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後听完,說道︰「給高遵裕復宮一事,斷不可行。他靈武之敗,非同一般敗仗。這仗幾乎導致全軍覆沒,軍民死傷近百萬,財物損失更不可計。神宗十分氣惱,由此積病不起。神宗按軍法撤了他的官職,貶于外地。這場大災禍由高遵裕造成,他得免殺頭已是萬幸,現在神宗尸骨未寒,我怎麼能只顧私恩為他復官,而違反開下的公議!」
蔡確十分羞愧,怕高太後怪罪,戰兢兢告退。高太後听政的時候,一直沒給高遵裕復官。 大臣宋用臣,善阿諛承,深得神宗信任。神宗在位期間,興建東西府、築京城、建尚書省、立原廟等所有大工程,均命他權主其事。他利用職權,貪污公共場所銀,搜刮百姓,斂財甚巨。朝臣乏謙節者,往往諂附之,權勢震赫一時,高太後臨政不久,將宋用臣貶監滁州、太平州酒稅。
宋用臣急忙祈求神宗的乳母,為他在高太後面前講情恢復官職。乳母進宮拜見太後,太後察其情,說道︰」你來有什麼事嗎?是為宋用臣復職,來講人精的吧?我告訴你,為宋用臣這樣的人講情復官,萬萬做不到。你還想像過去我兒子在位時,那樣為人請求內降嗎?你知道內降的嚴重後果嗎,再不要為別人求情干擾國政了。要是還這麼做,我立即命人先把你斬了!」乳母大懼,不敢出言,從此,宮廷內降遂絕。
高太後的兩個佷子公繪、公紀都該升觀察使,但她堅持不允。皇帝一再請求,才升了一級。一次高公繪呈上一篇奏章,請朝廷尊崇皇帝生母朱皇太妃和高太後的家族。高太後見奏,召來高公繪問道︰「你文化水平不高,怎麼能寫出這樣的奏章?」高公繪說出了這是邢恕的主意,並代為起草的,高太後不但不允所請,還把邢恕逐出了朝廷。
高太後接著傳旨,遣散了修築京城的役夫,停止制造軍器,以及禁庭工技,廢除了一些苛斂,使得人民歡悅。王珪等人事先並沒有听說,等旨意傳出才知道高太後賢明。高太後又詔罷京城的巡邏士卒,並免了行錢,廢除浚河司,急召司馬光、呂公著入朝。
高太後听說司馬光進京後,于是派遣內侍梁惟簡去詢問治國之策。司馬光請求大開言路,詔榜于朝堂。等到梁惟簡回去復命的時候,蔡確等已探知了司馬光的話,于是先創立了六議上奏。高太後見了此議,又遣使給司馬光看。司馬光憤然道︰「這是拒諫,並非求諫;人臣只好不言,一經啟口,便犯此六語了。」高太後即改詔頒行,言路得以漸開。
接著高太後任命司馬光知陳州,並起用程顥為宗正寺丞。程顥正想上道,偏偏得病,很快去世。司馬光受命赴任陳州,道經京城,正好王珪病死,輔臣依次遞升,有了一個空缺。高太後當即留下司馬光輔政,命為門下侍郎。
蔡確等人擔心司馬光廢除新法,又提出三年無改的大義,傳遍都中。司馬光道︰「先帝所行的法度,如果合宜,就算百世也應遵守。如果是王安石、
呂惠卿所創,害國病民,必須廢掉 何況太皇太後是以母改子,並不是以子改父。」眾人見他搬出高太後,自然沒法反對。
高太後又召呂公著為侍讀,呂公著自揚州進京,擢升為尚書左丞。京東轉運使吳居厚,接替了鮮于侁的職位,大興鹽鐵,因此被彈劾,謫置黃州,仍用鮮于侁為轉運使。司馬光對同僚說道︰「子駿甚賢,不應讓他居外。朝廷想救京東困弊,非得子駿不可。他是一路福星。當今人才甚少,怎能得到像子駿一樣的一百人,而散布天下!」原來子駿就是鮮于侁的字。
鮮于侁一到任,就上奏罷除萊蕪、利國兩冶,以及海鹽依河北通商。于是司馬光、呂公著兩人,把新法全部廢除,無論好壞。他們罷保甲,罷保馬,罷方田,罷除市易。又削了前市易提舉呂嘉問三秩,貶為知淮陽軍。次年,改為元祐元年。右司諫王覿,大力攻擊蔡確、章惇、韓縝、張璪等參與新法的人。右諫議大夫孫覺、侍御史劉摯、左司諫蘇轍、御史王岩叟、朱光庭、上官均等人趁機落進下石,接連彈劾蔡確。
司馬光大喜,于是攛掇高太後免掉了蔡確相位,出知陳州。高太後極為欣賞和信任司馬光,于是升司馬光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高太後又任命呂公著為門下侍郎,李清臣、呂大防為尚書左右丞,李常為戶部尚書,範純仁同知樞密院事。至此,朝中全部換成了反對新法之人。
