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棠沒對結果抱有希望。
上次蔡淼淼進入404教室後就同怪談融為一體, 逃出來沒多久就被鬼魂找上。焦霽多半也是這樣。
只是來教師宿舍時,她看到尤開抬頭瞥了窗戶眼,便生出這個打算, 至少再去看一眼,看到焦霽的鬼魂,能夠讓尤開放心。
如果一個人努力做到最好, 卻得到一個壞的結果,最後回想時,也會覺得自己已經盡力,心里沒有遺憾悵恨;但行動中稍有猶疑退縮,就會在後來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想,如果當年自己再努力點, 結局會不會更好呢?
這是她听尤開說夜深花睡故事時,突然涌上來的情緒。
就好像成為那個傳說中的任務者,在後面漫長的時間里, 反復質問自己:如果當初再回頭看一下呢?去聯系女鬼親人的時候, 再回頭看一眼孩子,如果直接把孩子帶走, 如果……
種種如果在腦海中盤旋不去, 心里分裂出兩個小人,一個低著頭,失落地詰問︰「當時為什麼不回頭再看眼。」而另一個小人,則是抱住她柔聲安慰︰‘別對自己要求太高, 你也不是一個聖人啊。’
尤開在宿舍下的眼神觸動到方棠棠,讓她無端又想起夜深花睡。她害怕尤開以後也會像那個任務者一樣後悔,就想著如果可以,再幫尤開回奧數班看一樣, 至少求個心安。
她現在有好幾個鬼怪幫助,可以在二星半怪談里自保。校長她也認識,並不是像鎖鏈惡靈那樣不講道理的鬼怪,只是對數學很偏執。
她有把握從那里出來,因此想再進去看看,就算要為此冒點風險。
但是尤開卻並不這麼想。
男人攥拳,望向漆黑窗戶,回憶起被校長支配的恐懼︰滿教室幽靈奮筆疾書,耳畔是筆尖沙沙劃動的聲音,神情癲狂的校長在講台手舞足蹈,血沫子吐在他的臉上……那模樣,不比班主任和藹。
其實他和焦霽也不是特別熟,上學的時候同桌的情分,這麼多年沒聯系,偶然再見,一起倒霉地卷入直播間里,而已。說到底不是什麼過硬的交情。
如果沒有直播間,大家也只是同學聚會再相見,互相敬一杯酒,喊聲老同學,然後各自陌路,泛泛之交。
尤開的嘴角微微抽搐,垂眸,不敢對上女孩清亮的眼楮。
紫兆抱臂看這幕,覺得很有趣,「她都在怪談里待一晚上,生存幾率為零吧,你們進去不是白送,還是篤定自己可以出來?」
尤開附和著︰「都過去一天了,以前沒有過任務者能在怪談里存活這麼久的……」
紫兆打斷他︰「有的哦。」他擺擺手︰「你繼續,我只是糾正一下。」
尤開臉漲得通紅︰「我們再進去就算自投羅網,根本沒必要,就算……也該是我去,你們和焦霽不熟,沒必要進去,賠上自己的命。」
方棠棠︰「啊——」
她有能夠出來的辦法,可是紫兆在場,沒法說明。
紫兆︰「嘖,剛剛不還諷刺我自私自利?」
尤開渾身的血液都涌到臉上,面皮快燒起來似的。他心想,也許紫兆說得不錯,他本來就是這樣自私薄涼,根本沒有必要為此埋怨紫兆。
紫兆嘴角挑得更高,拿出一本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指導書,書皮泛黃,排版古舊,像是已經很多年,但是依舊被保存得很好。
他玩味地看著尤開︰「就是這本書,拿著它你就能進去找你的老相好了。」
尤開低吼︰「不是老相好!」
紫兆聳肩︰「隨便。」
方棠棠在一旁,看到這幕微微發怔。怪談觸發道具早就被紫兆拿走了,就算他告訴他們書原來在哪,等到他離開,他們也是找不到的。
紫兆察覺到她的目光,微笑著說︰「怎麼?我又沒有說假話,書本來就在桂樹底下,只是我拿走沒還。我沒騙你吧。」
方棠棠︰「沒有,可是……」
