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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連環套

那男子一口氣說完,說的是口沫橫飛,嘴角還掛著些許口水的痕跡。他說得比較輕松,但是吳雪卻只感覺到頭腦昏昏沉沉的,他渾渾噩噩地站在那里,一時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的手足無措。

那男子笑眯眯地看著吳雪,神情也快活了很多,只是他一快活,吳雪就不快活了。他差一點就把要事給忘掉了,可見一個人最重要的天賦並不是智慧,而是一張嘴。有人一身真才實學,可也還是個悶葫蘆,只能獨自待在家中閉門不出,只求遠離塵囂。而有的人,只有著三分的學識,加之七分的嘴功,就混遍了天下,令武林群豪競相折腰,不得不佩服。而能改變世界的,也正是這種人。

吳雪從紛亂如麻的思緒里面悠悠轉醒,他一身虛汗,只覺得還未立夏,天氣便已經炎熱了起來。他抹了抹額間的細汗,古怪地笑了笑,這才想起自己家中還有一個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死者,而他們也對死者也忒不敬,說了半天也還是把它獨自晾著。

于是吳雪切回主題,說道︰「實不相瞞大人,小民來報案,是因為小民的家里……」

那男子笑吟吟地擺了擺手,一臉天空海闊的恬淡之意,就好像是剛從那花街柳巷里廝混一通,舒舒服服又帶著幾分猥瑣的倦意,悠然而出一樣。

他笑了笑,幽幽說道︰「你的這個問題,我已經了解了,等會兒就會備案偵查,你先回去耐心等一等吧……」

說完,他就不再看向吳雪,而是拿起了案邊的一個案牘,有意無意地看了起來,期間還時不時地發出一兩聲痛心疾首地喟嘆,大有哀世道之多艱的雋永意味。

那男子似乎已忘記了吳雪的存在,而吳雪像是一塊木頭一樣呆呆佇立在那里,顯得很是突兀不和諧。吳雪真得感覺自己是落入了一個圈套,一個義正言辭的圈套,關鍵他不鑽還不行,不鑽還能讓那死者在自家院子里躺著麼?

鑽了又如何?像是一個冤王八一樣被人戲耍一通,結果只丟下一句︰「回家等消息吧……」

吳雪想起來,自己還沒說出是要報什麼案,就被他給搪塞過去了,頓時感覺一股無名火起,但是他無可奈何,因為他這條命對眼前這個人來說,不如草芥,他唯一的價值和之所以他還保持著耐心,就是因為他給了點「意思」,意思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吳雪猶豫再三,終于還是忍著一股氣說道︰「大人,您還沒問小民是什麼事吧?」

那男子斜溜著眼,瞟了瞟吳雪,好像終于想起了還有一個人在。他微微笑了笑,心平氣和地說道︰「哦,我已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吳雪一愣,嘴角掛著一絲古怪的笑意,他悄悄吐出一口氣,這才笑著對他說道︰「可是……你連听發生了什麼案件都沒听,問也沒問,就這麼算了?」

那男子頓時怫然不悅,從鼻子里發出了一聲冷哼,厲聲厲色地說道︰「你個刁民懂什麼?!我說了已經記下了,那就是記下了,你還在這里賣什麼乖?請你離開!」

吳雪像是一個無賴一般抱著雙臂,不斷地顛著腳,嘴角掛著一抹冷笑,悠然說道︰「我說大人,你干的是什麼?為什麼只收錢,不辦事?」

那男子一見吳雪從一副小民樣轉臉變成了一個流氓惡霸的潑皮相兒,頓時嚇了一跳,他轉悠轉悠眼珠子,悄無聲息地變了臉色,對著吳雪和顏悅色地說道︰「小兄弟,不是我不辦,而是這報案的流程就是這樣……」

吳雪極其詫異,驚疑道︰「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那男子攤開了雙手,顯得很是無辜無奈,「你耐心听我解釋一下,是這樣的……我這里,只是登記備案的,我記下案件,等大人回來了,再交給大人去辦理,我也沒有那個權利去越級辦案啊……」

吳雪好像被人掄了一悶棍,差一點暈死在地,他良久才回過了神,幽幽說道︰「那麼……你就是主簿了?」

那男子燦爛一笑,悠然道︰「正是如此!小可我十二歲過了鄉試,二十多歲就位列皇榜第三十八位,成了一位榮光無量的朝廷命官!」說著,他還朝東方抱了抱拳,一雙眼楮瞪如牛鈴,閃著恭敬、倨傲的白光。

