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漣感受到女孩小跑的吃力, 放緩了步伐,與她並肩而行。
方棠棠蹙起眉,擔憂地說︰「陸漣, 你說,尤開是真的進入時間的輪回里了嗎?」
陸漣︰「你懷疑紫兆?」
方棠棠點點頭,又搖搖頭︰「是有這種可能, 如果尤開變成鬼,牌面上才會出現他,那就意味著紫兆想拿到禮物盒的東西,必須殺了尤開。而且兩個人從前就有舊怨……」
陸漣偏頭,微微垂著眼楮,目光落在女孩發頂︰「是紫兆殺了尤開?」
方棠棠又搖搖頭︰「可是我覺得, 紫兆他,」她絞著雙手,也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直覺︰「紫兆他雖然有時候很凶, 可是沒有說過什麼謊, 如果他殺了尤開,肯定會很拽地來告訴我們, 反正我們對他也沒有威脅, 沒必要撒謊。」
「可是,」她不解地說︰「如果尤開真的被卷入時間的輪回里面,他現在到底是在哪個時間里?要怎麼才能夠找到他。」
陸漣︰「找不到了。」
方棠棠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什麼?」
陸漣頓了頓,沒有再直視女孩透亮的眼楮,只是解釋︰「他被困在自己的輪回里,我們都進不去, 棠棠,你看見那張牌了嗎?」
方棠棠听到陸漣的話,明白什麼,垂下了眼楮,悶悶地說︰「嗯。」
牌面上有尤開,就意味著他已經變成鬼,已經死亡,從他踏入小賣部的那刻起,結局就已經注定。他們永遠不可能找到尤開,也不可能像當時那樣,讓紅衣醫生幫忙治好他。
陸漣問︰「棠棠,你為什麼非要救他?他只是一個……沒有用處的任務者。」
方棠棠眨了眨眼楮,像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沒有什麼用處?」
陸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冷靜沉凝,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模樣。他只有在看向女孩的時候,眼里才會燃起一簇幽微的火焰,讓人感受到一絲溫度,其他時候,仿佛與周圍的冷夜融為一體。
「在這個直播間,只有用處,只能存在強者。」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尤開太弱了,無論是怎麼樣的方式死亡,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其實我對這件事,一點都不意外。棠棠,為什麼你總是執著于去救他?」
方棠棠咬咬唇,怯怯問︰「是我、是我這樣,給你帶來麻煩了嗎?」
陸漣表情微緩︰「不是的,我只是好奇,無論怎樣,我總會和你在一起,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也會跟在你的身後。」他看了方棠棠一會,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永遠都不是麻煩。」
一股電流躥上方棠棠的脊背,她覺得有點發軟,臉頰熱得不行,連忙從陸漣的掌下掙開,跑了幾步,回頭說︰「我只是在想,大家都是剛進入這個直播間,難道剛來的,沒有什麼經驗的新手,就注定要被踩在腳底下嗎?現在的高級任務者,對新手任務者,是不是也像當時的張熙繆思媛他們,對待我們這群所謂的npc。」
「大家都是人,有什麼高低之分,如果力所能及,能幫一點就幫一點呀,我幫他,就是在幫當時被張熙他們推推進404教室的自己。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就算以後我變成任務者,易地而處,我也絕對不要變成他們這樣的人。」
陸漣眉眼漸漸舒展,像是等到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他輕輕嘆口氣,又問︰「我剛剛那樣說,你會不會覺得我也是……你討厭的人?」
他看著女孩,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可是手情不自禁微微攥緊。
方棠棠連忙搖頭︰「當然不是!你是陸漣!」
「所以?」
「就算你和繆思媛他們一樣,我也不會討厭你,因為你是陸漣,全天下只有一個陸漣!」她大聲說著,說完自己的臉情不自禁就紅了。
陸漣微微一怔,也垂下頭,「不管我做什麼?」
方棠棠臉頰發燙,還是堅定地點頭︰「不管你做什麼,陸漣,你在想什麼啊,而且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呀,就算、就算……反正你就是陸漣,和他們不相同的。」
