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漣微微一怔︰「什麼？」
方棠棠問︰「你的家在哪里呀, 是不是不在鎮上，我怎麼都沒有看到過？」
整個小鎮也只有那麼大塊地方，居民區主要是在學校旁的一條路上, 還有她家所在的太平路。
她從前沒有在太平路看到陸漣家，就下意識以為他家挨著學校，但現在看來, 也並不是。
她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看向陸漣，既怕戳到他的傷心事，傷害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又不免很好奇︰畢竟大家同窗這麼久，陸漣都在她家過夜了, 她還不知道陸漣的家在哪里，也太說不過去了。
陸漣目光瞥向窗外，深黑的窗戶倒映出他自己的臉。他低聲說︰「我的家？」
方棠棠點頭︰「恩！你家在哪呀, 我改天去探望下叔叔阿姨啊。」
陸漣垂眸︰「在這里。」
方棠棠愣住, 在這里？是什麼意思？
她匆匆擺手，以為陸漣在開玩笑, 「我不是說你今晚的家在哪, 我的意思是，你真正的家在哪里，每天回哪里睡覺啊。」
陸漣靜靜看著她，黝黑眼眸看得女孩一陣發虛。
「那個……你不想回答, 就不用說了。」
陸漣說︰「是在鏡子里。」
方棠棠滿頭黑線︰「也不用編個這麼明顯的理由來敷衍我吧！」
陸漣笑笑，也跟她一樣，趴在桌子上。
方棠棠說︰「我看上去很好騙嗎，人哪里住在鏡子里, 你說謊也認真點好不好，就說自己住在郊區，住在學校旁，我也不會揪著你問到底在哪呀。」
陸漣︰「好的。」
方棠棠︰「你果然是騙我的，你還敢說好！」
陸漣︰「……」
方棠棠︰「算了，不和你計較。」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陸漣不想說他家在哪，也沒什麼。反正她都知道了，他家又破又窮，經常要修房子。
雖然不知道是誰和她說的。
她決定略過這個話題，閉目睡覺。幾分鐘後，她動了動，在桌子上左右都睡不著，木板變得硬邦邦的，明明白天上課的時候，覺得課桌比自家的床還要軟。
于是方棠棠繼續拉著陸漣一起失眠︰「明天就是任務最後一天啦。」
陸漣︰「嗯。」
方棠棠又悲傷地想到︰「這個假期就這麼沒有了。」
陸漣︰「……是的。」
她輕聲嘆氣︰「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下一批任務者什麼時候來呢，我好想他們能夠不要來了。」
陸漣問︰「你不怕嗎，這麼多老師都是鬼。」
方棠棠︰「不怕，」她想想，「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是有點怕的，趙老師說疼，我不知道她哪里疼，她身上的衣服都是血。」
那時候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是熟悉的老師變成紅衣厲鬼而害怕，另一方面，也是為她並不能夠撫平趙老師身上的傷痕而難過。
她扭頭看陸漣，長睫微顫︰「我好想讓趙老師不要再疼啦，也想讓醫生能夠好好活下去，能夠站在手術台上，像他讀書的時候夢想的那樣子，救死扶傷，治病救人。」
她頓了一頓，繼續說︰「我還想讓游煩不要認識胡溪，當個快樂的差生，想讓404的學長學姐們那天不要去出游了，我想……」
「我想要做好多好多的事，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
女孩眼里亮晶晶的，聲音漸漸低下來︰「要是我能夠變得厲害點就好。」
陸漣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方棠棠抿抿唇角，「不管啦，等到下次開學，差不多就到運動節啦。」
從前她最喜歡運動節。運動節就意味著有兩天的時間可以在學校瞎晃，不用上課，平時哪有這麼明目張膽玩的機會。而且她體育成績還不錯，每次都能為班里面贏一個不大不小的獎回來，得到老師的嘉獎同學的簇擁。
但是如今，經歷過恐怖體測的她，完完全全不想再參加運動節了。
拿到實心球，她就想起塑料模特的腦袋，踏上跑道，仿佛就听到醫生小推車叮當響。
方棠棠打個寒顫，默默在心里面給今年運動節點個x。幾秒後她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想太多了，明天的任務都不一定完成，就算完成了，班主任……指不定會把她怎麼樣。
現在好，一得罪就得罪校園里面兩個boss，班主任和校長，也許還要再加上一個教導主任，她該不會直接被退學吧。
「睡不著？」陸漣開口。
方棠棠老實回答︰「睡不著。」
