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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車陣

赫德人突襲時機把握得極佳。

襲擊發起時,車隊正經行兩座土丘鞍部。

為了繞過高地,長隊扭成S形。首尾在彼此視野中丟失,不能相顧。

伴隨陣陣號角聲,一隊赫德騎兵從北側山坡反斜面殺出,直插車隊腰段。

綿延超過一公里的長隊導致通信困難,位于車隊最前方的溫特斯完全看不到後面在發生什麼。

當察覺到異樣後,溫特斯立刻打馬爬上西側山坡。

戰場全貌展現在他面前︰

一伙身披扎甲的陌生騎兵殺入車隊中段,那里的帕拉圖人已經潰敗;

混亂如同山火般迅速擴散,個別勇氣尚存的民兵試圖反抗,卻被來自身後的弓箭、標槍奪走性命。所有人都在逃跑,勇士反而死得更快;

陌生騎兵人數不多,但他們並不纏斗,就像老練的牧羊犬那樣驅趕潰兵卷向前後。

「蒙塔涅百夫長!」杰士卡中校趕到車隊前衛,身後跟著二十余名杜薩克。

「長官!」溫特斯馳下山坡︰「中間已經亂了,赫德人正在趕潰兵過來。」

獨眼中校啐了一口︰「那當然!狗日的想把我們都吃了。」

「他們兵不多,我帶人過去沖殺一輪!說不定有轉機!」

「不行!把大車圍住!就在這里防守,先把兵攏起來。」

溫特斯急了︰「車上半數是火藥!等他們縱火就完了!」

「要想放火還等現在?憑幾十個赫德人也敢對我們下手?」杰士卡面帶冷笑︰「你打人只打腰?赫德人最擅長分進合擊,他們是想整個吞下!」

溫特斯想通其中關節,立刻調度馬車轉向。

杰士卡中校跳下馬鞍︰「軍旗!」

掌旗兵把大隊軍旗奉給中校,杰士卡幾步躍上馬車,將帕拉圖的十字象限軍旗插在馬車之上。

「就在此處堅守!」獨眼的中校站在馬車上大吼︰「怯戰者,殺無赦。」

中校已經表明他的態度,溫特斯也取來百人隊軍旗,插進馬車的麻袋里。

號手吹響集合號,附近的民兵、車夫紛紛朝軍旗奔來。

有兩名軍官當主心骨,民兵和車夫就能知道自己該干什麼。一輛又一輛大車的挽馬被解下、牽進車陣中央。

車上的貨物被卸下,以便讓火槍手能站上去。

在溫特斯的喝令聲中,火槍手手忙腳亂地裝填彈藥,長矛手也開始重新整隊。

雙縱隊形天然有左右兩道屏障,車夫把馬車盡量貼緊,不可避免的間隔只能暫時用繩索攔住。

但四輪馬車轉向極為困難,倉促間根本無法合攏,前後的空當只能靠長矛手填充。

逐漸有倉皇奔逃的車夫和民兵被驅趕到前隊,其中大部分民兵連武器都扔了。

車陣上飄揚的軍旗第一時間映入他們眼簾。

身後是凶殘的赫德蠻子,肝膽俱裂的帕拉圖人發現面前還有安全的地方,便一股腦涌向車陣。

「那里安全!」一名車夫邊跑邊喊︰「去軍旗那里。」

杰士卡中校見狀破口大罵,他躍馬而出,把跑在最前面的帕拉圖人撞得吐血,又一記駭人的劈砍將那名亂叫的車夫腦袋削去一半。

剩下的帕拉圖人被獨眼中校的殘暴手段嚇得呆住。

「沖擊本陣者死!」杰士卡的軍刀上滴滴答答淌著帕拉圖人的鮮血,他沖著潰兵怒吼︰「繞過車陣!」

中校如同分水尖一般立于陣前,倉皇奔逃的帕拉圖人被分成兩股,他們從南北兩翼繞行,輾轉從西側進入車陣。

一名赫德騎兵揮舞彎刀一路砍殺、追逐,直到撞上車陣。他在車陣三十米外停下,有些不知所措。

大車上的一個火槍手右手一抖,發射桿被按下。槍聲響起,那名赫德騎手卻安然無恙。

一聲槍響引發更多槍響,緊張的火槍手們紛紛射擊,連溫特斯也沒法喝止他們。

接連不斷槍聲過後,硝煙散去,那名赫德騎兵還是好端端坐在馬鞍上。

赫德人放肆地大笑,刺耳的笑聲像鐵錘一樣敲打民兵的勇氣和精神。

「笑你老姆!」溫特斯忍無可忍。他跳上大車,一槍把赫德騎兵打死。

赫德騎兵腦後爆出一團血肉,直挺挺地栽下馬,到死也不懂為什麼自己會中槍。

車陣中先是一陣安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溫特斯面無表情地把線膛簧輪槍丟給夏爾,夏爾喜氣洋洋地重新裝彈。