她說完,覺得不好意思,繼續往前面快步走,夜風呼呼刮在臉上,也吹不散雙頰的燥熱。好在沒有幾步就到了小賣部,這里果然如紫兆說的那樣,門已經被他弄開,里面的景象一眼就可以看見。
滿地狼藉,沒有尤開的身影,甚至沒有一滴血跡。
方棠棠站在門口,怔怔出神,心中忽然有點空落落的。剛剛和自己熟悉起來的任務者,就用這樣的方式,消失在黑夜當中,她望向天空,看了會,忽然問陸漣︰「為什麼天那麼黑,沒有星星呢?」
看不見一點光,看不見一點希望。
陸漣說︰「等會風一吹,雲散了,星星就會露出來的。」
忽然間,兩個人都听到細微的滾動聲。
方棠棠望過去,一枚戒指滾到她的鞋邊停下。她皺了皺眉,想要彎腰撿起時,陸漣率先一步拿起戒指。
「這是……是尤開丟出來的嗎?」方棠棠問。
陸漣沒有回答,而是低頭擺弄那枚戒指,玉白的手指摁在響尾蛇的腦袋上, 噠一聲,戒指忽然分成了兩枚。他把其中一枚戒指遞給方棠棠。
方棠棠歪歪腦袋,自己的這枚戒指是圍繞著鮮花與荊棘的蛇尾,亮銀色的蛇尾,後面餃著枚小小的玉石。而陸漣的那枚戒指只有蛇頭,兩顆眼楮綴著紅色的寶石,閃爍森寒冷光。
她有點舍不得把這麼好看的戒指放進口袋,問道︰「這是那個有關時間的道具嗎?你剛剛做的是什麼,怎麼知道它可以分成兩枚。」
陸漣點頭︰「首尾相餃的響尾蛇,沒有起點,沒有終點,這和尤開的牌面後的莫斯烏比環相符合,現在分為兩半,就不用擔心會像他一樣,陷入無盡的輪回中。」
方棠棠低頭看自己的那枚戒指,再看看陸漣的,低聲說︰「那這樣……是不是,我是終點,你是起點?我們有兩個人,就恰好有了始終,不會像尤開那樣,要是那時候紫兆和尤開都在房間里就好了。」
這個東西,只有在單人的時候,才會絕對中招。
說不定紫兆和尤開在一起,兩個人就不會出事。但她也不能去責怪紫兆,誰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眼楮燃起一簇光,小心翼翼地問︰「我們拿到這個,可以去救尤開了嗎?」
陸漣搖頭︰「結局已經注定。」
方棠棠沉默下來。
卡牌上的人像,就已經定下了結局。就算他們能夠找到尤開,也只能找到,以鬼魂的形式存在的男人。這是不可逆的結局。
陸漣拉了拉女孩︰「棠棠,我們要回去了。」
方棠棠幾次回頭,看那間老舊的小賣部,突然停下來,低聲許諾︰「以後要是我有了本事,我就會來救你,一定會把你救出這個輪回里面。」
陸漣握了握她的手。
回到籃球場的路上,方棠棠其實有很多的話想問陸漣,比如他為什麼突然問自己要救尤開,又比如,為什麼他看到戒指,立馬就知道拆成兩半。但她最後,到底還是什麼都沒有問。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天空。
天空烏雲堆壘,黑壓壓一片,無星無月,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你騙我……」她嘟囔著。
陸漣身形一僵,臉色蒼白,聲音有點發顫︰「棠棠?」
方棠棠一臉不開心︰「這麼久了,還是沒有風吹散雲,看不見一點星星。」
陸漣如釋重負,整個人都松弛下來,單薄的身體微微晃了下。
方棠棠又問︰「你……後背疼不疼?」
陸漣搖頭︰「不疼的,你的手?」
方棠棠把手背在後面,低聲說︰「也不疼……」陸漣這個樣子都不說疼,她怎麼好意思說疼!雖然是有一丟丟的疼啦。
燙傷的疼痛比其他疼痛更加磨人,手心里無時無刻像被火燎著,稍微動一下,就痛得讓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她從前要是被這樣燙一下,早就大呼小叫讓老爸去藥店買藥了。
可是現在,也不是不疼了,或者自己忍耐力變好,就是覺得……沒有必要。很多疼痛,輕描淡寫地,就這樣過去了,比起尤開這樣,突然消失在世界里,能夠感知到疼痛,也是生命存在的一種證明。
她小聲bb︰「就是有點丑。」
陸漣眼里零星笑意,雙眸亮得驚人,眼里蒙上層水霧,長睫輕輕搖動。
方棠棠看眼,又飛快垂下眸,和他一起往籃球場走時,突然又說了一句︰「原來你沒有騙我。」
陸漣微怔︰「什麼?」
方棠棠︰「原來夜里是有星星的。」
陸漣眉頭極輕地皺了下,天空依舊是密不透風的黑色幕布,壓抑陰沉,暗不見光,沒有雲破月來,也沒有閑花弄影。他問︰「星星在哪里?」
方棠棠的臉霎時就紅了,手背在後面,怎麼也不肯說。
她想,原來星星都落到了陸漣的眼楮里面。
遠處,紫兆抱著臂倚在籃球場邊上,看他們走過來,從鼻子里哼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