紫兆很大方地把書揚了揚,對尤開說︰「我讓你拿一天,只要今晚你有膽子再去那個怪談里面,你敢不敢?」
尤開沒有說話。
紫兆「切」了聲,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低聲說了句︰「懦夫就是懦夫。」
方棠棠︰「你特意拿走這本書,它有什麼用嗎?」
紫兆笑︰「小妹妹,想知道呀?」
方棠棠點點頭。
紫兆︰「不告訴你。」
方棠棠︰「……奧」
冷漠jpg。
尤開突然開口︰「我去。」
紫兆沒想到他會答應,詫異地挑了挑眉,露出頗有趣味的表情︰「不是我沒提醒,那晚的怪談他們沒有經歷過,你還記得校長有多可怕吧,不做出題目來,可是要死的。」
尤開奪過他手里的書,紫兆後退兩步,聳了聳肩︰「那就讓你拿嘍,我在下面守著,可不能白白順手我的書。」
于是方棠棠還沒有走出教師宿舍的樓梯,又重新往上走進宿舍里。
在天橋上,尤開站直,低聲說︰「你們不用陪著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方棠棠︰「啊——?」
尤開︰「這麼晚,還是早點回老師家去睡吧。」
他想到什麼,表情突然變得很糾結︰「你說自己借宿的那個老師家,也在這棟宿舍樓里面?」
方棠棠點點頭︰「對啊!」
剛才還打過招呼呢。她有點擔心趙老師,但是血肉牆壁消退,意味著鬼怪暴動的異常情況消除,趙老師那邊應該也沒事吧。
尤開︰「……」
他眉頭擰在一起,手握成拳,搭在旁邊欄桿上,「總之,你們和焦霽又沒有什麼關系,沒必要冒著生命危險再進這個鬼地方!」
方棠棠撓了撓頭︰「還好吧,不算生命危險。」
尤開還想說什麼,卻見女孩抬起頭,問道︰「是我提出這個建議,讓你被綁架,才不得不選擇進來嗎?」
她想到這點,其實有在擔心,尤開不願意來再進怪談,是很正常的事情,抗拒怪談,也在情理當中。可是她的話或許無意識讓男人迫于臉面,不得不被迫選擇,還接受紫兆一頓奚落。
尤開︰「和你沒有關系,我只是……看清我自己。」他苦笑︰「我這麼自私懦弱,是不是也讓你看不起?」
方棠棠眨眼,「沒有啊,我沒覺得你不對,你只是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
尤開一臉疑惑︰「什麼?」
方棠棠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繞,皺了皺眉︰「我進去是因為有把握能夠出來,可是你不知道這點,猶豫也是很正常的,如果易地而處,我在你的立場,也不一定能夠有勇氣再進到怪談里面。如果自己都沒有把握做到,就不能苛求別人也做到。」
尤開如釋重負,「謝謝你。」
他還想說什麼時候,陸漣已經率先牽著方棠棠往里走了。
紫兆也在下面等得不耐煩︰「你們在天橋談戀愛呢,耽擱這麼久!」
尤開看他一眼,也邁步走進去。
紫兆眯了眯眼楮,覺得男人身上發生細微的變化,但到底是什麼,他說不上來,只是曾經見過。
總有一個世界讓任務者徹底改變。
第一個世界,會讓任務者意識到鬼怪的恐怖、血腥、和死亡,之後大多數的任務者們會陷入迷茫之中,很多人承受不住心理壓力,選擇自行了斷,或者直接到鬼怪面前送。
但是繼續往下面走,總會遇到一場任務,徹底讓一個人發生月兌胎換骨的改變,變成合格的任務者,堅定自己走下去的方向。大部分任務者的目的只有一條,活下去。
紫兆也是這樣的。
他抬起頭,看向漆黑如墨的天空,和那幾顆星星。
教師宿舍里面已經變了副樣子。
現在的走道里變得有點像教學樓的走廊,只是走廊的樣式是封閉式的,每一扇門都離得很近,門涂紅漆,上方瓖嵌一塊玻璃,透過小窗,里面都是黑乎乎的,沒有開燈。
