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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偶遇

越過冥河當日,輜重隊宿營橋頭堡。

深夜,驚慌的夜勤哨兵闖入蒙塔涅少尉的帳篷︰「大人!快醒醒!」

少尉意識模糊︰「唔……干什麼?」

「出大事了!」

睡意全無,溫特斯跳下行軍床︰「怎麼了?」

「天上下鹽了!」

衣服也顧不上穿,溫特斯沖出帳篷。

極目四顧,他沒看見撒鹽,但有更驚人的景象——成千上萬片柳絮正打著旋從空中飄落。

這片土地,罕見地下了雪。

……

兩天後。

庫爾瓦萊亞河以西,未命名之地。

安德烈與溫特斯並肩騎行,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馬蹄踐踏泥水,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雪,對于帕拉圖人有兩種存在形式︰紙面記載和金頂山脈主峰的萬年雪。

實實在在可以觸踫的雪,少之又少。

年紀小的杜薩克甚至沒經歷過降雪,他們對于「雪」的概念全然來自父輩的描述。

地表溫度未至冰點,落地的雪很快融化為水,唯有遠方山坡上尚有積雪殘留。

面前的草甸還泛著青綠,天邊的山坡卻被皚皚白雪覆蓋,這番奇異景色哪怕是親眼目睹也無法覺得真實。

但輜重隊的人們卻顧不上欣賞美景,他們有更頭疼的事情。

冬季的草甸原本還算堅實,然而突如其來的降雪令其飽吸水分。

一旦被車輪碾壓,便不可避免地化作爛泥。

大車留下泥濘的尾跡,泥漿灌進輪軸令車輪轉動更加吃力,不時還有馬車陷進泥水坑中。

原本前車壓實的車轍能讓後車更容易地行進,但現在反而是前車還算輕松,越靠後的馬車行駛越艱難。

經過一天的跋涉,第二天杰士卡中校下令改換雙縱隊形,縮短隊列長隊。

不過雙縱隊看起來效果並不顯著,溫特斯估計接下來可能要嘗試三縱隊甚至四縱隊。

「這.他.媽.的爛地!」安德烈罵罵咧咧︰「千里迢迢跑來這種地方干赫德人,上面的人腦子里灌過糞嗎?」

往往缺少某樣東西才知其可貴,比起道網、水路發達的維內塔,赫德諸部的草原的確堪稱爛地。

路不好走——根本就沒有路,人煙又稀少。除了草就是樹,不像有什麼產出的樣子。

馬車上的瑞德修士大笑兩聲︰「你們維內塔人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荒原就算拿來放羊也是有產出的。你覺得這地不怎麼樣,殊不知每年赫德諸部為了爭奪草場還要大打出手。」

「那是因為赫德人窮的叮當響。」安德烈立刻反駁︰「帕拉圖人總不至于比赫德人更窮吧?」

「紅隻果易惹人摘。」老修士說了一句弗萊曼諺語,反問道︰「那青隻果就沒人摘了嗎?帕拉圖如此渴望土地,你們維內塔人也有責任。」

「什麼責任?」安德烈十分不服氣。

「弗斯蘭德和維內塔的羊毛紡織業需要更多原料,帕拉圖就需要更多的羊群。你們兩國顯貴家族的次子、幼子和私生子帶錢來購置土地,帕拉圖便有了大批莊園和莊園主。還不明白嗎?」

安德烈有點發懵︰「這有什麼相干嗎?」

「歸根結底,正是你們沿海地區的需求,驅使著帕拉圖人踏足這里。」托缽修士嘆了口氣,眼神中有種看傻子的憐憫︰「假如維內塔的紡織業有一天不要羊毛,轉為生產棉布。那帕拉圖人就會宰掉羊,把土地用來種棉花。懂了嗎?」

