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璇在被子里躲了一會,讓季洋再給她拿件保暖打底衣穿上，掀開被子便下了樓。
季父回來了，他走得很慢，臉上是很深的皺紋,整個人有點黝黑,听說以前是在工地上給人干苦力，後來發生意外受了傷,腿腳不是很方便。
「叔叔好。」唐璇率先打招呼,其實還有些拘謹，只能強裝鎮定。
「下面待著冷，上去吧。」季父打量著她,眼底倒是露出幾分滿意,難得好心情說了兩句。
「我去看阿姨在做些什麼。」唐璇不想給他們落下好吃懶做的印象。
「他媽能搞定。」季父雖這麼說,眼底的滿意更甚。
在這樣的小縣城,男主外,女主內,洗衣做飯絕大部分都是女人的事情，男人一般不插手。
廚房內。
季母已經煮了飯,正在點火燒菜，見她進來也連忙道,「這里不需要你幫忙，出去坐著聊聊天，一會就好了。」
唐璇卻一邊笑著與她聊天一邊開始打起了下手。
陪人聊天是她的強項,遇見的客戶各種各樣,比這難多了。
「哪有讓你下廚的道理。」季母說著便叫了季洋一聲。
對方應聲走進來，看著唐璇笑了笑，「媽,你就坐著吧，坐在旁邊還能烤烤火，天氣這麼冷她還沒適應。」
季母為人性子溫和，也沒再讓她出去，反倒是關心起她，拿了小板凳，讓她坐得離火源更近些。
唐璇的任務就變成往里添加柴火，沒一會，季洋也搬來一張凳子，坐在她旁邊，偶爾還給季母遞菜接菜。
原本是季母一人做飯，小小的廚房卻擠了三個人，時不時還傳來笑聲。
最後，連季父都走了進來，听著幾人說話。
夜逐漸黑了，飯菜的芳香也傳出來。
紅燒雞丁、肉沫炒豆角，蓮藕炒酸蘿卜絲、清炒白菜，蔥花煎蛋，還有一個豆腐湯。
幾樣家常菜，四人吃已經算豐盛。
客廳里，菜已經上桌，唐璇擺好凳子，室內的燈光卻有些暗黃，朦朦朧朧的。
她的確有點難受。
這樣的感覺，就像路邊燈光，不是散步時間，她還是喜歡明亮一些的環境。
心底雖這麼想，但也不能說，季洋像是知道她內心的想法似的，「媽，這燈泡壞了吧？」
「我們有燈泡的，瞧我這腦子，一直沒換也就忘了。」季母說著便往她的房間走。
她的季父的房間就在一樓，廚房邊上。
「我去拿個梯子，把燈泡換了。」季洋說著便大跨步往樓上的倉庫走。
唐璇站在原地，看著坐著的季父，對方似乎又一絲沮喪和無奈。
細想也是，突然受傷，行動都開始不便，這種以往是他做的事情，現在卻沒法做。
一時間，她都不知道如何安慰，不敢貿然出言。
季洋把梯子拿下來，接過季母拿的燈泡，唐璇走過去扶著梯子，他三兩下就把燈泡換好了。
再次打開燈，室內一片敞亮。
「燈泡壞了要及時換，不然對眼楮不好。」季洋將換下來的裝好，然後丟進垃圾桶。
「媽知道。」季母笑，看向唐璇，「璇璇餓了吧？趕緊坐下來吃飯了。」
「阿姨你也坐。」唐璇沖她說。
季母眉開眼笑的，催促著季洋往火爐里加煤球，便把火爐往唐璇身旁推。
在如今普遍用電熱爐額取暖器的社會，季家的火爐怕是用了十幾年，是由石泥做成，外面還有一層銹跡斑斑的鐵皮。
把煤球往火爐里放，便能生熱取暖。
「不用了，我不冷。」唐璇連連拒絕，「放您和叔叔那邊就行。」
「這個天氣我們都習慣了，你要是感冒可好不了，都是一家人，我知道你需要。」季洋拖向她那邊。
唐璇羞窘，又沒法說他。
季母知道她不好意思，也沒笑，反倒給她盛了飯，「先吃飯吧，多吃點。」
「謝謝阿姨。」她接過來。
季父屬于不苟言笑的人，話也很少，只是會在吃飯的時候把肉換過來放在她前面。
「小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多吃點，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季母看向季洋，肉肉的臉都不見了，可把她心疼的，還接著道，「過年多吃點肉，胖回來。」