吳雪長長嘆了口氣,苦笑一聲,有氣無力地說道︰「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處理到我的案件呢?」

那男子笑了笑,說道︰「快了,前面還有兩百八十二個案牘沒處理,等知府大人回來了,就可以排到你了……」

吳雪無奈地點了點頭,接著問男子道︰「知府大人去了哪?」

主簿說道︰「知府大人回家省親去了,過段時間大概也就回來了……」

吳雪問道︰「要多久?」

主簿說道︰「他剛走了兩天,大概還得幾天吧……」

說著,他湊近了吳雪,賊兮兮地悄聲說道︰「小兄弟,實不相瞞,知府大人說是回家省親,實則是關照他小老婆們去啦!」

吳雪頓時通體一陣惡寒,只感覺如墮冰窟,讓他舉步維艱。

主簿笑了笑,接著說道︰「現在這里沒人,那就是我最大,所以我才敢這麼說……那知府大人從天都空降過來, 呦,思念家中發妻,這不,又找了幾個美嬌妾,日日夜夜思念遠人……」

吳雪連連應承著,可是卻心卻如死灰,他恨不得立馬踏出府衙的大門。

他嘆了口氣,問道︰「我還有一個問題……」

主簿笑道︰「小兄弟你盡管問吧,只要是我能答的,可以答的,我自然是不會隱瞞……」

吳雪只有一個問題了,問道︰「為什麼不是公假之期,府衙里的工作人員這麼少?」

那主簿「咳」了一聲,隨之臉色陰沉了下來,冷冷說道︰「哼,因為他們都放假了!」

吳雪一怔,苦笑道︰「放假了?現在非年非節,放什麼假?」

主簿痛恨地嘆了口氣,說道︰「他們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點也不為黎民社稷考慮,只想著自己快活,你去找他們吧,沒準在那些地方能找到他們的……」

吳雪這下是徹底死了心。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府衙大門,在他走的時候,那主簿還在喋喋不休地批判著,怪他們去尋歡作樂,卻把自己獨留在這里受空房,實在是寂寞得緊!可也沒辦法,誰讓他資歷最淺呢?哪怕是一個當了二十年的老車夫,在他這個新人面前都成了爺。

吳雪站在府衙的大門前,茫然若失地看著高闊氣派的飛檐朱門,只感覺陣陣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他喘不過來氣。那一瞬間,他萬念俱灰。

府衙門口,那兩個官差不知去了哪里,當吳雪走過一個轉角的時候,在一家挺不錯的酒肆里,一個正在和人劃拳喝酒,另一個摟著臉比牆白的女人,正笑得歡呢。

午後的陽光落在府衙的大門上,頓時整個府門都流光溢彩著,吳雪站在街對面,久久失神地看著如此一派風光。在此刻,它不像是一個莊嚴肅穆的秉公執法之地,而是一個落寂的、臃腫的空架子,除了增添一點傳統建築的氣派輝煌,別無他用。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吳雪且試問自己,但是他沒有答案,也不可能知道答案,就算是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君可曾听聞江上那靡靡之音?戲伎無罪,自皆擾之。而吳雪唯一知道的是,這種情況只會出現在兩種時候,一是頹靡淒悱將臨之時,一是內外無患之時。

至于是哪一種情況,吳雪堂堂一介草民,又有什麼資格去高談闊論呢?他一愁離愁別恨,二愁囊中羞澀,三愁家中死者,就算是有短暫片刻思索一番,也是惘然若失,自顧不暇。

他凝望良久,這才收回眼光,長長嘆了口氣,慢悠悠地往家中走去。

一時間,吳雪寂寞萬分,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沖涌上心口,他捂住嘴,強壓了下去,這才沒有當街失態。

吳雪望向街道盡頭的天空,白雲垂空,幽藍如碧,只想變成一只鳥,趕緊飛離這個鬼地方。可是他沒有翅膀。他只是這條街道上萬千人海中的一個普通人罷了,所謂「富則達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道理,吳雪現在也不甚明了了。有些矯情的話說出來像笑話,笑話本該讓人發笑的,可是他卻笑不出來。

他現在對于自己無欲無求只想見一見蘭兒他們因為他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渴望抓住一個人隨便一個人向他說一說有的沒的哪怕只是廢話哪怕是嬉笑怒罵都可以。

吳雪只感覺喧囂的街道實則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籠罩,緊張、困惑、自哀自憐、萎靡不振……他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隨便一個人,誰都可以。)他快要窒息,快要發瘋,快要崩潰了。

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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