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宣撫使範致虛率領十萬人馬前來增援,到潁昌的時候,就听說汴梁已經被金兵攻破,西道總管王襄也逃走了。範致虛還是率副總管孫昭遠、環慶帥王似、熙河帥王倚,一同出了武關,到了鄧州千秋鎮。他們遇到金將婁室軍,結果不戰而潰。
金兵主在汴得知消息,更加驕橫,一切供應,都向宋朝索取。今日要食糧,明日要騾馬,甚至還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充當侍女。宮娥彩女們听到這個消息,怕被送去供韃子糟蹋,稍知節烈的淑女,紛紛投入池中,陸續斃命。不久,已到了除夕,宮廷里面,啼哭都來不及,哪有心思賀年。
次日,也就是靖康二年元旦,趙桓朝見趙佶于崇福宮。金帥粘沒喝也遣兒子真珠率偏將八人來賀,趙桓命濟王趙栩到金營報謝。才過兩三日,金人就來索要金幣。宋廷早已空空如也,哪里還有什麼金帛!可是金兵連番催促,到了初十這一日,竟然派遣人進宮坐要。否則仍然要趙桓去金軍軍營,自行面議。
趙桓到了此時,才知凶多吉少,不想再去。李若水進言道︰「聖駕前已去過,沒有發生意外之事,今日再往,料也無妨。」趙桓于是任命孫傅輔助太子監國,自己和李若水等人又來青城。此時滿城都是金兵,宋廷上下,都如甕中之鱉。趙桓如果不去,恐怕性命難保。
趙桓到達金營後,粘沒喝立即把他留住,作為索交金帛的人質。太學生徐揆到金營下書,請求讓趙桓回去。粘沒喝召他進去,怒言責罵。徐揆也厲聲抗爭,當即被殺。割地使劉鞈,返回金營。粘沒喝頗為重視劉鞈,派遣僕射韓正招待他。韓正對劉鞈說道︰「國相知道你,準備重用你。」
劉鞈卻答道︰「偷生以事二姓,寧死不為。」韓正又說道︰「軍中正正議立異姓,國相想令君代替,與其徒死無益,不如北去享受富貴?」劉鞈仰天大呼道︰「蒼天蒼天!大宋臣子劉鞈,能听敵迫脅嗎?」隨即走入內室,找到一張紙,咬破手指,寫了幾句絕命辭︰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兩君,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此予所以必死也。他寫完,就令親信拿著回去告訴家屬。自己沐浴更衣,上吊自盡。
這時汴梁一帶,連日起大風,陰雲密布。趙桓留在金營中,日夜盼望著回宮。于是他傳令群臣全城搜括金銀,無論皇親國戚、還是僧道倡優,一概搜索。八日之後,得到了金子三十八萬兩,銀子六百萬兩,衣緞一百萬匹,趕緊送到金營。
粘沒喝卻依然覺得不夠,再由開封府立賞征求。過了十八日,又得了金七萬兩,銀一百十四萬兩,衣緞四萬匹,仍然獻給金兵。粘沒喝反而勃然大怒道︰「已經寬限多日,只有這些金銀,顯然是在欺騙我。」提舉官梅執禮等人回答搜括已盡,就被金人殺死。其余的官員每人被杖責數百下,再令續繳。
金兵又宣布金主命令,廢趙佶和趙桓為庶人。知樞密院事劉彥宗請求再立趙氏,粘沒喝不肯答應,還在南薰門設立關卡,杜絕內城出入,京城人心大恐。金兵又強迫翰林承旨、吏部尚書進城,令城中推舉異姓,還逼迫趙佶、太後等人出城。
趙佶無奈,只得準備出去。張叔夜入諫道︰「皇上一出不返,太上皇不應再出。臣會率勵將士,護駕突圍。萬一天不佑宋,死在疆場,比之陷于夷狄,也較為光榮。」趙佶卻嗟嘆數聲,竟想尋藥自盡。藥剛找到,不料都巡檢範瓊進來,一把奪去,並劫持趙佶、太後乘車出宮,並逼鄆王趙楷以及公主、駙馬,和六宮已有封號的嬪妃,一概隨行。只有元祐皇後孟氏,因為被趙佶廢居私第,竟然得以幸免。
內侍鄧述跟隨趙桓到金營,被金人威怵利誘,令他寫明了王皇孫妃的姓名。金人于是按照名單,要開封尹徐秉哲全部交出。徐秉哲于是令坊巷五家為保,不準藏匿這些人,共有三千余人。徐秉哲令這些人把衣袖相連,牽到金營。
粘沒喝得到了趙佶,就令他與趙桓改穿胡服。李若水抱住趙桓,放聲大哭,大罵金人為豬狗。金兵將李若水拖了出來,捶打數下,打得他血流滿面,暈倒在地。粘沒喝連忙喝住兵士,令鐵騎十余人守護,還叮囑道︰「要保證李侍郎無恙,違令處死!」李若水絕食,金人一再勸降。李若水嘆道︰「天無二日,若水豈有二主?」
