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開想, 這或許是唯一一次機會。
今晚是任務的最後一晚，誰也不知道這個少年皮囊的惡鬼最後會做什麼。表面實力最強的紫兆還在這里，就算鬼怪惱羞成怒, 應該也會有所忌憚。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會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但是，看到女孩茫然的表情時, 他總想為這個救命恩人做些什麼。
現在尤開對方棠棠的情感很復雜。
一方面，知道她或許是落難的高級任務者，雖然被惡鬼蒙騙失去記憶，但僅憑本能也能輕松完成任務，對她像對前輩一樣尊敬；另一方面，看著女孩可可愛愛的模樣, 忍不住滋生出一股老父親般操心愛戀之心。
現在他看陸漣和方棠棠，就像是在看自家被賣了，還幫人家數錢的小可憐, 和一頭來拱他家白菜的豬。
他不想女孩再這樣被蒙騙下去。
方棠棠順著尤開的目光望去。
陸漣微垂眼眸, 長睫在蒼白肌膚落下層淡淡的陰翳。他默不作聲，白衣仿佛與月色交織在一起。
方棠棠不解地說︰「陸漣肯定也完成了呀, 你問這個干什麼？」
尤開打個哈哈︰「有時候直播間的判定會出問題, 就算你以為自己完成任務，還是最好拿出手機來看看，確認一下。以前就有過自以為自己完成任務，結果沒有被直播間判定完成, 時間到了後被抹殺的先例。」
方棠棠拿出手機，看看自己的任務顯示的是完成，長松一口氣︰「還有這個規定呀，這也太坑了, 謝謝你提醒……」
尤開看著陸漣︰「你也拿出手機來看一下吧，萬一因為這被判定任務失敗，多不劃算。」
陸漣沒有說話。
方棠棠發覺到氣氛地轉變，不僅是尤開，紫兆也在看著陸漣，目光不善。她攥緊手中的手機，慢慢移到陸漣的身邊，靠他更近一點。
尤開問︰「怎麼不拿出手機，」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總不會不是任務者吧。」
方棠棠說道︰「賬單是陸漣拿出來的，他肯定已經完成，沒必要再確認。」
她言下之意，是想讓提醒兩個任務者，陸漣才是真正幫他們通關的人。他們現在這樣過河拆橋，未免太不厚道。
紫兆開口︰「拿手機又不是多難的事，對吧，只費一兩秒的功夫。」
尤開附和道︰「是呀，確定一下總是好的嘛，為什麼不肯拿出來呢，難道你真的沒有手機，哈哈哈肯定不會吧。」
他們步步緊逼，讓方棠棠不由緊張起來。她心里一咯 ，尤開他們懷疑陸漣的身份，懷疑他不是任務者？
她漸漸想起，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陸漣拿出過手機，就算是看任務，也從來都是她看到系統發布任務後，再轉述給陸漣。
這樣想，尤開的猜測並非無根浮萍。
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理解又是另一回事。她不滿地皺起眉，擋在陸漣的面前，像母雞護崽一樣，護住身後的少年︰「你們是什麼意思？」
尤開硬著頭皮︰「任務者都有手機吧，確認下也不是多大的事，我只是擔心……」
方棠棠打斷他︰「你就是懷疑我們。」
尤開放棄假惺惺的態度，攤手︰「棠棠，我沒有懷疑你，只是懷疑他。他從來沒有拿出過手機，發布任務的時候，任務者們第一反應都是去看任務吧，可是他總是听你復述任務內容，就像他根本沒有手機一樣。你就不覺得可疑嗎？」
方棠棠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覺得！」
尤開︰「……」
方棠棠︰「你懷疑他，就是懷疑我。」
尤開撓頭，沒有想到慣來綿綿軟軟的少女，會有為了少年，長出這樣尖銳的利刺。她現在眼楮瞪得圓圓的，像個精神緊繃的小刺蝟，好像誰但凡再說一句陸漣的不好，她就要跳起來打人了。
可是尤開嘆口氣，還是選擇繼續說︰「︰「你知道的，這個世界有修改認知和記憶的功能，你怎麼知道他沒有騙你呢，趁著我們現在人多……」
方棠棠打斷他︰「他是不是任務者我知道！用不著你們來試探，要是不相信我們，大家大可以拆伙，不一起做任務。」
尤開遲疑幾秒，看向她的眼神微微一頓，這個樣子，仿佛就算知道後面的少年不是人，她也會毅然決然地擋在他面前。
其實，按照她的個性，怎麼會察覺不到異常呢？
拿出手機看看，是什麼麻煩的事情？陸漣遲遲不拿出手機，這本就意味著一切。