「咳咳咳。」季洋吃到一半差點噎著，給唐璇夾了塊肉，看向季母，「媽，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才瘦下來嗎？不能胖回去，我現在不比以前帥嗎？」
「哪有，現在跟竹竿一樣，多吃點肉。」季母想都沒想就否認，一臉嫌棄。
「什麼竹竿？太夸張了。」季洋不滿了。
「年輕人就喜歡瞎折騰。」季父也板著臉，一副說教的語氣，「亂搞一些花樣。」
「得，我不說了。」季洋閉了嘴。
「不要听他胡說，璇璇，我們多吃點，能吃是福，哪有那麼多講究？」季母說著拿過一旁的勺子，又給唐璇盛了一勺子雞丁。
「嗯。」唐璇十分听話點頭。
老一輩的確不像他們這樣顧慮太多，很多時候，這一代就是因為想太多，所以焦慮。
飯吃到一半，季父突然出口，「家里的房子還沒裝修，怕你們不喜歡，等你們結婚的時候，想裝修成什麼風格就隨你們了。」
這話是在解釋房間簡陋的問題，畢竟連客廳都只是刷了白牆，時間久了有點泛黃，地上也只是水泥地板，瓷磚都沒有。
「對，過兩年等你們結婚我們再裝修，如果你們回來上班的話，還可以建個廚房在樓上。」季母這般出言。
她知道現在婆媳關系緊張，也想過了，如果能一塊吃就一塊吃，不能就分開，各自也舒坦。
「建什麼廚房？我們兩個還回來上班？不就餓死了？家里也暫時不裝修了，等我們結婚就考慮把你們接去城內，對吧璇璇？」季洋說著看向唐璇。
她正小口吃著飯，聞聲點了點頭，「嗯。」
「我們去哪里做什麼？我不去！」季父已經拉了臉，毫不猶豫拒絕。
季母趕緊在桌子底下拉了拉他，柔聲道，「我和你爸待在這里習慣了，我們去那里人生地不熟，家里的莊稼還需要我們去打理呢。」
他們沒本事，城內的房子不能給季洋買，住的房子還是唐璇的，若是去了，別人怎麼看？
說到底，還是不想成為兒子的累贅。
「一年種那些玉米能賣多少錢？我和璇璇想明年結婚，到時候孩子總需要人照顧，請一個保姆要五千塊一個月，還不知道會不會用心照顧，現在發生事故不少。」季洋面色憂愁。
「五千呢。」季母倒吸一口氣，神色掙扎，「那那到時候媽去照顧吧？」
听說大城市壓力大，要是季洋一個人上班，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得起家庭。
唐璇工資也不低，不一樣願意在家。
「那爸怎麼辦？讓爸一個人在家，你放心？」季洋又問。
季母臉色一下垮了，無比糾結，季父前兩年還摔了幾次，若是沒人發現會出事的，而且，這個老頭也不會自己照顧自己。
「送回來我們養。」季父 緊唇，面色也不太好，如今他也痛恨自己是個累贅。
「那」
「季洋，我們現在不探討這些問題。」唐璇輕輕打斷他繼續要出口的話，看向兩人，「叔叔阿姨，季洋沒有別的意思，我們兩個人都要上班，他也在忙分公司的事情，幾年內是月兌不開身，這麼說的原因也是想讓你們去享一享清福，不想讓你們再勞作。」
季母眼眶有些濕潤了，看向那個在看他們看來十分有出息的兒子。
心底十分無力，都是他們沒用。
季父也有些動容，嘴上還要逞強，「我們都習慣了，要是住在高樓上，憋屈得很。」
「嗯。」唐璇繼續肯定，季洋還想說話，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了，她又出口，「季洋和我都沒考慮到叔叔阿姨的想法，是我們的錯，也考慮得太早了。」
「是我自己考慮的想法，不關你的事。」季洋插話，接著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現在也還沒影。」
如此，兩人對唐璇印象自然好一層，只是看著兒子這個脾氣一陣愁。
房子還是唐璇的，看他們家這個條件，人家萬一有了意見，這事不成了怎麼辦？
在小縣城，季洋這樣的年紀，結婚早的孩子都要成家了，他還打光棍。
可謂是急死人。
季母又不敢多說，只能一個勁勸唐璇多吃點飯，與對方聊家常，親切又熱情。