「我們那……現在不要棉花嗎?」安德烈怯生生地問。

「這小子比你還蠢啊!」老修士指著安德烈對溫特斯說。

「少牽扯我!」溫特斯還擊道︰「維內塔有責任,你就沒責任?你敢說帕拉圖人同赫德人的戰爭沒有宗教原因?不是討伐異教徒?」

老修士啞然失笑。

有騎手遠遠從車隊後方跑來,一直狂奔到兩位軍官身邊才拉韁繩。

是皮埃爾,他緊張地向安德烈匯報︰「長官!我在北邊山坡上看到人影。」

「人影?幾個人?」

「就一個。」

「然後呢?綴著我們嗎?」

「沒有,一晃而過。那人回到山坡背後我看不到了。」

安德烈想了想,皺著眉頭問︰「不會又是放羊的吧?」

……

關于牧羊人,之前就鬧出過笑話。

剛進入緩沖區第一天,就有民兵發現兩側山坡稜線上似乎有人跟著。

精神緊繃的安德烈以為是赫德人斥候,立即帶領手下騎兵殺了過去。

眾騎揮舞馬刀、嗷嗷怪叫,一路沖鋒到對方面前,才發現只是幾個牧羊人。

赫德人沒抓到,倒是把幾個放羊的嚇到半死,搞得安德烈大為光火。

之後在緩沖區行軍的日子,每天都要遭遇好幾撥牧羊人。

被假警報騙了幾次的安德烈再也懶得搭理這類匯報,倒是杰士卡中校不厭其煩地派安德烈去同牧羊人接觸。

「切利尼少尉!」中校喜歡這樣說︰「過去看看!帶上東西過去!」

中校一方面的目的是打探情報——但安德烈覺得純屬瞎話。在他看來中校真正的目的是為了羊肉、羊女乃和羊女乃酪。

帕拉圖牧羊人主要放牧的是大名鼎鼎的美利奴綿羊,這種羊以毛質柔軟潤滑著稱,就算溫特斯、安德烈這些維內塔人也有所耳聞。

美利奴綿羊算是帕拉圖的管制物資,自古以來嚴禁羊種流出,違者殺無赦。

還有另一種沒那麼有名氣的裘拉綿羊,毛質不如美利奴,但肉和女乃遠勝表親。

尤其是裘拉羊女乃酪,杰士卡中校喜歡極了。

牧羊人常年在野外游蕩,生活苦悶。所以很樂意用羊和女乃換取煙草糖酒這類消耗品。

中校點名讓安德烈過去,就是讓他換肉和女乃回來。

每天有鮮肉和鮮女乃,軍官階層的眾人都很開心。除了安德烈,他被折騰到煩不勝煩。中校指名讓他去,其他人想代勞都不行。

[注︰軍官階層包括軍官、聖職人員和專業醫生,大隊不會配屬專業醫生]

……

听到切利尼少尉的問話,皮埃爾撓了撓後腦勺,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羊倌,那人還沖我招手來著。」

