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女孩消失的剎那, 陸漣也毫不猶豫地踏上天橋，出現在教室里面。
前方兩人都消失不見，尤開下意識停下腳步, 發現不對，他們應該是遇到一個類似鬼打牆的扭曲空間。外面看似是天橋，其實是別的空間。
他前兩天來參加怪談時, 並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尤開臉色蒼白，額頭布滿細密汗珠，站在門口，門外就是天橋。
月色下的天橋帶點靜謐的美感，地面仿佛鋪上層亮銀，藤蘿枯葉似潑層釉, 閃閃發亮。一枚被碾碎的綠葉倒在老舊紅磚上，周圍幾滴青綠的汁液。
他听到「塔塔」腳步聲，一兩分鐘後, 紫兆站在天橋的那端。
紫兆︰「喲, 還沒中招？」
尤開一臉警惕︰「你來干什麼？」
紫兆聳肩︰「提醒你啊，第二樓的空間是扭曲的, 你踩在天橋上面, 就會出現在教室里，所以我建議你還是先不要動。」
尤開從方棠棠他們的離奇消失猜到這一層。
走廊應該是個類似莫比烏斯環的環形，他們一直在往前走，其實已經轉到教室門口, 面前的天橋其實在空間的另外一側，但是他只要踏出這一步，就會進入教室里。
尤開為了證實這點，轉頭往走廊里面走, 果然看到方棠棠他們在教室里的身影。
方棠棠也注意到小窗上的尤開，打個手勢，讓他不要管他們，自己先離開。
尤開表情糾結，回到原來的位置，外面是天橋，紫兆還沒走。
紫兆抱臂，斜斜看著他︰「要我告訴你出來的辦法嗎？」
尤開一愣，狐疑地看著他，心想他什麼時候這麼好心。
紫兆︰「我的書還在你身上呢，可別弄丟了。」
尤開表情沉凝，搖了搖頭，再次扭身走進走廊里，他閉上眼楮，順著怪談相反的方向走去，一路沙沙寫字聲，像惡鬼在骷髏上磨牙，在一片黑暗中，恐懼放大無數倍。
他默默數著腳步，數到預計的數字時，睜開眼楮，面前又是那架天橋。果然是個環形，走過去的時候，並沒有撞到走廊盡頭的牆壁。
現在他想驗證第二個猜想。
紫兆還在外面，看到他時挑了挑嘴角，「要我告訴你答案嗎？」
尤開不說話，一步踏出來。
紫兆眼里詫色一閃而過︰「不錯嘛。」
尤開沉默著轉身，望向被黑暗籠罩的教師宿舍。他猜的果然沒錯，走廊其實是個莫比烏斯環，他們第一來到天橋這里時，看著天橋在外面，其實自己在閉環的內側，對應進入的是怪談教室，而再繞一個圈後，才回到閉環正面，走出來才是真正的天橋。
紫兆︰「嘖嘖，剛剛他們為了救你的老相好，都進到那個怪談里，你就這麼自己跑開，不和他們一起同甘同苦嗎？這算忘恩負義了吧。」
尤開總算明白，紫兆特意上來不是因為好心救他，也不是為了那本作用不明的書，而是故意來嘲諷他。青年三番五次地幫助他，先是拿出道具，讓他有資格再次進入怪談里，然後守在天橋上，提出能夠幫他出來的辦法，不是真正的幫助，而是為了測試人性。
他想要尤開成為真正和自己一樣的人，以佐證自己並沒有錯誤。
尤開瞥眼紫兆，意味不明，只說︰「書你得再借我一下。」
紫兆︰「哦？」
尤開重新走回走廊，紫兆在外面大聲道︰「你要進入怪談救他們，以你的本事，別是送了吧。」
尤開沒有反駁，他確實沒什麼本事，听到這句話時，心里也激不起什麼波瀾，甚至覺得紫兆說得並沒有錯。他站在門口窗戶上，對上方棠棠驚詫的眼神。
方棠棠連忙擺手︰尤開這是想來干嘛，能出去就不要進去好嘛。看他的樣子，沒有像她和陸漣一樣陷入陷阱中，已經是再好不過的事，可千萬別踏入陷阱里。
緊接著她看到尤開手指在窗戶上畫了個符號。
方棠棠︰？？？
尤開咬破自己中指，重新畫了一次。
這次方棠棠看清楚了，是個環形圖案，像收尾相餃的響尾蛇。
她在本子上把這個圖案記下來，心道，尤開為什麼特意回來告訴她這個呢，難道這是什麼重要的線索？
校長的咳嗦聲在頭頂響起。
她猛地坐直，結果發現校長不是在怒視她，而是怒視旁邊的焦霽。
焦霽趴在桌子上，咸魚不想翻身的模樣，徹底放棄掙扎，重新撿起地上的小鏡子，拿在手里把玩。
校長氣呼呼地走過去，一把沒收她手里的鏡片︰「你是要氣死我嗎！」
教室里的幽靈不在乎這個插曲，甚至沒有回頭看熱鬧。
只有方棠棠，忍不住悄悄探出腦袋張望，猝不及防對上校長三百六十度扭過來的脖子。
校長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你你你，你們，就不能認真听課嗎？」
方棠棠︰「老師，我可以申請出外面罰站嗎？」
校長︰「……」
「不可以！」
「別以為我不知道，說什麼罰站，就是想溜出去玩！你給我待在這里，做完兩百道題才準走！」
方棠棠︰「可是我沒書哎。」
校長恨鐵不成鋼，氣鼓鼓地轉到講台前，刷地丟給她一本書︰「連書都不帶，來上什麼課！」
她其實是不想上課的。
方棠棠翻開書本，抬眸看眼校長，也許是校長現在的樣子並不是怎麼猙獰，她心里沒有那麼緊張，校長可比班主任看上去好多了。
