著純潔無瑕的關系, 彼此促進的關系。小江願意謙虛地請教別人,很可能是從我身上學到的。」

爸爸反問一句︰「是嗎?」

叔叔放下酒杯,當場改口︰「更可能是小江自己領悟的。」

爸爸微微靠上椅背,安靜地看著江逾白。隔了一會兒,爸爸溫聲道︰「你和林知夏是好朋友,我們樂于見到你跟同學相處融洽……」

爸爸的手指環住酒杯的杯口,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這種情況比較罕見。他總是邏輯清晰,有條不紊地教育兒子。今天晚上,他卻側目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江逾白的媽媽承擔了這一份重任。媽媽用一塊餐巾擦拭嘴角,含蓄地提醒道︰「江逾白,你十一歲了,再過幾個月,你就是十二歲,是個小男子漢。你和人家小姑娘做朋友,一定要明白你們兩個人的性別不一樣。你要尊重她,拿捏好界限和尺度。」

江逾白點了一下頭。

叔叔的指尖輕敲酒杯︰「對,拿捏界限,小江。」

江逾白很爽快地接話︰「沒問題。」

「那就好,」媽媽說,「爸爸媽媽都相信你。」

爸爸媽媽和叔叔的點撥,激發了江逾白的性別意識。雖然他從小就用「男子漢的標準」來要求自己,但是,他確實經常忽略「男生和女生的界限問題」。好在他和林知夏一直維持著深刻的友誼,相互尊重,相互督促,從未冒犯過彼此——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九歲那年,他的自尊是如何被林知夏摧毀的。

這天夜里八點半,江逾白平心靜氣地入睡。

同一時間段,林知夏熄燈上床。

林知夏左手抱住小企鵝,右手掀開被子,躺進柔軟的床鋪。她默念江逾白的話——宇宙是黑色的,她不害怕宇宙。她認為自己的恐懼來源于未知。比方說,「暗物質」是天體物理學理論中的一種不可見物質,廣泛地分布于太空。如果「暗物質」真的存在,林知夏還能清晰地看見它,那麼,宇宙在她的眼中,就應該是另一番盛大耀眼的光景。

黑暗和光明都是相對概念。只要林知夏心中有光,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也是明亮的。

林知夏不再退縮,不再膽怯。她平躺在床上,露出整張臉,就像在家里睡覺一樣,安安穩穩地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早晨八點,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正式開始。

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有一個別名,叫做「全國中學生數學冬令營」。

林知夏向爸爸媽媽驕傲地宣稱,她要參加全國數學奧賽。而在外人的面前,她就謙遜地表示,她報名了一個冬令營。

冬令營的題目,出得很有水平。第一題是一道代數題,已知一個不減的正整數列,m個子列中包含n個不同的正整數,要求證明數列通項求和公式的下界。林知夏動筆證明了另一個命題,再縮小範圍,套用在題目限定的求和公式中,飛快地解決了這道題。

接下來,她遇到了平面幾何與組合問題。

林知夏一分鐘都沒耽誤,直接在答題紙上寫下她的思考過程。

所謂的「奧數競賽」,其實就是在考場上悶頭做題。而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就是和全世界的參賽選手一起悶頭做題。競賽與考試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林知夏毫無壓力。

數學競賽分為兩天,每天考三道題,每道題21分。林知夏做完試卷之後,又被卷子上的題目勾起了思緒。她坐在教室里,滿腦子都是華羅庚的《堆壘素數論》。

當她走出考場,再次與省隊的領隊老師匯合,老師問她考得怎麼樣,她下意識地月兌口而出︰「阿貝爾群及交換半群。」

老師愣住了。

省隊的其他同學也愣住了。

林知夏忙說︰「我考得還行。」

省隊里的大部分選手都是男生,女生只佔很少的一部分。放眼整個冬令營,女生的數量都不佔優勢。歷年的國際奧林匹克戰場上,各國的國家隊都是以男性選手為主。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林知夏在競賽場上很受關注。