當她走過的時候,听到漆黑的門里,傳來沙沙的聲音。
就像是無數學生在里面奮筆疾書,筆尖和試卷摩擦。
這聲音她太熟悉了,每次考試,教室里都會響起「沙沙」聲,尤其在她的身側。陸漣和他們不相同,只用一枝鋼筆,黑色的外殼金色筆尖,看上去特別高級,在紙上寫字時,和紙張的摩擦聲尤其明顯。
她很喜歡听這聲音,就像夜風吹過長滿松柏的山崗,又像海浪拍打金色的海岸。
經常讓她听著听著在課堂上睡著了……
方棠棠偏頭,想仔細看看窗戶里面的房間究竟有什麼,但只瞥一眼就被陸漣牽著往前面走。剛剛匆匆一瞥,她已經看到個大概,黑暗的教室里,擠滿很多黑影。黑影們低頭坐在教室中,像是在參加一場沒有終結的考試。
她的心髒猛地跳了跳。
尤開的提醒來得姍姍來遲︰「不要去看旁邊的窗……好吧。」
看到女孩已經看了,他模模嘴角︰「其實也沒什麼危害,只是有點嚇人。」
方棠棠問︰「里面的都是沒有辦法走出來的考生嗎?校長的影響範圍這麼廣,連這些教室里的考生都被他困住了?」
尤開︰「不是的,這里的鬼怪都是自願留在這的。」
方棠棠︰「什麼?」
尤開︰「之前我們以為這個和校長的怪談有關,為了尋找線索,進去看過。」
黑暗的教室里面的鬼怪都在埋頭做試卷,根本不會理他們,就算他們走進去,鬼怪頭也不抬。這里面的鬼穿的都是校服,做的試卷各不相同,但很多是高考模擬卷。
後來尤開他們猜測,這兒的鬼應該是沒能完成考試而離開人世的學生,說是鬼,其實也不完全算,只是死前留下的一抹殘念,無知無覺,和校長的怪談沒太大關系。
尤開想起紫兆的話,又補充︰「也不能說沒有關系,殘念不會存在特別久,如果校長是這片鬼域的主人,那就是它特意開闢這麼多教室,收容這些殘念。」他嘆口氣︰「其實沒什麼必要,殘念不會有意識,只是毫無理由在重復生前的動作,根本不能算個人或者鬼了。」
轉瞬他又想到,鬼怪做事根本不講道理。
「唉,它開心就行。」
方棠棠︰「因為這對校長來說很必要啊,每一個學生對他都很必要。」
尤開︰「我可不想成為他‘必要’的學生。」
走廊盡頭的教室漏出一線白晝燈的燈光,印出門板棺材蓋似的形狀。尤開站在門前,正好透過窗戶,看清里面的情況,熟悉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奔涌而來,把他全身淹沒,他在教室第二排,看到熟悉的身影——
穿校服的女孩扎起馬尾,用書擋在前面,偷偷彎腰照鏡子。
是少女時期的焦霽。
他聲音干澀,喉嚨給什麼東西堵住,半晌才發出聲音︰「沒必要進去了。」
焦霽已經不在了。
方棠棠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聞言免不了失落,微踮起腳往里面看。校長怪談里的門比他們教室的門要高一點,小窗的位置也高,她要踮腳才能看到。
她往教室里掃一眼。
校長還是那個校長,只是臉色青白,覆著明顯尸斑,一看就不是活人。但相比其他鬼怪的樣子,他看上去還是正常多了。
教室里都是買筆做筆記的學生,十來個人。
奧數班的人數不多,听說差不多也是這個規模。
她不認識年少時的焦霽,可是看到第二排的少女時,一眼就判斷出是那個任務者了。畢竟其他十幾個學生都在認真听課,或者抬頭听講,或者低頭做筆記,要多專注有多專注。
只有那個少女,趴在桌上,前面敷衍地放本書遮擋。
更加明顯地表達自己是在開小差了,連擺書都擺的這麼漫不經心。
她都發現了,校長一眼掃過去,當然也立刻察覺到,登時怒不可遏,大聲吼了聲。
方棠棠听不見校長在喊什麼,只見得他嘴巴一張,全班的學生都嚇得一彈。從第一排的學生,到最後一排的學生,身體都不約而同跳了下,就跟打地鼠似的,這個落回座位,那個又彈起來了。