這東西是好用,就是太貴,裝填起來也太麻煩。

車陣暫時安全,杰士卡中校當即下令準備烽煙。民兵們動手搜集草料、馬糞,從馬車上拆下木板、卸下火藥。

小股騎兵破襲補給線是赫德人的慣常手段,帕拉圖人也有反制措施。烽煙會通過沿途營寨傳遞,附近的帕拉圖游騎兵都會向此地聚攏……幫忙報仇。

零星的赫德人從東邊沖到車陣面前,見沒有機會撥馬便走,回去繼續殺傷、驅趕帕拉圖潰兵往東。

赫德騎兵數量確實不多,但組織度崩潰的矛手和火槍手無法互相保護背後和身側,面對騎兵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

「這樣不行。」溫特斯找上中校:「我帶人去沖一輪。」

杰士卡明白溫特斯的意思,這樣下去他們根本就收攏不起來多少人。

僵持也不是辦法,必須要防守反擊。臨時拼湊的車陣沒有任何補給儲備,肯定是他們先撐不住。

獨目的中校深深看了少尉一眼,點點頭︰「別沖太遠,听到號槍聲就回來。」

溫特斯抄起一桿長矛,躍上馬鞍。

看著車陣內二十幾名杜薩克的面孔,他盡可能平靜地囑咐︰「別害怕,跟住我。」

長矛手讓開出路,眾騎呼嘯沖出車陣。在他們身後,一股濃煙沖天而起。

瞥見帕拉圖人主動出擊,一名赫德騎兵吹響號角。

兩長兩短。

在大車間追殺、游蕩的赫德人抽身就走,他們刻意回避正面交戰。

大家都騎馬,誰也別想輕易追上誰。

赫德人的騎射優勢體現出來,他們維持著微妙的距離,扭身放箭。

箭矢掠過帕拉圖騎兵身畔,眾騎盡可能伏低身體。騎射準頭不怎麼樣,但沒人願意拿命當籌碼賭運氣。

溫特斯的目的不在于殲滅敵人,將他們驅逐,掩護帕拉圖人進入車陣就足夠。

此刻最讓他焦慮的是巴德和安德烈的處境:

安德烈去和牧羊人換東西,之後便沒了音訊;

而巴德帶著收容隊在車隊最後方掃尾——是包含那些蹭保護的商販、投機者的車隊的最後面,他的身邊連兵都沒有幾個。

溫特斯急切地想殺到車隊末尾,確認巴德的安危。

但只跑出幾百米,就听見三聲槍響從車陣方向傳來,這是約定的信號。

溫特斯咬牙拉住韁繩,強運嘶鳴著人立而起︰「撤!」

一眾帕拉圖騎兵調轉方向,原路折返回車陣,跑在前面的赫德人見狀也掉頭跟上。

西面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從西側的溝谷又殺出一伙赫德騎兵,四十多騎,刀鋒直指帕拉圖前隊。