她心中不禁嘆氣，打開校長布置的題目，兩眼一抹黑，頓覺自己什麼也看不懂，但她本來也沒有覺得自己能夠把題目給做出來。
她的手放進口袋里，捏住帶血的項鏈。
現在方棠棠手里的鬼怪只有兩個，游煩和紅旗袍。
游煩估計比她和焦霽更加學渣，基本沒什麼指望，紅旗袍生前是美術老師，也不能期待她做出這麼高難度的數學題。奧對，她低頭看自己的校服，心想，還有404班的鬼怪。
404班的鬼老師是數學老師，應該可以幫到她！
但是老師也許不願意出來，如果鬼校也有上下級關系，面前的校長是數學老師的頂頭上司。
她犯難地嘆口氣，而且她也沒有召喚出404班鬼怪的辦法，這里也不是404班啊。
校長無聲無息地走到她身邊，陰惻惻地說︰「怎麼還不做題？」
方棠棠老實回答︰「不知道做，老師。」
校長臉色泛青︰「一個也不知道嗎？」
「一個也不知道。」
校長的身體越漲越大，乍看快要氣炸了︰「你連個解字都不知道寫嗎！」
方棠棠沉默幾秒，在題目上寫了個解字，一頁五個客觀題，她就寫五個解，其他地方大片空白，仿佛誰在咧嘴嘲笑她。
校長氣呼呼地滾到講台上︰「現在！我把！已經重復幾萬遍的知識點！再給你們！講一次！請某些同學！自覺一點！就算做不出！你給我記下來！」
方棠棠漫不經心做筆記，心里盤算怎麼才能觸發404的怪談。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小窗上，那兒尤開用血給畫個環形，鮮血凝固成暗黑色。她怔怔點了點頭，心里突然有了主意，再次被校長的咳嗦聲拉回課堂。
校長快要氣炸了。
從前他講完一個知識點，總是能夠看到同學們了然的眼神，那里面流露出對獲得新知識的欣喜，是他教書育人最開心的事。可是現在，他的開心沒有了！
一講完，他就對上兩雙茫然的眼楮，那眼神像白紙一樣，什麼都沒有，一看他就知道，這兩個學生一句話都沒有听懂。
他的快樂沒有了！
身為老師最幸福的事情也沒有了！
校長思維跳月兌，教書的方式信馬由韁，所以才特意來教奧數班，只有這群學生才能跟得上他放飛的講課方式。可是這群學生里面，插進來方棠棠和焦霽兩個異類。
校長深吸一口氣後慢慢吐出，渾圓的氣球總算消了點氣，重新變得干癟下來。
但是方棠棠覺得，再過不了幾秒，它又會重新鼓起來。
她偏頭看門上的莫斯烏比環，心想，如果在門上面畫一個404，是不是就意味著這個班級名字就叫404。來的時候她看到過了，整條走廊的門口都沒有編號，那就意味著可以給教室命名。
然而面前棘手的問題是，她現在在教室里面，不能在門口寫字。唯一一個在外面的尤開，卻不知道404的怪談，也沒有辦法讓他知道這件事。
她有點犯難。
面前天書一樣的題目，黑板天書一樣的算式，又讓她回憶起被數學支配的恐懼。
方棠棠抬頭看校長。
校長眼楮鼓起來，鼓成嬰兒拳頭大小，看上去更像氣鼓鼓的河豚。
方棠棠低下頭，拿起筆，假裝自己在認真做題似的，在練習冊上隨意畫兩下。她往旁邊悄悄看，只看到陸漣挺拔俊秀的側臉。
少年依舊是山崩不動聲色的模樣，黑色鋼筆在紙上寫得飛快。
方棠棠心想，他做任務也帶著這支鋼筆呀。
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陸漣用墨水，這支神奇的鋼筆，居然寫這麼久都不斷墨的，還是陸漣每天悄悄給鋼筆換上墨水呢？
她看了一會，就收回視線，目光依舊落在窗戶上那個血液畫的莫比烏斯環上。做題是不可能做題目的，只有看尤開能不能領悟到她的意思，把404班那群鬼給請出來。
等了兩分鐘，尤開的臉再次出現在窗戶前。
方棠棠連忙朝他招手，用手指比出404這三個數字，但是她剛曲起大拇指，比了一個4字，校長圓滾滾的身體就擋住她的視線。
「你在看什麼？」校長扭頭過去。
尤開的臉早就消失在門口。
方棠棠︰「沒、沒什麼！」
校長看她幾分鐘，說了句︰「好好做題，別整天東想西想。」，然後就繼續在班里面到處走巡邏。
它的身體腫脹得這麼大，慘白的皮膚鼓起來，燈光透過身體，甚至能看到里面晃動的髒器。與其說是走路，不如說是滾著移動。
等它走開，方棠棠焦急地抬起頭，尤開早就離開這里了。
她撓撓頭，心里想，剛才自己只比劃一個4字，尤開不會想岔了吧，他現在在哪里？
這時候尤開也一臉茫然，伸出四根手指，口中喃喃︰「四、死……還是師？」
「難道是第四個教室有幫助他們離開的線索？」
他想到件事，拿出那本泛黃的數學書，翻到第四頁，果然看到第四頁上有個題目標號是第四道，背後還附帶參考答案。
棠棠剛剛手里也拿了本奧數書，是向他問答案嗎？
尤開想起從前焦霽的作弊小技巧，重新走到門前，咬破手指，在方棠棠期待的目光前，寫了一個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