兒子除了輛車，什麼都沒有。
飯後。
一家四口坐在客廳聊天，客廳內空蕩蕩，連個電視都沒有，聊了一個小時，季父季母就要去睡了。
季洋和唐璇自然也上了樓。
小小的縣城，什麼娛樂設施都沒有，才晚上八點半，從窗外望過去，各家各戶都關上門，有些甚至都熄燈睡了。
哪有什麼彩色的霓虹燈？望過去漆黑黑的一片。
最高的樓可能也不過五六層，要想逛個超市都得去市里，可能還比不上城里一個小超市大。
「璇璇。」
「嗯？」她聞聲扭頭，季洋卻站在她身後，伸手摟著她的腰，話語也有些忐忑，「不知道你會不會習慣，有沒有覺得太無趣了？」
她想一下，笑著道，「就是有點冷。」
這里的確相對落後些，比她的老家那邊還要落後很多，但她沒有一絲嫌棄，一開始就知道他家條件不太好。
「還沒有取暖器，都怕你凍壞了，明天我們去買一個。」季洋安撫她。
「不了吧，我們就在這里小半個月。」唐璇猶豫，就勢往他懷里躲。
「下次也得用，給爸媽也買一個，天氣越來越冷了，怕他們受不了。」季洋抱著她挪步到床邊，嘆了一口氣，「之前是說房子要裝修，可是爸後來出了意外，也就沒什麼收入，想著就先不裝修了，所以去年也沒帶你回來，怕你嫌棄。」
說起去年，唐璇還有點傷心，自從她爸騙了她姐和她的一筆錢，她就沒回去過。
那個年她是一個人過的。
「那你今年又帶我回來就不怕我嫌棄了？」她在他懷里昂頭，略帶不悅。
「今年不是求婚成功了嗎？感情也深厚一點，萬一進了門，看到這麼破的房子，還沒裝修，黑地板紅磚頭的，家里落魄到什麼都沒有，回去就說分手了，對不對？」季洋低頭親她，嘴角弧度上揚，「我不敢冒險。」
唐璇被他逗笑，緩了一會道，「那我現在也很嫌棄啊，什麼都沒有。」
其實老家都無所謂，裝修一下就好，他們也不在這里生活，城內的話他們算是房車都有了，壓力也沒那麼大。
聞言，季洋怔了怔，「真的？」
唐璇認真點了點頭，想看他什麼反應。
「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分公司不是開業了嗎？然後業績現在看來不錯，以後肯定有分紅，我工資也提升了，能養得起你，老家的房子也不重要，以後我給你買，買大房子。」他著急解釋，還保證著，「真的，你要我就給你買，鑽戒我都給你買了，我不會委屈你。」
他說得十分誠懇，抓著她的手，甚至有些可憐兮兮的。
「所以你覺得我就要看上你的潛力，然後等等你對嗎？」唐璇沒等他回答又道，「那你以前什麼都沒有啊。」
她還不是在？
季洋反應過來她的意思，翻身就將人壓著床上，低頭來了個纏綿悱惻地吻。
分開之際，唐璇嘴唇有些微腫，看著他輕笑出聲，又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戒指。
對于現在還負債累累的他，這個真的好貴。
「要不要洗澡？浴室沒有浴霸，可能會有點冷，熱水媽燒好了，沒有熱水器。」季洋說的時候自己都不好意思，總覺得委屈了她。
季家裝的是太陽能，冬天哪有太陽？
唐璇這點還是沒預料到，但她能接受。
桶和毛巾季母都給她準備好了，燒好的水就放在剛剛烤火的火爐上，滾燙著。
季洋去下面拎上來，把浴室的門窗關好，把熱水放進去，這樣能暖和一點。
他幫她把睡衣放在架子上，「我去下面的衛生間洗，你不要洗太久，小心感冒了。」
「嗯。」她點頭。
季洋退出去的時候幫她關門。
唐璇看著這個小小的浴室，二樓只有這個浴室和季洋的房間裝修了，這里面是唯一貼了瓷磚的，不然會被水浸泡發霉。
熱氣上升，也不算太冷，洗到最後卻冷得發抖，快速穿上衣服，打開門更冷。
浴室在二樓的角落，與季洋的房間還隔著十米呢，她走過去牙齒都在打顫。
由于沒裝修，整個二樓大廳陽台全部是空的，一陣風吹來，唐璇整張臉皺在一起。
打開門看見床上的季洋就往他身上撲。
床都跟著震了震。