粘沒喝又脅迫趙佶和趙桓召來皇後、太子,孫傅留下太子,沒有遣送過去,想設法保全。偏偏賣主求榮的莫儔,一定要太子出宮。範瓊更凶惡得很,竟然命令衛士,牽著皇後、太子上車而出。孫傅大叫道︰「我為太子太傅,理當與太子共死生。」當下將留守職務,交給王時雍,跟著太子出宮。百官軍吏跟隨太子大哭。太子也哭喊道︰「百姓救我!」哭聲震天。範瓊請孫傅還朝,守門的金人對孫傅道︰「我軍只想要太子,與留守何干?」孫傅答道︰「我是宋朝大臣,還是太子太傅,誓當跟從。」于是寄宿門下,登待命令。
李若水留在金營數日,粘沒喝召他問話,商議立異姓之事。李若水不和多話,只是罵他為劇賊。粘沒喝還是不想加害,令他退去。李若水依然罵不絕口,惹惱了一班金將,把他打死。粘沒喝不禁贊嘆道︰「好一個忠臣!」他的部將也說道︰「遼國滅亡的時候,有十多人死義。南朝卻只李侍郎一人,算是血性男兒。」
粘沒喝令人召集宋臣,商議另立異姓為君。眾官沒有人敢發言,留守王時雍暗中問莫儔的意思,他答道︰「金人的意思,想立前太宰張邦昌。」王時雍說道︰「如果是張邦昌,恐怕眾人不服。」說到這里,剛好尚書員外郎宋齊愈,從金營到來,傳金兵之意,紙上寫了張邦昌三字,還說道︰「不立張邦昌,金軍也許不肯退兵。」
王時雍于是決定,將張邦昌姓名,列入議狀,令百官蓋印。孫傅、張叔夜都不肯蓋印,由莫儔報知粘沒喝。粘沒喝于是派兵把孫、張抓去,分別羈押在營中。他召張叔夜入帳,騙他說道︰「孫傅不肯簽名蓋章,我已將他殺死。你老成碩望,豈可與孫傅一同赴死?」張叔夜說道︰「我世受國恩,應當與國共存亡,今日寧死不簽名。」粘沒喝不禁點頭,于是令人把他依然押下。
太常寺簿張浚,開封士曹趙鼎,司門員外郎胡寅,都不肯簽名,逃入太學。唐恪本已簽名,後來良心發現,竟然吞藥自殺。王時雍又召集百官,到秘書省,堵門脅迫簽名,外面陳列兵士。他令範瓊告訴眾人,要擁立張邦昌,眾人都唯唯听命。只有御史馬伸、吳給,約好中丞秦檜,自己寫狀,表示願意迎回趙桓,嚴斥張邦昌。
事為粘沒喝听說,又派人把秦檜拿去。莫儔于是持議狀到金營,邀張邦昌進居尚書省。此時張邦昌本想自盡,有人對他說道︰「相公前日沒有效死在城外,今乃想涂炭一城麼嗎?」張邦昌于是安然居住,靜听金人命令。閣門宣贊舍人吳革不肯屈節異姓,秘密聯絡內親事官數百人,想誅殺張邦昌,奪回趙佶和趙桓,約定在三月八日舉事。
可是在約定時間的前兩日,听說張邦昌在三月七日受冊,于是不能再等,當即于三月六日,各焚居廬,殺了妻子,在金水門外舉事。吳革披甲上馬,率眾奪門。剛好遇到範瓊出來,問明來意。他假裝表示同情,當即給吳革入進門。等吳革一進去,範瓊一聲呼喊,他的部屬沖了出來,把吳革拿下。
吳革不停地痛罵範瓊,當即被殺。吳革有一個兒子隨軍,也同時被害死。他麾下的一百多人,都被殺死。次日,金國派人帶著冊寶來到,立張邦昌為楚帝。張邦昌向北拜謝,受冊即位,並升文德殿,設位在御座一旁,接受百官慶賀,遣閣門傳令不要拜見。王時雍竟然首先拜倒,百官也一律跪地。張邦昌倒是自覺不安,不敢接受,在東面站立。
當日風霾日暈,白晝無光。百官雖然行禮,總覺得有些淒楚。張邦昌也是臉色變化不定,只有王時雍、莫儔、範瓊等人,欣欣然有得意之色。張邦昌命王時雍知樞密院事,莫儔簽書院事,呂好問領門下省,徐秉哲領中書省,職餃上都加上代理。張邦昌自稱為予,命令稱為手書,百官文書,雖然沒有改元,但是已經撤去了靖康字樣。
只有呂好問所寫的文書,還是寫著靖康二年。王時雍進殿,對著張邦昌,曾經自言臣啟陛下,還勸他坐在紫宸垂拱殿,接見金國來使。幸虧有呂好問極力相爭,張邦昌這才沒有實行。趙佶在金營,听說張邦昌僭位稱帝,不由流淚說道︰「張邦昌如果能死節,社稷也有光榮。現在他既儼然為君,還有甚麼希望?」他自己苟且偷生卻指望別人死節,也是好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