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說來,其他二人也有同感,也是不由得懷疑起了這麼一招。
只這時,面具人忽而笑了兩聲,悠然道︰「別胡思亂想了,這一招你們定然沒听說過。因為……這一招,是我自己獨創的啊……而且,你們很有幸第一次讓我施展此招。」
面具人這麼一說,四人皆是不由得一怔,張正陵更是苦笑,怪不得沒听說過,原來是自己把他當成一個只會偷學別人的武功的影子了。
一個可以容納百家之長的人,又怎麼可能沒有實力獨創一門功法呢?
面具人眼楮轉向游天星,滿是好奇之色,說道︰「我好久沒見過青鱗派的弟子了,你的眼楮,竟然可以破除我的微冥梭儺……」
其他三人一同看向游天星,後者只訕笑著,喟嘆道︰「我雖然對你的招數不太清楚,但我可沒有感受到黑暗,因為我的眼楮已經適應了黑暗。」
「能夠適應黑暗的眼楮……」面具人斟酌道,「嘛……這世上真有能洞察一切黑暗的眼楮嗎?」
石業蘭是知道他的眼楮的,游天星曾經跟吳雪他們說起過,這一雙眼楮被養父葉霜特殊訓練過,可以在毫無光線的地方視物,遂自稱「冥眼」。
全天下有這麼一雙眼楮的人,唯他父子二人耳。
游天星怎麼也沒想到,養父在他童年時的獨家特訓,竟然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弄巧成拙地破解了一個神秘面具人的奇門異招,怎能不感慨?
此刻游天星才明白,這天下沒有一條路是白走的,也沒有任何的辛苦是徒勞無功的。他曾經的抱怨,全成了對養父葉霜的感激。
葉霜曾經對不願意用功的小游天星說道︰「再明亮的眼楮,也有洞察不透的黑暗。唯有心里光明,才會成為你的方向標和燈塔。你想要了解這個江湖,光有一雙慧眼還是不夠的。」
小游天星疑問道︰「那我還需要什麼東西嘛?」
葉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著大海之上的夜空,說道︰「你的眼楮要如同明星,璀璨不息。心要猶如明鏡,存有大海。一顆寬容豁達、可以感知到這世上一切事物的真心,才能讓一個人成為強者,而絕非一個只會靠高傲的野蠻去壓迫別人的惡徒。」
那時候,游天星還很年幼,他只覺得養父對他的要求太高,而且總愛說大話,是個很討厭的大叔。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這麼一來十幾年白駒過隙,自己才淺薄地明白了養父當時的話中意義。
游天星說起了這麼一段往事,玉先鳳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眼神有些黯然,喃喃道︰「葉霜啊……或許你才是那唯一一個,可以洞察秋毫,目極宇宙的人吧……」
面具人看向游天星,有些訝異地說道︰「真是想不到,劍神葉霜竟然還有一個兒子……可是……比起大名鼎鼎的劍神來,你的眼楮是不是真的可以洞穿深邃的黑暗呢?」
游天星暗暗嘆了口氣,眼楮轉而看向面具人,正色道︰「我等後輩,雖不能像那些開創各派的前輩一樣,立下聲震四海的威名,但是作為一個受前人蔭福的晚輩,自是也不能令前人蒙羞,令後人羞恥而怠惰。」
面具人哼哼笑了兩聲,悠然道︰「好一番慷慨陳詞。不過嘛……」他森然的眼楮盯著游天星,接著道,「你所說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輩,是不是每一個都不負盛名?嘛……算了,多說無益。」
他頓了一頓,陷入了沉思,好像有無數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的思緒。
他曾經想要忘記一切,不再像少年時那樣渴望得到一切。可是就算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想要忘記的人,卻依舊盤踞在他腦海里。
還在他少年時,總覺得時間太過漫長,一天的跨度,從白天到夜晚,只枯燥乏味,令人厭倦。他總想著讓時間變快一點。只是在踫到那個人之後,他卻一反常態地想要時間慢下來。那就慢一點,請再慢一點吧,最好像是一只慢吞吞的蝸牛,怎麼也爬不到看見藍天白雲的井口。
他心甘情願在那幽閉的深井里獨守著那一隅藍天--他的光,唯一的光。
那時候,他們都還是少年,她向來不太愛穿裙子,可那一次,她罕見地換上了一身鵝黃色的裙子,上面繡著雛凰微冥紋理。那是她身份的象征。