被窩很暖，他就是天然的取暖器，抱著就往脖頸里鑽，他都被她冷得起雞皮疙瘩。
天氣一冷，一踫水她身上都冰涼涼的。
他緊緊蹙著劍眉，拿著被子裹著她，伸手抱住，「就沒見過誰和你一樣，別凍感冒了，今天都不算太冷，過幾天更冷。」
唐璇使勁往他懷里躲。
「下次去開個賓館洗，市上那家最好的賓館有浴霸還有取暖器，會暖一點。」他嘆了一口氣，握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取暖。
他冬天體溫反而會高一些，手腳都暖呼呼，她卻寒得很，還打了一個噴嚏。
唐璇一下縮到被窩里了。
季洋哭笑不得。
這時，房門被人敲了兩下，季母的聲音傳來，「璇璇睡了嗎？」
「沒有。」唐璇「蹭」一下就從被窩里起身，快速應一聲，下床去開門。
季洋︰「」
「阿姨還沒睡嗎？」唐璇開門，看著門口的季母，輕聲詢問，涼風又襲來，她忍不住打顫。
「剛剛忘記給你水果吃了，想著你們睡得晚，就給你們送上來。」季母笑著回。
「媽，您進來說，開著門，她冷死了。」季洋萬分無奈。
「那快關門，早點睡啊。」季母將盤子放下來，里面是幾個無花果和柿子。
「阿姨也早點睡。」
「好。」季母笑著回她，「快關門，外面的確冷，不要照涼了。」
「嗯。」
等季母走後，季洋沖她招手，「上來啊，不冷嗎？
唐璇看著那盤水果，「我要不要吃一點？」
畢竟是季母專門送上來的，明天要是發現她沒吃多不好意思，畢竟是心意。
「這麼冷你還吃？上來。」季洋拉著她往床上帶，幫她把襪子穿上，沉著聲，「大晚上的，冷冰冰，也不怕吃壞了肚子？要吃用熱水泡一泡再吃，你要吃？」
「我冷，不想刷牙了。」唐璇越說越小聲，還得出去，她不想。
「那不就得了？」
「可是阿姨唔」
後面的話沒機會說，還不敢發出太大是聲音，羞恥得很。
翌日。
天還未亮，窗外不斷傳來雞啼的聲音。
唐璇在被窩里動了動，腳不小心瞪到了外邊，冷得她又縮了回來，往季洋身上纏。
沒一會，樓下也傳來稀稀疏疏的聲音。
季母手腳麻利且勤快，這個時間點已經起來煮豬食，開始收拾家里。
這里離市里遠，也不會去買早餐，都是自己做。
天邊慢慢泛起白光，季母將早餐端上桌，走上樓去敲房門，「璇璇、小洋起來吃早餐了。」
季洋緩緩睜眼，應了一聲，而懷里的唐璇則一點反應都沒有。
季母又說了句話，她還睫毛動了動，雙手一下緊緊抱著他，又往他脖頸里躲，一副被吵醒的樣子。
看得他想笑，沖著門口道，「知道了，媽您先去忙。」
季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低頭看她，湊到她耳邊，「你要起床吃早餐嗎？」
唐璇好一會後才迷迷糊糊道，「我想睡覺，你自己去吃好不好？」
睡著還知道安撫他，往他懷里蹭了蹭，又側著頭親他下巴，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季家。
季洋點頭，「那我去和爸媽吃早餐了，你自己在上面再睡一會。」
說完，他也不動，唐璇緩了一會，一下睜開眼，瞌睡蟲都被嚇跑了，清醒得不得了，「要起床去吃早餐了嗎？我不要一個人在上面。」
要是這樣，季父季母如何想她？
「起床啦，一會帶你去市內走走。」季洋笑著抱她坐起身，傾過身子將旁邊的衣服拿過來，親昵揉了揉她的頭，親啄了一下。
「等一會，我還沒醒。」她又松了口氣，身子往他身上靠，懶洋洋靠在他懷里，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給他。
反正他還在，不急。
季洋幫她穿衣服，看著軟綿綿的一團，嘴角的弧度越發上揚，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眼底泛起柔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