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很大,如果說皇帝是整個帝國的大腦,丞相府是帝國的心髒,那麼毫無疑問的,廷尉府便是整個帝國的神經系統。
在廷尉府深處的某間屋子里,主簿羅力民手捧著一摞剛送上來的公文,一邊擺弄著紅泥火爐,一邊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時,一個小吏鬼頭鬼腦地從屋外走了進來,在羅力民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哦?這麼說來,那楚陽不但得罪了費家兄弟,還將白玉和與魯當國兩人給免了職?」
羅力民垂下眼瞼,將手里的文書丟在了桌子上,看著紅泥火爐,喃喃道︰
「年輕人,火氣還挺大啊……」
「誰說不是呢!那費家兄弟可是後宮費貴妃,親親的娘家人,得罪了他們,楚陽這愣頭青有的受了!」
小吏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看向羅力民討好道︰
「主簿,要不咱們再添點火?」
「愚蠢!」
羅力民冷冷瞥了小吏一眼,後者嚇得連忙叩首謝罪。
「那楚陽行事莽撞,卻佔著理呢,若非是費家兄弟理虧在先,又怎麼落得這個下場,這時候老夫摻和進去,豈不落人口實!」
羅力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才說道︰
「他得罪了費家,自有費家的人收拾,你我身為廷尉府官員,自然要事事都以律法為尊,地牢里不是還有他兩個學生嘛,你去仔細盯著,若是他楚陽……」
听到這話,小吏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對啊,如果到時候楚陽為了救學生而徇私枉法的話,那可就給他們白白送上了把柄。
到時候,再由羅主簿親自出馬,到了那時,就算是陛下親臨,怕也改變不了楚陽革官獲罪的結局。
想到這里,他一臉崇拜地看著這位從不顯山露水的主簿。
難怪廷尉府私底下都說這位是韜光養晦的惡虎,不出手倒還罷了,出手便要人命啊!
這份手段,這份隱忍果然老謀深算啊!
「行了,以後做事都本分點,記住,唯有不犯錯,才能立于不敗之地,待機而動,後發制人,這才是王道!」
羅力民淡淡扔下這句話,便又拿起公文看了起來。
小吏深深看了對方一眼,點了點頭,悄然告退。
小吏走之後,羅力民抬起頭來,嘴角帶著一抹冷笑。
有句話他之前沒有說,就算你楚陽大義滅親,處置了那兩人,可這廷尉府公務繁忙,沒了白玉和,魯當國的輔佐,照樣玩完!
到了那時,費家兄弟大權旁落,楚陽身陷囹圄,于博華體弱多病,這令正的位子自然就落到他的頭上。
「楚陽,你可別讓老夫等太久啊……」
此時,廷尉府地牢當中。
一個身材肥胖的年輕人正慵懶地躺在干草堆上,他嘴里叼著一根麥子桿,甕聲甕去地說道︰
「我說虎子哥,你說先生會來救咱們麼?要是他不來的話,咱們豈不是白忙活了?」
坐在角落里的身影冷冷看了這邊一眼。
「張胖子,你要是受不了這個苦,滾出去還來得及,再敢婆婆媽媽的,信不信老子揍你!」
「哎呀,虎子哥,咱們有話好說嘛!」
張蒼舌忝著笑臉,朝那邊露出了一個討好的表情。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疑問,想要教訓太子府里的那些衙內,靠你我的本事,那簡直是分分鐘的事情,為何非要將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啊?」
似乎想到了什麼,張蒼一臉震驚道︰
「莫不是,你想要看看先生的人品?」
「人品?」
陳平搖了搖頭。
先生的人品自不用多說,光是看他給馬傻子上課的態度就知道,他是真把這個劊子手的後代,當學生看的。
還有讓眼前這個胖子去管理寶來閣的賬目,那可是多少人費勁千辛萬苦,也想要探听到的機密啊,就這麼簡單的送人了。
還有那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學問,只要他陳平願意學的,這位楚先生全都傾囊相授。
如果到了這個地步,還要去懷疑這位老師的人品,那可就太沒良心了。
「那你是為了什麼?」
看到陳平否認,這下子輪到張蒼疑惑了。
雖然兩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他卻知道這位老鄉的骨子里可是極為驕傲的。
他原本以為,陳平搞了這麼一出,一來是為馬鈺那個傻小子出頭,二來是為了順帶測試一下這位楚先生是否真地關心他們,會不會前來相救。
可眼下看來,似乎並不是這麼回事。
陳平嘆了口氣,順著牆根躺了下來,換了一個姿勢。
「張胖子,你從小遇得名師,你家又是原陽數得著的大戶,可難道你就沒發現,這原陽已經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麼?」
听到這話,張蒼一咕嚕坐了起來,將肥胖的身體挪到了陳平的旁邊。
「你說說,怎麼個不一樣法?」
「我家原本是有土地的,甚至在武靈王的時候,在當地還算是小小的貴族,可自從長平之戰後,家道中落,除了幾畝農田之外,真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了。」
陳平語氣平緩,看不出喜怒。
「不過那時我還沒有灰心,原想著陛下一統四海之後,只要好好種田,一樣可以建功立業,軍功爵制上面說的很清楚,好好種地也能出人頭地。
可隨後我看到的,卻是老百姓手中的土地越來越少,那些趙國老牌貴族的土地越來越多……」
陳平看向一旁的張蒼,臉上帶著一抹揶揄道︰
「你說,這是秦法出了問題,還是地方官員出了問題?」
「這……」張蒼一時語塞。
作為富家子,他自然是不會關心這方面的事情的。
不過陳平這麼一問,他倒是回想起來,家中來信,說是這幾年的土地也有一部分被大貴族給吞了過去。
這還僅僅是趙國一地的事情,他還記得楚先生回京時,說過的武關守將故意懈怠疫情,以搶奪農田的事情,由此看來,這種事情,恐怕早已在大秦各處見怪不怪了。
「所以……虎子哥你這麼一出,不是為了測試先生,而是為了測試這大秦的律法?」張蒼後知後覺地說道。
陳平點了點頭。
「廷尉府身為律法的創建者與執行者,如果連這里都可以徇私枉法,買賣人情的話,那麼這廷尉府的差事,干著還有什麼意思!同時也說明這個大秦已經病入膏肓,沒救了……」
張蒼皺著眉頭,沒想到陳平考慮的事情竟然如此復雜。
是啊,如果朝廷在根上就已經爛透了,只靠他們幾個官員,是成不了事情的。
與其倒頭來一場空,倒不如早謀出路。
「可要是先生有改革之意呢?」
听到這話,陳平眼神猛然亮了一起。
「那我陳平便赴湯蹈火,誓死追隨,雖九死而猶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