他能看出來，紫兆能看出來，女孩未必不能看出來。
尤開心想，難道鬼怪的修改記憶作用這麼厲害，就算真相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夠觸及，她都一點不想伸出手，還想把別人伸出的手打落，不願意戳破那個謊言。
可是，假的終歸是假的。
他在心里給女孩說聲抱歉，繼續逼問陸漣︰「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遲遲不做？因為你根本做不到吧。」
「你不是任務者，沒有辦法拿出黑色的手機。你留在我們身邊，篡改我們的記憶，到底是為了什麼？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我猜，你是想在明天把我們一起解決。」
紫兆抱著手臂，攥緊的拳里有一個道具。他看似漫不經心，慵懶得像獵豹，實則全身緊繃，每塊肌肉都在蓄勢待發，等待一個圖窮匕見。
方棠棠慌亂地說︰「你胡說！我們剛剛還幫你們完成任務，你們兩個就這樣……」
陸漣模模她的腦袋︰「沒事。」
另一只手從兜里拿出一個黑色手機，瞥眼︰「任務完成了。」
尤開愣住了，登時僵住，一臉呆愣。
為什麼少年會有手機，難道之前的猜測全是假的？他並非鬼怪偽裝，而是真正的任務者？
紫兆默默把道具收回，眼眸掠過一抹疑色，再次看向陸漣手上的黑色手機。
但陸漣很快就把手機收回去，「還有事嗎？」
紫兆問︰「為什麼你不早點拿出來呢？」
這時陸漣正好對上女孩的眼楮，在看到他拿出手機的時候，方棠棠的眼楮瞬間亮起，像天上的星星，但轉瞬星星就落了下來。
女孩神色稍稍黯淡，低落地說︰「對啊，你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呢？」
她都快要嚇死了。
陸漣︰「我喜歡。」
他喜歡看女孩擋在他前面，努力維護他的模樣，想到這里，陸漣的眉眼變得十分柔和，連帶兩個任務者的步步緊逼，也不怎麼在意了。
然而這話落在其他人的耳朵里，就是明明白白的囂張。
尤開訕訕模了模嘴角，尷尬地說︰「好吧。」
紫兆眯眯眼楮。
少年給他的感覺很奇怪，如果說方棠棠算任務者里的異類，那陸漣讓他感覺，根本不是一個任務者。所以尤開提出質疑時，他才會選擇相信，他從少年的眼楮里，看不到人類的溫度——
少年的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種冰冷、俯視一切的態度，就像死神。
他的眼楮是空洞蒼白的，世間萬物皆不入眼，除了一個方棠棠。
方棠棠听完陸漣的話，氣得跳起來打他的頭︰「你喜歡什麼！讓我為你著急，你很開心嗎！既然完成任務，我們就快走吧，別留在這里讓人懷疑了。」
尤開伸手挽留︰「棠棠，我不是這個意思。」
方棠棠不理他。
她護短到蠻不講理，尤開可以懷疑他，但是不可以懷疑陸漣，不可以懷疑她在乎的人。就算懷疑本身是成立的……那也不行！
她扣住陸漣的手，走到天橋另一端時，回頭說︰「你看，他不會騙我的，你的擔心是多余的。」
尤開忍不住又嘆一口氣。
他們並肩走下樓梯，影子印在地上，離得很近。
方棠棠停在宿舍樓下，猛地想起趙老師家在宿舍第一樓，臉上露出遲疑的表情。
宿舍一樓的怪像不知道消退沒有，鬼嬰和那個全身掉碎肉渣的惡鬼，還在趙老師的房間嗎？還有班主任，他們拿走班主任的鐵盒，半夜再湊過去，會被暴怒的班主任撕成碎片吧。
她擰了擰眉，難道今天要回家去住嗎？可是她給爸媽說周末在趙老師家補課，半夜突然回去的話，會被爸媽懷疑，說不定明天他們就不讓她出來了。
方棠棠沒想到完成任務，自己的去處倒成問題，現在宿舍樓也鎖了，她想了會，決定守在教室里面睡一覺。就像平時那樣，趴在課桌上睡，反正上課的時候，她趴在課桌上睡也睡得挺香的。
她把打算和陸漣說後，陸漣陪她一路走到教室門口。
在外面時，她看了看，教室里面沒有燈光，404的怪談沒有出現，也許是學姐學長們和校長打架打累了吧。總之，她正好可以趴在桌子上睡覺了。
雖然有很多的教室門都是開著的，但她還是覺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你不回去嗎？」
陸漣搖頭，也坐在她旁邊，「不想回去。」
方棠棠偏頭，問︰「陸漣，你的家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