在當時,面具人還只是她身邊的一個小小護衛,可他已經心滿意足。盡管自己身份低微,可能她看了他幾眼都不會記住,但每當她若有所思的活潑眼神劃過他身上之時,總是能無意間讓他心悸如春,浮想聯翩。
那一次,正值儺祭,皇家舉行了大儺儀之禮,與普天之民同享儺神庇佑,除災驅瘟。
向來覺得穿裙子不方便的她,罕見地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裙子,身上披著一個狐絨斗篷,直襯托出她那潔淨可愛的鵝蛋臉來。
作為她的護衛之一,那時的少年只能遠遠看著她,跟在一群專供保護她的護衛身後。
他的眼楮好像長在了她的臉上,而不是在自己臉上。她一顰一笑,都是那麼極具柔情,只教人意亂情迷。
可是每當看到她的笑臉,有時候是被人簇擁著有些勉強的笑臉,他總會忽生一種莫名的情緒。
那一張笑臉,他只想永遠小心翼翼保護著,不讓她凋零。那種有些勉強又落寞的淺笑,他只想讓其再次煥發出生機,就像是會令人微笑的春天。
可是,他只是個嘍,一個只能遠遠跟在護衛人群後面的小嘍。
而她像是一朵孤高的花,一位眾星捧月的至寶。
雖然那次祭禮很是熱鬧,有皇家和王公貴族們同樂,普天之下,共萬民一道,同迎新氣象。
可是她看起來並不太開心,穿著裙子的她要比以往還要特別,只是少了幾分活潑玲瓏的少女意氣。
要知道,往日里她一身戎裝,看起來像一個女俠,可是常常逃過守衛的法眼,獨自一人偷偷跑出重闈去民間暢游的。
這一次,裙子似乎限制住了她往日的激情,也限制住了她的心。雖然穿上裙子的她更加突出,但這種不讓她開心的突出,不是他想看到的。
可是,隔著這尷尬的距離,能為這顆明珠做些什麼呢?
在她黯然的神情下,他的心情也不由得沉了下去。那些熱鬧的人群,還有那戲謔夸張的儺舞,似乎也失去了往年的趣味。在他的視野里,只不斷輪轉著一副副可怖的鬼面。
就在他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索然寡味之時,忽聞一聲驚呼︰
「不好!大小姐又跑了!」
跟其他護衛的慌張不同,那個郁郁寡歡的少年忽而浮現了燦爛的笑容。對啊,這樣的她,永遠也不安分的她,永遠保持著純真甜美笑意的她,永遠活力滿滿的她,才是他一直以來憧憬的那個她啊!
他的「大小姐」,他的夢境,又以一種極其巧妙的方式,偷偷從眾護衛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為了她的安危和民間的秩序,在外面所有人都稱呼她為「大小姐」。
可這位大小姐轉眼間就又不見了。
在一眾護衛的騷亂之後,立馬分派人馬,四處去尋找她了。要找到她並不是一件難事,因為她今天的衣著和妝容太過顯眼了。
他也加入了尋找她的隊伍,只是跟他們的焦急不同,他只感覺到了一種輕松快意,好像她得到自由以後,自己的心也自由自在了。
他滿臉笑意,走街串巷,甚至想要跟著儺舞的人群一起舞蹈。看吧,那驅逐災厄的舞蹈,那夸張的舞蹈。他也想要忘記一切,跟著一起舞蹈,一起舞動這略顯野蠻的祈願。
就在他跟著人群左搖右晃之時,身旁忽然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鮮紅女敕綠的奇異服裝,臉上戴著長胡子鬼面,似乎比他還要開心。
這一身裝扮,正是儺神裝扮,那個人憑空出現,混在了送舞的人群中,只教人難以分辨。
可是他還是一眼就分辨出來了。就算是換了一身裝扮,戴著面具,他也能憑借著她身上的氣味和獨有的舉止而在萬人之中認出她來。
他低呼了一聲︰「大小姐!」
那人的動作停止了,語氣間帶著笑意,說道︰「誰是大小姐?」
他笑道︰「你是大小姐。」
「我不是大小姐,至少此刻不是。」
她又低聲道︰「他們來了,真是煩死人了!你幫我打個掩護,我先走了!」
還未待他出言挽留,便見她像是一條魚一般,滑溜地從人群中消失了。
他唯有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苦笑。待那些護衛找來,問他道︰「你看見大小姐了嗎?」
他憨憨地指著另一邊,說道︰「大小姐往那邊去了。」
「你這小傻瓜!」那年長護衛罵道。
「你怎能不留下她?要是讓上面知道了大小姐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我們可要完蛋了!她若是遇到危險又該如何是好?!」
他傻笑道︰「大不了一起丟了鐵飯碗唄……」
那護衛一拍面門,無奈道︰「豈止是丟飯碗?那是有十顆腦袋也挽不回的大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