對了,還有一個原因——她的年紀太小了。

她謹慎地表達自己的看法︰「這次試卷的題目,很精彩,尤其那一道組合題,構造巧妙,從抽屜原理入手,沒有超綱,又鍛煉了思維。」

她身旁的一位男生卻說︰「那道題,沒什麼可講的。」

林知夏抬頭望向他。

這位男生,正是省立一中高中競賽班的學長,名叫管彤。

管彤學長今年十七歲,高三在讀,已經獲得了保送名額。他算是高中競賽班的優等生。他的目標是國際數學奧賽的金牌,今年是他奪冠的最後一次機會。

林知夏認為,她和管彤有代溝。管彤經常反駁她的觀點——無論她發表了哪方面的意見,管彤都會立刻提出不同的看法。

相比之下,省隊里的另一位名叫洛櫻的學姐,就比管彤的態度好多了。

洛櫻是省立一中高二競賽班的學姐。2005年的高中社團迎新會上,林知夏曾經和洛櫻打過照面。她記得,那時候的洛櫻學姐還在高中部的培優班。後來,學姐轉去了競賽班。據說學姐平常極其刻苦,她清晨起床,凌晨睡覺,努力了整整一年半,才在競賽班站穩腳跟。

林知夏特別佩服這樣的人。她對洛櫻學姐充滿了尊敬,經常跟在洛櫻的背後,開開心心地喊她︰「學姐,學姐。」

洛櫻也很維護林知夏。

洛櫻听見管彤的話,當即反駁道︰「題目沒什麼可講的?你能給我出一道類似的題?」

管彤「哈哈」地笑了笑。他局促地抹了把臉,視線停留在洛櫻的臉上。天寒地凍的一月底,寒風凜冽,他和洛櫻對視了十秒鐘,心口就微微出了一層薄汗。汗意侵蝕著胸膛,他昂首挺胸道︰「洛櫻……」

洛櫻假裝沒听見他的話。

在高三年級,管彤算是個風雲人物。他的身材又高又瘦,相貌端正,成績極好,保送成功,半只腳邁進了頂級學府的數學系。他的前途是多麼的坦蕩而光明!

然而,他和洛櫻搭話,洛櫻總是不理他。

洛櫻只對林知夏說︰「我們去酒店門口的水果店買草莓吧。」

林知夏雙眼一亮︰「草莓?好的好的!」

洛櫻喃喃自語︰「女生比男生可愛多了。」

林知夏沒听清她的話。林知夏問她︰「學姐,你剛才在說什麼?」

洛櫻微笑︰「我什麼都沒說。」

洛櫻向林知夏伸出一只手,林知夏立刻把她牽住。洛櫻就像突然有了一個乖巧懂事的妹妹。她在家中是獨生子女,父母只有她一個女兒。而這幾天,她恍然察覺,家里有位姐妹似乎也不錯。姐妹之間的情誼更深,更容易相互理解。

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考試階段已經結束。

省隊里所有同學都暫時放松下來。他們下榻的酒店自帶棋牌室,領隊老師允許大家適當地娛樂,在棋牌室里下下棋啊,打打牌啊,無傷大雅。

管彤再一次對洛櫻發出邀約。他讓洛櫻去棋牌室里,和他玩一局國際象棋。

他和洛櫻說話的時候,林知夏拎著一袋草莓,站在他們的旁邊。

林知夏把塑料袋拉開一個小口子,悄悄地偷看一眼草莓。冬季上市的草莓個頭偏大,軟硬適中,看起來就很甜的樣子。

這一整袋草莓,都是林知夏買的。她動用了自己私藏的500元獎學金。她準備把草莓洗好,再和學姐一起分享。

此時此刻,學姐突然開口︰「我十六歲,你十七歲,這個年齡段,感情有什麼好談的?青春期躁動都控制不了,多沒出息。」

管彤在洛櫻的面前結結巴巴,臉色蒼白的仿佛一只被秋霜打過的柿子。

他到底還是一個要臉的人。洛櫻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無論如何不能再繼續表達對她的好感。他隱晦的告白,已被洛櫻無情地拆穿,他脆弱的少男心就像一塊破碎的玻璃,玻璃碴子落得滿地都是。

管彤喉嚨一酸,眼眶泛紅。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管彤要和洛櫻做個告別。

2006年,台灣偶像劇風靡了整個亞洲。管彤閑來無事時,也看過一點點。他決定模仿偶像劇里的片段,只叫「洛櫻」名字里的後一個字,顯得親切。

管彤揚起手臂,抹了把臉,嗓音低沉地念道︰「櫻……」

林知夏接道︰「嚶嚶嚶。」

管彤一怔,又念︰「櫻……」

林知夏又說︰「嚶嚶嚶。」

管彤渾身僵硬,杵在原地。

林知夏的配音,讓管彤精心準備的深情呼喚,全部淪為了「嚶嚶嚶」的哀嚎。

他的男兒氣概,沒了,全沒了。

林知夏出聲寬慰他︰「管彤學長,雖然你被洛櫻學姐拒絕了,但是,你還是省隊里的優秀選手,有希望參加國際奧林匹克競賽,你不要再嚶嚶嚶了,每個人都會遇到挫折。我們要戰勝挫折,努力達成更高的目標。」