少女時的焦霽也受到驚嚇,猛地一抖,小鏡子掉在地上,折射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方棠棠明白為什麼這個怪談叫做瘋狂的班主任了。
班主任怒視焦霽,身體開始膨脹,最後變成一個氣球,又像是個被氣得圓鼓鼓的河豚。
然後他飄起來,一直往上飄,腦袋撞到天花板上,像氣球那樣被彈了下,然後在空中轉圈。
方棠棠看得目瞪口呆。
最前排的學生沖上講台,拽住一根系在校長腿脖子上的線,重新把他給拉下來,系在課桌上。
生氣的校長在課桌拍了幾拍,指向焦霽,少女慢騰騰地站起來,腦袋低垂,一副我知錯可我就是不改的模樣。
方棠棠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既然已經救不到人,她只好和尤開他們轉身離開。
瞥了瞥男人的臉色,她小聲說︰「別放在心里。」
尤開︰「不,我早就做好這個覺悟,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以後我想起這件事,肯定會覺得很後悔吧。至少,現在可以說聲自己盡力了。」
方棠棠又問︰「你們參加怪談的時候,校長也是這個樣子嗎,圓滾滾的。」
尤開搖頭︰「沒有啊,那時候它只是很可怕,就像一般的鬼魂那樣的可怕,沒有這個樣子過。」
方棠棠心里想,這個樣子也很可怕。
身體腫脹成氣球,皮膚被撐得露出鼓起的經脈,整個人都飄起來了。
她喃喃自語︰「為什麼校長會變得圓滾滾呢?」
陸漣開口︰「被氣的,奧數班里突然擠進來一個整天照鏡子的學生。」
方棠棠微微一怔,點點頭︰「好有道理。」
她記得校長本身性格就比較暴躁,從前給他們代課的時候,如果反復講解一個容易的知識點,學生卻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也會變得氣鼓鼓。
只是那時候氣鼓鼓這三個字沒這麼直觀。
方棠棠︰「你好厲害!這都能夠想到!」
陸漣卻對這句彩虹屁毫不受用,「他給你上課的時候,也是這幅表情。」
方棠棠氣得擰他手臂︰「陸漣!」
她沒有像焦霽這麼過分好吧,她本來是想好好听課的,可是看著老師嘴唇 里啪啦動,看著看著,大腦就一片放空,再回神時,已經過了十來分鐘。
黑板上寫的什麼,不知。
知識點上的哪里,不知。
老師在說什麼,不知。
她小聲說︰「雖然我開小差了,但我不是故意的,這種事根本控制不住好吧。」
陸漣勾勾嘴角,拍了拍她的手背。
尤開看著他們,若有所思。
「如果校長每天都被氣,為什麼他不把焦霽放出來呢,難道非要逼她做出奧數題。」方棠棠眉心皺成一團,又不禁有點慶幸︰「幸好我那天沒選怪談,不然也會困在這里了。」
尤開突然開口︰「你不是有把握走出來嗎?」
方棠棠抿了抿唇︰「是,但是……」
尤開︰「是為了不讓我愧疚,你才這麼說的嗎?」
方棠棠下意識否認︰「我不是我沒有。」
尤開笑了,看向她的眼楮里仿佛有光︰「總之,謝謝你。」
謝謝這兩個字,他說了這麼多遍,卻總好像說不夠似的。
方棠棠覺得不好意思地扭頭,和陸漣往外走︰「沒、沒什麼的,你真的想多了!」
尤開看著他們並排的背影,愣了幾秒,也快步跟上。
走過長長一條走廊,他們轉眼就到大門處,外面就是月光籠罩的天橋。
方棠棠率先踏上天橋,剛走出大門的片刻,她眼前的景象一變,突然變成剛剛看到的奧數班教室。
氣成球的校長現在已經微微消了點氣,變成個橢圓形。
「你又遲到了?!」校長扭頭看到她,眼楮瞪圓,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