「沒看清裝束?」

「太遠了看不清。」

「你帶同帳人去看看。」安德烈吩咐道︰「帶著號槍過去,但別又像昨天一樣鬧笑話。」

昨天,也就是跨過「冥河」首日,安德烈再一次接到報告︰稜線上有人。

過了冥河就是赫德人的勢力範圍,這總不會錯了吧?安德烈點齊人手,殺氣騰騰地沖了過去。

但他又一次被耍了,還是牧羊人,而且是前些日子走浮橋過來的。

帕拉圖的旗幟到哪里,牧羊人就到那里。冥河西岸有羊必需的岩鹽,大軍渡河後牧羊人也跟了過來。

據牧羊人說,附近的赫德人早就已經西遷,有交戰的地方最近也在西邊百公里外。

為了躲避帕拉圖兵鋒,赫德人的畜群、帳篷、牛羊通通都被遷走。現在只有帕拉圖牧羊人在這片土地上游蕩。

皮埃爾得了命令,敬了個禮便準備離開。

「等等。」安德烈叫住了他,猶豫了一下,說︰「還是我帶人去,你到後面找中校匯報。」

皮埃爾敬禮,拉動韁繩,一夾馬肋便跑遠了。

溫特斯從槍袋里拔出簧輪槍,扔給安德烈︰「帶上這個。」

為了不暴露施法者的身份,除了極少公開使用法術外,溫特斯還特意在楓石城購入一桿雙筒簧輪短槍。

他覺得如此一來,即便有傳言說他可以不用明火放槍,也只會以為是簧輪槍罷了。

「用不著。」安德烈笑著擺了擺手︰「幾個放羊的,帶這沉家伙累贅。」

……

安德烈點齊一帳騎手,朝著北側山坡奔去。

他很不願意稱呼這些杜薩克為騎兵,因為在他看來這些人不過是會騎馬罷了,稱不上是合格的騎兵。

帶隊的十夫長名叫阿斯塔,是個三十四歲的「老」杜薩克——同那些未成丁的杜薩克相比,黑水鎮人,是個被抽簽選中的倒霉蛋。

同帳里剩下的謝戈、克留奇、馬恩戈特、拉索夫和卡普,都是未成丁的杜薩克。

安德烈覺得阿斯塔年紀大可靠一些,便指派阿斯塔做十夫長。

望山跑死馬,安德烈領著六名騎手跑了好一會才登上山坡稜線。

站在土坡高處,輜重隊的人看起來只有豆粒般大。

隊伍像一條笨拙的長蛇在原野上爬行,不過只能看到一半,另一半被起伏的地勢擋得嚴嚴實實。

身處其中往往沒有感覺,只有站到高處才能發現荒原並不平坦。

起伏的丘陵就像毛毯上的褶皺,翻過一道崗或是繞過一座土丘,視線就會丟失。

「那邊好像有牲口,長官。」阿斯塔用馬鞭指著東邊一處山溝說。

「過去看看。」

眾騎在坡脊上行進,繞過幾個彎後,另一側溝谷中的羊群突然出現在眼前。

淡褐色的綿羊散布在山溝中,正在安詳地吃草。

兩個牧羊人注意到坡頂的騎兵,沖著他們揮了揮帽子。

「東西帶了嗎?」安德烈問十夫長。

「當然,長官。」阿斯塔拍了拍鞍袋︰「我就知道猜到要來換東西。」

安德烈同牧羊人換肉、女乃酪和鮮女乃,跟著過來的杜薩克們也會順便換點羊女乃喝。

「你過去換吧。」安德烈漫不經心地說︰「老樣子。」

阿斯塔吹了聲口哨,帶著克留奇朝溝底馳去。

安德烈打了個哈欠︰「.媽.的除了羊肉就是羊女乃,我都快有羊羶味了。」

「那我替您分憂。」小杜薩克謝戈開玩笑道。

「行。」安德烈哈哈大笑,用馬鞭輕輕抽打謝戈一下︰「我和中校商量商量,找機會給大家改善一下。」

「多謝長官!」這是謝戈高興的大喊。

「搞什麼!」這是拉索夫驚恐萬狀的大叫︰「怎.麼.他.媽……主啊!」

溝底的阿斯塔先是懶洋洋地往一邊歪去,忽然雙手一揚,從鞍上跌落。

跟他同去的克留奇已經被牧羊人拖下馬,正在拼命掙扎呼喊。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杜薩克們瞠目結舌。