管彤定了定神,冷冷地說道︰「林知夏,你在省隊的高聯競賽分數高,沒什麼了不起。北京隊和上海隊才是全國最強的兩支隊伍,你的水平夠不上北京的一隊,最多只能去二隊……」

「真的嗎?」林知夏看著他,「你了解我嗎?我有時候,不一定會展現我的水平。」

管彤有些遲疑。他知道林知夏非常厲害,但他無法把林知夏捧上神壇。全世界的最強選手基本都是男生,他從沒見證過女生蟬聯國際奧林匹克競賽冠軍。他潛意識里根深蒂固地認為女選手的實力更弱,感情波動更大。

林知夏告訴他︰「我一定會獲得金牌,我一定會進入國家集訓隊,再過幾年,我還要發論文。」

管彤和她對視,呼吸一滯。她的眼神非常堅定,沒有半分猶豫和懷疑。

洛櫻溫柔地圓場道︰「好啦,我們去洗草莓吧。」

林知夏興致盎然︰「嗯嗯,洗草莓。」她繞著洛櫻轉了一個圈︰「學姐,你喜歡草莓嗎?」

洛櫻說︰「我喜歡西瓜。」

「對了,西瓜我也喜歡。」林知夏回答。

她們的聲音逐漸遠去。

走廊上空無一人。

兩天後,冬令營的考試結果發布。正如林知夏宣告的那樣,她獲得了本次競賽的金牌,並有機會進入國家集訓隊,參加國際賽場上的數學競賽。

消息傳回省立一中,整個學校都炸鍋了。

本地的記者守在學校門口,尋機采訪林知夏。有一家名為《晨間日報》的報紙社,甚至草擬了標題,叫做《聰明女孩的全國奧數之路》。他們急切地等待著林知夏的回音,只要她接受采訪,那篇文章便能立刻見報。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林知夏拒絕所有訪談。她說自己還不夠成熟,沒有成長到能夠一個人面對公共媒體的地步。大眾聚焦的視線,會讓她壓力倍增。

省立一中的校長立刻出面,協調了所有媒體,林知夏獲獎的事情只在校園範圍內傳播開了。

江逾白認為,林知夏的決策很有前瞻性。無論怎樣,她現在畢竟只有十二歲,外界的過多關注可能會影響她的平靜生活。而且,她已經拿到了全國數學競賽金牌,保送大學基本沒有問題……江逾白想到這里,林知夏就對他說︰「你看,這是我的金牌。」

說話時,他們正在上一堂班會課。

張老師花了五分鐘的時間,著重表揚林知夏。隨後,張老師談起了「班風建設」。他希望所有同學樹立目標,保持信心,不斷前進。

張老師話音落後,初二(十七)班的掌聲經久不息。

林知夏往座位邊上挪動一寸距離,並把金牌塞進了江逾白的手里。

江逾白第一次親手模到全國數學競賽的金牌——本年度的競賽中,全國誕生了幾十枚金牌獲獎者,林知夏就是那幾十分之一。

江逾白低頭,看著金牌︰「很不錯。」他夸獎林知夏︰「這是你應得的東西。」

林知夏握住金牌的布帶,繞在腕間,纏了一圈。她右手扶著課桌,過了一會兒才說︰「江逾白,我這學期……可能會非常忙。」

江逾白以為,林知夏即將上大學了。他無法像之前鼓勵她去高中部一樣,坦然地面對她的一去不復返。他靜默無聲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屹立不動的青竹。

他听見林知夏輕聲說︰「再過兩天,我要加入國家集訓隊,然後,我大概會參加2007年的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今年二月底的羅馬尼亞數學大師賽上,每個國家只能派出4名選手……」

江逾白提筆,在他的筆記本上寫道︰林知夏>2007年數學大師賽。

「什麼意思?」林知夏請教道。

「林知夏一定會成功的意思。」江逾白回答。

江逾白扣上筆帽,恢復了平日里的鎮定。他平靜地說︰「加油,林知夏,國際戰役打響了,你應該……」

「我應該沖鋒陷陣!」林知夏驕傲地宣布。

她整個人煥發著光彩,似乎與前段時間又有些不同。江逾白隱約能察覺她的成長與蛻變。他和她商量道︰「你這個月沒空來我家玩。下個月……」

林知夏再次打斷他的話︰「下個月我一定去你的家里找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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