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了一頓年長護衛的數落,表面唯唯諾諾,心里卻在竊笑。他雖然與大小姐並無深交,但她往日里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若是她不想被別人找到,又有誰能找得到她呢?
這畢竟事關他們的身家性命,那些護衛們紛紛四下里找去,可正值儺祭最鼎盛之時,天都里萬人空巷,庶民與權貴難得同樂,皆是齊聚在天都城內的大街小巷,共同參與到這寒冬時節里的火熱氣氛里。
起碼在當時的夏國,還未像後來吳雪這輩人所見的那樣腐朽衰敗。當時先皇仍在,萬民齊安,普天皆順,為之前抵御外辱的內損而休養生息,境況遠勝于今朝。
他那時候還是個少年,只是個通過各方面關系、磨破了嘴皮子、抽干了家底子,這才在天都謀了一個不錯的小差使的少年。整日里渾渾噩噩,過著今天從不想著明天。每天的太陽,都照常升起,而每一天,都只是在不斷重復。
日子就這樣平凡地過著,他雖然出身低微,但性格有些內向靦腆,完全學不會市儈的那一套,跟一群在底層當京城護衛的糙漢子們整日里在一塊,別提多麼格格不入。加之他年紀又小,所以他往往是個給前輩們當跑腿的角色。除此之外,他就是拿著兵刃,穿著一身有些垮大的兵服的,站在街上一個小角落里毫不出彩的尋常少年。
日子過的很快,尤其是在他步入這個江湖,成為萬千平凡庶民中的一員的時候,時間只如飛梭雲織,在他少年人的困倦和哈欠之中溜走了。
他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平平凡凡地在這個地方,當一輩子護衛,沒有人理會,也不用去理會任何人,每年拿著基本的餉銀,便可以安然老死。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計劃的。
有時候,他也會難得的和那些叼著旱煙、滿嘴罵咧咧的護衛們一道,打上幾回麻將,除了被一群老無賴剝削地分文不剩,便也什麼都沒撈著。除了傍晚天邊孤獨的紅霞和在無意間不斷流逝的青春之外,他什麼都沒有。而這些東西也終有一天會消逝,他走一步看一步的生活理念,早已經融入了他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
直到有一天,尋常的一天,當他獨自坐在牌坊下面的石基上,胳膊懷抱著一根禿毛的紅纓槍,兀自看著天邊的夕陽發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不明白哪里不一樣,今天跟往常每一天一樣,都是尋常到可以回想不起來的一天。
他長長打了個哈欠,淚眼花花地瞅著雲邊的歸鳥,喃喃自語道︰「若是能下雨就好了……」
這本是他習慣性的自言自語,可沒想到今天卻突然得到了回答。
「為什麼會想要下雨呢?」
小護衛忽然一愣,被這幾乎是從耳邊傳來的突如其來的話語嚇了一跳,他往邊上一縮,看向那邊,卻是不由得微微一怔,雙眼也如紅霞一般迷離了。
只見那是一個姑娘,那個姑娘年紀似乎跟他差不多大,只是跟尋常的姑娘家不同,她沒有身著可以提點身姿韻味的裙子,而是穿著一身戎裝。你看她那一雙妙目,流轉之間,似有萬千風情無言述說;箭袖高靴,紅綢褲,身負精簡皮甲,直有一種說不上的英貴之氣;雲髻高簪,額縛紅綢玉帶;明潔縴指扶著香玉雪腮,一雙靈動的眸子轉而看向了這個小護衛,有些倦怠,有些慵懶。
小護衛一下子便看呆了,直似乎忘記了她的搭話,只顧著傻愣愣地盯著她的側顏。
那姑娘見他一副痴憨樣,不由得咯咯笑了笑,說道︰「你怎麼了,沒見過女子這身打扮嗎?」
小護衛回過了神,沉浸在紅霞里的臉更紅了,齟齬道︰「你……你是在哪里看場子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看場子?」那姑娘有些疑惑,接著想到這懶散的小護衛顯然是把她也當做在天都里當值的同行了,便哈哈笑了起來,說道︰「我在那邊……那邊……」
她手指了指他們背後的一處,小護衛順著她的指向看去,直窺見遠處高聳宏偉的皇城盤踞在漫天紅霞里,一派輝煌曖昧之色,只讓人覺得自己格外渺小卑微。從他們所處的外城看去,極是震撼。
小護衛有些詫異,苦笑道︰「這位姑娘,且不說你能不能在皇城當護衛,光是整個天都,就沒有一個女孩子當巡檢護衛的,你莫不是在玩笑?」
那姑娘只哼哼一笑,說道︰「你不相信我?」
小護衛苦笑道︰「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吧?」
那姑娘擺了擺手,拖著慵懶的腔調說道︰「嘛……算了。這也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得清的。」
小護衛看著那姑娘,只感覺她是最近以來,遇到的最有趣的人了,遠比那些只會賭錢、酗酒、狎妓的無趣至極的老護衛們要有趣的多。
他們這麼坐了一會兒,小護衛看了看那姑娘的靴子,說道︰「你今天去過城外嗎?」
那姑娘笑道︰「這你又怎麼知道?」
小護衛說道︰「你的靴子上沾染的泥土,是城南六十里地外,那一片肥沃的田地才會有的黑土。且天都城內近年來梳理交通和排水系統,老舊道路和地區都整治一通,就算是下暴雨,也不會再沾染上泥土。而城外東南西北四處,唯有南邊的村落里才會有這樣的黑土。那片黑土地,也是每年上供軍糧的主要地區之一。我見了你腳上的泥土依舊很新鮮,便猜測姑娘是剛從那邊回來了。」
他一說完,那姑娘驚愕不已,便戲謔地笑道︰「看不出來嘛……你竟然對我天都周圍的人文地理這麼了解,屈居在這南牌坊街當小護衛太可惜了。」
小護衛訕笑著,說道︰「近年來天都太平,這一切得幸于當今皇帝陛下施撥仁政,就連小偷強盜都不見了蹤影,我閑來無事,便看了很多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