「下去救他!」安德烈猛刺馬肋,拔出軍刀,一馬當先沖下山坡。

杜薩克們落後幾個馬身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跟上。

借著地勢,騎兵眨眼間沖到坡底,但這也正是對方不殺克留奇的原因。

見驃騎兵軍官沖下山坡,牧羊人立即取出號角,猛然吹響。

電光火石間,牧羊人的號角連同下頜被切利尼少尉一並削斷。

但晚了,沉悶的角聲已經傳出溝谷,傳回隆隆的蹄聲。

在山坡輪廓的邊緣,先是冒出晃動的長矛尖,然後是頭盔上晃動的翎羽。

十幾名提槍挎弓的剽悍騎手從對側山坡的反斜面殺出,嚎叫著殺向坡底的帕拉圖騎兵。

「赫德蠻!」謝戈聲嘶力竭地大喊︰「是赫德蠻子!」

這是有計劃的伏擊,安德烈猛拉韁繩,大吼︰「走!」

眾騎撥轉馬身,轉頭朝著來時的坡頂狂奔。再愛惜馬匹的人此刻也在拼命用馬刺扎坐騎的肋骨。

克留奇才剛從地上爬起來,赫德人便殺到他身旁。小杜薩克傻傻站在原地,一桿騎矛穿過他的胸膛,將他釘在泥土中。

克留奇沒有立刻死去,但無人理睬他。赫德騎兵呼嘯而過,他們的目標是那個正在逃跑的驃騎兵軍官。

赫德人的馬蹄聲如冰雹般打在安德烈心上,他不斷回頭觀看,他看到茂密的胡須、陰沉的面孔和嫻熟的騎馬姿勢。

「有一個是紅翎羽,其他人都是白的。」安德烈拼命想冷靜下來︰「那個家伙一定是個官。」

他看到赫德人正在伸手從腿後拔東西。

「弓箭!」安德烈大吼︰「趴下!」

听到少尉的吼聲,帕拉圖騎手俯在馬背上,盡可能把身體壓低。

箭羽裹挾著颼颼的破空聲從身後追來,騎兵們咬著牙,一面祈禱,一面用鞭子猛抽戰馬。

拉索夫發出一聲慘叫,大喊︰「我中箭了!我中箭了!」

「吹號!向大隊示警!」安德烈喝令軍號手卡普。

少尉足足喊了三遍,卡普才回過神來。他顫抖著從脖子上摘下軍號,卻根本吹不出成調的聲音來。

赫德人的馬匹體型不大,然而速度並不遜色于安德烈的高頭大馬。

奔逃方和追逐方的距離快速拉近,眾人能清楚地听見赫德人用他們的語言叫喊。

紅翎羽的魁梧赫德人追上安德烈,挺矛朝他後背猛刺。矛尖刺穿皮帶,斜著刺入後背有一指節深。

安德烈沒有穿配發給軍官的胸甲,只感覺後背一涼。他揮動馬刀擋開第二矛,發出絕望的怒吼︰「跑不掉了!拼了!」

安德烈亞躍馬直立,朝著左手邊沖過的赫德人後背砍了一刀。

他被包圍了,一匹赫德馬撞到他的黑色戰馬身上,差點把馬撞倒。

謝戈第一個調頭救援,一個赫德人把他趕到旁邊去。

謝戈呲著牙,臉色像死人一樣,發瘋般朝著對方大力劈砍,動作毫無章法可言。

軍號手卡普沒有回頭,徑直逃向車隊方向。但馬恩戈特和胳膊中了一箭的拉索夫緊跟著謝戈沖了回來。

眾騎擠在一小塊可憐的泥地上混戰、廝殺。帕拉圖人都嚇的發昏,但赫德人並沒有好到哪去。

刀劍相擊,火星飛濺,亂刺亂砍,激烈異常。

馬兒也受到驚嚇,根本不听騎手命令。昏頭昏腦地橫沖直撞,糊里糊涂地倒地。

六個赫德人將安德烈團團圍住,想要活捉他。安德烈在馬蹬上立起身來,使出渾身解數,如旋風般揮舞馬刀在鞍子上轉來轉去。

矛尖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他用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回敬。利刃的寒光在眼前閃爍,他又舉刀擋架。

一名赫德人用陌生的語言呼喊,安德烈使出全身力量一刀剁在對方天靈蓋上。

赫德人慘叫著栽下馬,但安德烈的馬刀也被對方的鐵頭盔崩飛。

他立即從近身的一個赫德騎兵手中奪過長矛,就像在訓練場上一樣揮殺。

幾個赫德人用長矛逼開安德烈,將剛剛那名倒地的赫德人救起。

安德烈這才發現那赫德人的鐵盔上是紅色的翎羽。

昏死的赫德人頭目被放到馬上,朝著北邊逃去。其他赫德騎兵不再廝殺,跟著頭目撤退。

一個落馬的赫德人扛起另一個受傷的赫德人,掙扎著往溝谷里逃。

帕拉圖騎兵們沒有追殺,甫一月兌離接觸,便徑直朝著車隊馳去。

兩伙尚未熟練掌握殺戮同類本領的人偶然相遇,他們懷著極端的恐懼廝殺、混戰,胡亂砍殺了一陣,自己也遍體鱗傷,最後各自逃走,這就是剛剛發生的一切。

安德烈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這時他才感覺到身上傷口的疼痛。

謝戈和馬恩戈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衣服上透出斑斑殷紅血跡。

拉索夫胳膊上的箭不知什麼時候折斷了,他臉色慘白,騎在馬上搖搖欲墜。

「拉索夫!堅持一下!」安德烈忍著眼淚大喊︰「等回車隊就有醫生!」

他們在山稜線上奔馳,繞過一個彎,車隊的景象逐漸在丘陵的輪廓後顯現。

車隊已經被赫德騎兵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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