但出乎意料,他們沒找到驚慌失措的農夫,只看見一座四面環繞的大車圓陣。

這是一次協同進攻,但協同沒做好,給了帕拉圖人一線生機。

西邊來的赫德人並沒有攻堅的心理準備,一時間有些遲疑,遠遠停在百米開外。

東側的赫德人繞過車陣,兩股赫德騎兵合流。

溫特斯爬上馬車,仔細清點︰差不多有六十騎,一部分有著扎甲,剩下只有鐵盔、皮衣。

粗略估計,最早發動襲擊的赫德騎兵過半都在這里,巴德那邊說不定能輕松一些。

「一個百人隊?」杰士卡中校自言自語,揮手命令︰「讓火槍手上大車。」

帕拉圖人加緊動作卸車,把車上輜重堆積在馬車間隙作為屏障,火槍手提著火繩槍匆忙爬進車廂。

「裝填彈藥!下巴給我貼槍托上瞄準!」溫特斯大聲訓斥︰「听我命令,誰再敢亂開槍老子斃了他!」

忽然,遠處的赫德騎兵動了起來。伴隨著陌生的吶喊,赫德人殺氣騰騰撲向車陣。

六百名步兵沖鋒的氣勢也抵不上六十名騎兵。

在舊時代,重騎兵一次沖擊就能決定戰役走向。甚至還沒等見血,僅憑精神壓迫就足以摧垮不夠堅定的陣線。

伴隨轟雷般的巨響,八百斤的龐然重物朝著自己撞來,沒人不害怕。

六十米,民兵們雙股戰戰,不由自主在發抖。

「穩住!」溫特斯用擴音術大吼︰「手離開發射桿,等我口令!」被魔法加持的咆哮竟然隱約間壓過馬蹄聲。

五十米,大地仿佛都因馬蹄的踐踏而震顫。

「堅守陣線!」杰士卡中校手中軍刀的鮮血還沒干涸︰「誰敢跑殺誰!」

四十米,溫特斯已經能看清赫德人的胡須和翎羽。

三十米,赫德人轉彎了。

沒有像眾人預想那樣一頭扎進車陣,赫德騎兵在最後關頭調整方向,開始繞著車陣奔行。

大車間響起一片喘息聲。

一根標槍從溫特斯頭頂掠過,飛入車陣,將一名車夫的大腿貫穿。

慘叫聲中,更多的標槍和箭矢接連不斷射向帕拉圖人。沒什麼準頭,但仍然逼得眾人紛紛躲避。

「哈哈哈哈,不過如此!」杰士卡中校幾乎是在獰笑︰「少尉!放一輪槍,勾他們進來!」

「準備!」溫特斯不理解命令,但他照做︰「開火!」

雷鳴和硝煙過後,四、五名赫德騎兵落馬,生死不知。

剩下的赫德騎兵立即撲向車陣,他們沒有硬沖東、西兩處敞口的長矛兵,而是紛紛從大車的間隙躍馬而過。

「別怕!」溫特斯大吼︰「裝填!」

大車上的火槍手們哆哆嗦嗦地重新裝彈,他身旁的年輕人邊哭邊往槍管里倒火藥。

剛才丟盔棄甲的潰兵此刻派不上任何用場,他們已經喪膽,正拼命往其他人身後躲、往大車車底鑽。

只有那些最初被收攏進車陣的民兵還敢同赫德人搏斗,長矛手狠命往人、馬身上猛扎,杜薩克用馬刀毫無章法地劈砍。

杰士卡中校和蒙塔涅少尉身穿軍官制服,是最明顯的目標。

溫特斯跳上到馬車頂上,一名赫德騎兵怪叫著挺起長槍朝他沖刺。

「咚!」

溫特斯一槍把對方打死,這個距離根本不需要瞄準。

另一名赫德人見狀,沖上來要為同伴報仇。

「咚!」

溫特斯的簧輪槍是雙管的。

杰士卡中校揮舞一柄重戟狂呼酣戰,正被三個赫德人的夾攻,形勢岌岌可危。

「你留在這。」溫特斯把簧輪槍扔給車廂里的夏爾,左握鐵釘、右持軍刀,從大車上一躍而下。

夏爾被嚇了一跳,情急之下喊出了在海藍時的稱呼︰「哥[Winters]!」

「大人!」平時少言寡語的海因里希和貝里昂也同時驚叫。

夏爾掄起一桿火槍便緊跟溫特斯沖向車陣內部。

海因里希和貝里昂也咬牙跳下馬車,各持刀槍加入混戰。

一個赫德人從外面爬上馬車,張弓搭箭射殺帕拉圖人。這一次不在顛簸的馬上,赫德人箭箭奪命。

溫特斯抬手一釘將赫德弓手打下,一年半的練習,他現在對于飛矢的要求已經不像過去那般苛刻。

他突到中校附近,抓住正在圍攻中校的赫德騎兵的腰帶,一刀捅進對方後背。赫德人慘叫一聲被溫特斯拖下戰馬。

溫特斯又一發飛矢術釘死另一個赫德騎兵,杰士卡中校用重戟解決掉第三個赫德人,暫時解圍。

「贏了!」獨眼中校臉上滿是血滴,狂笑不止︰「贏了!」

溫特斯忍不住怒吼︰「先.他.媽撐過這一仗再說!」

一旦騎兵的沖鋒沒能解決敵人、在纏斗中又失去速度優勢,那就是騎兵最脆弱的時候。

赫德人以為車陣是個堡壘,只要沖破就能勝利。但車陣其實是個陷阱,只要進來就別想逃走。

重騎兵或許還可以靠披堅執銳步戰,但對于這些大多不披甲的赫德輕騎,這里就是死地。

一個騎兵的成本不知比只有一桿長矛的帕拉圖民兵高出多少,而此刻他們卻在被杰士卡中校用一比二的交換比消耗。

並且交換比的數字還在不斷下降。

雷頓少將喜歡說「誰能多堅持一分鐘誰贏」。

但對于已經殺紅眼的帕拉圖人和赫德人,誰先死光誰輸。

車陣內還活著的赫德人越來越少,勝利的天平正在緩緩、但是堅定地朝著帕拉圖人傾斜。

「殺啊!等死嗎?」溫特斯像拽一麻袋爐渣那樣,從大車下拖出一個正在痛哭祈禱的民兵︰「我們輸了你能活?」

但命運總喜歡開玩笑。

又是隆隆的馬蹄聲從車陣外傳來,距離越來越近。

赫德人士氣大振,紛紛用陌生的語言興奮大吼。

帕拉圖人逐漸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們的神色越來越絕望,支撐他們堅持到現在的那股血性正在消退。

杰士卡中校一陣眩暈,手中的長戟也拿持不住,落在地上。

中校緊緊抓著溫特斯的胳膊,慘淡一笑︰「還是輸啦。」

「還沒。」溫特斯扶著中校,眼中有淚花閃動︰「還沒。」

「我原本是想搶先解決他們,再解決剩下的。」杰士卡苦澀地搖了搖頭︰「但剩下的赫德人還是來了,他們的百人隊可是實打實的一百人……打仗就是一口氣,溫特斯,你是個不錯的軍人,有你當手下我很榮幸。」

溫特斯哈哈大笑︰「給你當手下我可煩得很。」

姍姍來遲的援軍以奔雷之勢沖破車陣,為首男人的戰吼聲穿雲裂石︰

「大維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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