當時司馬光已經有病,因為青苗、免役等新法,還沒有全部廢除,西夏和議也沒有談好。他不禁嘆息道︰「諸法沒有廢掉,我死也不能瞑目。」于是寫折簡給呂公著,說道︰「我以身就醫,已經把家事交給兒子。只是國事還沒有著落,特以托付給你。」呂公著于是稟告了高太後。
高太後于是下詔免了司馬光的朝覲,特許他乘肩輿入朝,三日一次。司馬光不敢當,上奏道︰「不見天子,如何理事?」高太後又改令司馬光的兒子扶著他入朝,還免除拜跪之禮。司馬光于是請求廢除王安石的青苗、免役二法,恢復以前的舊法,諸大臣自然不敢有異議。
免役法被廢除之後,司馬光又請求恢復差役法。章惇極力反對,與司馬光當殿辯論。高太後勃然大怒,把章惇逐出京城,貶為汝州知州。這時蘇軾已奉詔進京,擔任中書舍人,請求行熙寧初的給田募役法,聲稱有五大利處。監察御史王岩叟卻說五利沒有,卻有十弊,因此蘇軾的建議沒得到采納。
群臣又各行其是,高太後又下令資政殿大學士韓維、呂大防、範純仁等人詳細商定後上奏。蘇軾本來和司馬光關系極好,于是去見司馬光,說道︰「公想改免役為差役,我看兩害一樣,沒有看到有什麼益處。」司馬光問道︰「有什麼害處?」
蘇軾答道︰「免役的害處,是在于收斂民財,以至于十室九空。斂從上聚,下面必常患錢荒,這害已經驗過了。差役的害處,是
百姓常受役官府,無暇農事。貪吏猾胥,隨時征比,相繼為奸,豈不是異法同害嗎?」司馬光又問道︰「依你的高見,應該如何?」
蘇軾說道︰「法有相因,事乃易成。事能漸進,民才不驚。從前三代時候,兵農合一,到了秦始皇才分作兩途。唐初又變府兵為長征卒,百姓出糧食養兵,兵又出力保衛百姓,天下稱贊。就算是聖人復生,也不能改變了。現在的免役法頗與此相同,你如果突然廢除免役,改行差役,正如罷長征,復民兵,恐怕民情反多痛苦。」司馬光卻不以為然,只是淡淡的答了幾句話,蘇軾即辭出。
次日,司馬光到政事堂議政,蘇軾又說起此事,司馬光非常不高興。蘇軾卻不管他的臉色難看,依然從容地說道︰「昔韓魏公刺陝西義勇,你為諫官,再三勸阻。韓公不樂,你也不顧。蘇軾曾經听說你自述前情,難道今日作相,不許我說話嗎?」
司馬被蘇軾說地無言以對,只得起身謝道︰「容待慢慢商議。」範純仁也對司馬光說道︰「差役一事,不應速行,否則轉而害民。我希望你能虛心納言,所有謀議,不必都是從自己這里發出。如果事情都由你專斷,恐怕奸人邪士,反而得以乘間迎合。」司馬光還是露出為難之色。
範純仁又說道︰「這是使人不得盡言。我如果只知道向你獻媚,不顧大局,早在當日少年的時候,迎合王安石,早圖富貴了!」司馬光這才令役人悉用現數為額,衙門用坊場河渡錢,均用雇募。
司馬光決定改行差役法,以五日為限。屬下都俱嫌太過急促,只有開封府知府蔡京如約完成,當面回復司馬光。司馬光大喜道︰「假如人人奉法如君,有何不可?」待蔡京辭退之後,司馬光以為可行,想堅持到底。
其實蔡京是個大奸臣,專事揣摩迎合。當初見蔡確得勢,就依附蔡確。現在見司馬光入相,就依附司馬光。這種反復小人,最誤國事,司馬光一個書生,哪里曉得他暗中機巧!
此時王安石居在金陵,听說朝廷變法,卻絲毫不以為意。等他听說廢除免役法,愕然失聲道︰「竟然一變如此?」過了很久,說道︰「此法不應該廢除,君實等人實在太胡鬧了。」不久,王安石病死。高太後因為他是先朝大臣,追贈太傅,後人稱他為王荊公。元豐三年,曾經封王安石為荊國一公,所以沿稱至今。王安石既死,其他支持新法的人依次被貶。範子淵貶知陝州,韓縝罷知潁昌,李憲、王中正等人,被罰司宮觀。鄭綰、李定放居滁州,呂惠卿貶為光祿卿,分司南京。後來,再被貶為建寧軍節度副使,安置于建州。
擁護新法的人相繼被罷黜,呂公著于是進任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韓維為門下侍郎。司馬光又上奏說道︰「文彥博是宿德耆臣,應起為碩輔。」高太後想用他為三省長官,言官卻以為不可,于是任命他為平章軍國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