白天上課時候睡覺很香的，怎麼一到晚上，真在桌子上睡的時候，就覺得桌椅硬邦邦硌人，完全沒有睡意。
陸漣應了聲，低頭在課桌抽屜里找什麼東西。
方棠棠好奇地湊過去，然後看他拿出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方棠棠︰「你、你干嘛……」
陸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做一下班主任布置的作業吧，馬上要開學了。」
方棠棠立馬趴在桌子上︰「啊，我睡著了，我听不見！」
陸漣彎了彎嘴角。
但是或許是五三有奇效，沒過多久，她真的睡著了，睡得並不安穩。最近睡著時總是做噩夢，今晚她夢到了一個女孩，她能夠感覺到女孩是另外一個人，而她像個攝像機般，記錄著女孩的故事。
女孩從小被親人拋棄，獨自在孤兒院孤零零地長大，性格內斂，因此不討人喜歡，總是一個人縮在牆角看書，看的書被翻過無數遍，書皮要掉不掉，紙張泛黃。
方棠棠看到她在人情冷漠中長大，忍不住淚濕眼眶，心揪成一團。後來，女孩被親戚領養回去，再後來，她死了。
中間的鏡頭很快，快得讓方棠棠無法看過來，只能夠從一個個閃過的畫面里，感受到那種異樣的悲傷。這場夢就像個沒有顏色沒有聲音的老電影，快速在面前閃過。
最後她對上一雙深黑的眼楮，暗沉沉，沒有光，眼楮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方棠棠醒來時，心中的悸動仍沒有消散。她捂住胸口，想到，難道那個人和自己很熟悉嗎，不然為什麼在夢里她會覺得這麼難過，醒來也久久緩不過神。
她揉揉眼楮，發現自己身上披著陸漣的校服。
這時候遠方的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蒙蒙發亮，晨光透過薄薄的雲，像發光的柳絮浮在天邊。
她走到教室前，拿水瓶接瓶熱水，等了一會，陸漣走進來了，帶著兩袋早餐。
兩個人坐在窗前一起吃早餐，並肩看太陽漸漸從小鎮另一頭，天空變得越來越亮，好似張藍白的幕布，托住整個小鎮的影子。
她今天不想和尤開他們組隊了，也不想待在教室等任務者，于是對陸漣眨眨眼楮，「要不我們出去玩吧。」
陸漣照例依著她︰「去哪里？」
方棠棠︰「去爬山吧，山上有好多好吃的，還能夠去廟里祈福呢。」
溪山是他們這里一個小小的旅游景點。山海拔不高，卻很秀氣，山頂青翠，沒有秋天肅殺的氛圍，只是山間的雀兒都懨下來，不怎麼叫喚了，窩在自己巢里取暖。
山頂有座小小的廟宇，過這麼久，方棠棠也不知道廟里供著誰，這是座和尚廟還是道士廟，但每年開春媽媽必帶她來祈福，把點燃的香投進廟前方的大銅爐里。
她透過火苗，偷偷往里面張望，殿門緊閉，深紅的窗格里，映出一座神像端坐的輪廓。但是那里面很暗，沒有開燈，不像其他的寺廟，殿門大開，信眾千萬，青煙裊裊。
廟里的那尊神像，從來沒有露出它的真顏。
她也不知道爸媽為什麼要這麼信奉一個見不得人的神，但每當她想偷偷溜過去看仔細點時，都會被老媽揪住馬尾一把扯回來︰「干什麼呢！給我安靜點。」
然後他們一家人就會去看山里開著的桃花。
方棠棠走在前面，腳步輕快︰「你看那邊，春天的時候，會有一片桃花，粉粉女敕女敕的。不過現在沒有啦。」她唇角微微勾起︰「以後我們去看呀。」
陸漣︰「好。」
今天就是任務最後一晚，肯定比前面凶險。在決戰來臨前，她一定要滿足下自己的好奇心，看看廟里供著的神仙到底長什麼模樣，為什麼這麼神秘兮兮。
不得不說，成為任務者後，她的體能比平時更好了，一口氣爬上山峰，還不帶喘氣的。方棠棠輕車熟路繞過桃花樹，回頭對陸漣說︰「這次運動節我參加長跑肯定能拿第一，不過我才不要，現在我踩上跑道就想起那八百只鬼在後面攆我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阿彌陀佛，無量天尊，上帝保佑我，阿門！」
陸漣忍俊不禁︰「你請的是哪一路神仙？」
方棠棠︰「誰有用就請誰唄，我也不知道廟里的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
她蹲在樹後面，看著兩扇黑漆漆的門，小聲說︰「也不知道里面有人看守沒，要是門被鎖上，我就翻.牆進去。」
陸漣問︰「一個泥巴人，有什麼好看的？」
方棠棠撓頭︰「不好看，但是，你不好奇嘛，如果這次任務失敗，或者被強制拉離這里，以後想起來，連個年年拜的神像都不知道什麼樣子，我以後遇到危險求神的時候，難道說，那個不知道什麼名字的神仙爺爺呀，快來救救我。」
陸漣︰「為什麼是爺爺？」
方棠棠︰「難道叫婆婆？好吧，就神仙婆婆吧，反正差別不大的。」
陸漣表情變得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